第34章 山门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34章 · 36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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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院比无赦想的小。

他在门外以为里头是多气派的院子,进去一看,就是一排矮土屋。屋顶覆着灰瓦,瓦缝里长着一蓬蓬野草,比他见过最穷的农家的屋顶还不如。墙是黄土夯的,表面抹了一层薄薄的石灰,石灰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墙。门口挂着的木牌已经歪了,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无赦走进来的时候,院里已经有人了。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在洗衣服,矮的在劈柴。

那院子小得可笑,只能容三个人并排走。左边墙根下堆着一垛柴,柴垛七歪八扭的,像是谁懒得码整齐。右边晾着两件衣裳,一件灰布短褂,一件黑布裤子,都洗得发白了,滴着水,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黑印子。洗衣裳的高个子弯着腰,双手在搓板上搓来搓去,动作很慢,像是没有力气。劈柴的矮个子抡着斧子,每一下都砍偏了,砍得木屑乱飞。

矮的那个看见无赦进来,停了手里的斧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新来的?

无赦点头。

矮的那人朝旁边一努嘴:找王猛。

王猛是谁?

你进去就看到了。矮的说,里头最壮的那个就是。他要是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拧着来。

无赦没再多问,挎着包袱往里走。院子里只有一条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屋,屋门虚掩着。

他走着走着,到了第二间屋子的门口,门是半开的,从里面飘出一股酸臭的味道,像是汗味沤了很久,没洗干净又混上潮气,压在屋里头散不出来。他往门缝里瞥了一眼,看见地上一双破草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第二间屋门关着,门缝很紧,什么也看不见。第三间屋门前摆着一双靴子,靴面绣着金线,跟周围这土墙灰瓦极不相称,像是有人故意搁在那儿斗气。走了约莫二十步,他看见一间屋子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壮硕的汉子。

那汉子就是王猛。

王猛光着膀子坐着,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赤裸的上半身肌肉鼓胀,胳膊比无赦的大腿还粗。他的脸很宽,眉毛浓密,嘴唇很厚,嘴角嚼着一根草棍。他看见无赦进来,眼睛斜了他一眼,嘴里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新来的?王猛说。

嗯。

叫啥?

厉无赦。

多大了?

十六。

王猛上下打量了一眼无赦,从他的脸打量到他的衣裳,又从衣裳打量到他背后的包袱和弓。他盯着弓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猎户出身?

嗯。

王猛嗤了一声,伸手从身边摸起一件衣裳套上,站起来。他比无赦高了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把无赦整个人都罩住了。

那影子先是遮住了无赦的脸,然后慢慢往下移动,把他全身都盖住,像一块黑布蒙上来。无赦不得不仰起头看他。那人的脸很大,颧骨突出,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眯着的眼睛里透出来的不是温和,是一股压下来的狠劲。他伸出手在无赦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那一巴掌不轻不重,可无赦脚底下晃了一下。

规矩你听好。王猛说,声音像石头碰石头。第一,新来的先给老的打洗脚水,端到门口,凉的不要,烫的不要,温的才行。第二,饭让老的先吃,你最后吃,剩什么吃什么。第三,活分给你干的你就干,不分给你的你别碰。第四,我说话的时候你别插嘴。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王猛点了点头:行,去那间屋。他朝院子东头一指,那间屋最小,门最矮,门框上挂着的布帘子已经烂了一条。跟你同屋的那个已经在里头了。

无赦转身朝那间屋走去。走到门口掀开帘子,里头暗暗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屋里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炕的一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瘦,眉眼窄,颧骨高,半张脸让被子盖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无赦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也没动。

无赦把包袱搁在炕的另一头,坐在炕沿上。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冷,从包袱里摸出旧棉袄披上。六子看他动作,眼神有点怪——好像在看一个不该来这里的傻子。他看了一眼那人,那人看了一眼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忽然开口了。他的嗓音很细,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

厉无赦。

我叫孙小六。那人说,你叫我六子就行。

无赦点了点头。六子。

六子又缩了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在黑里头待久了养出来的亮,像野猫的眼珠。他看无赦的时候不眨眼,看一会儿,眨一下,再看一会儿,可一直不躲闪。无赦觉得这六子像一只被关在窝里的兔子,时时竖着耳朵听动静。

六子缩了缩身子,把被子拢了拢。他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那个弓最好藏好了,王猛看见贵重东西手痒。

无赦扫了一眼搁在包袱旁边的弓,没说什么。他把弓挪到身子另一边,搁在自己和墙之间。

六子又压低了声音说:王猛昨天刚揍了一个新来的,就因为那家伙多问了一句话。

无赦嗯了一声。什么样的句话?

六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他说,王猛是杂役院里的老户,来了三年了。三年里头他换了三个同屋,第一个被打了抬走,第二个撞了他规矩偷了他两个铜板被拧了手指头,第三个来的时候跟他一样一句话没多说,三年了还在这里,可是人已经不太正常了。

什么不太正常?无赦问。

六子看了看门口,不说话了。他说了一句:你去看看他那个眼睛就知道了。

问他为什么饭不让他先吃。六子说,王猛一拳把他打得躺了半天,吐了三口血,后来被人抬出去了。今早上那位置就空了,你来了正好填上。

无赦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炕壁上的一层旧灰,灰里嵌着很多指甲刮出来的细痕,看得出这间屋以前住过很多人。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指甲印,那印子很深,是硬生生抠出来的,灰泥里还嵌着一点干了的血迹。他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手指头,指尖上沾了一点点灰白色粉末。不知道是谁在这面墙上抠过,抠了多久。

他问六子:你来了多久了?

半年。六子说。

半年了还住这屋?

别的地方更差。六子缩了缩脖子,这屋已经算好的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嘴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皮翘起来,在月光下隐隐发亮。无赦忽然注意到他的下巴有一颗很浅的疤,疤的形状很奇怪,像是刀划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你以为杂役院是什么好地方?

无赦没说话。他躺在炕上,看着屋顶。

屋顶的木头梁是黑的,黑得像烧过的炭。梁上挂着蛛网,蛛网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的光。无赦盯着那蛛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家里的蛛网。家里的蛛网比这里大得多,因为家里没有人住的时候才长蛛网,可他的家还有人住。他爹还在等他回来。屋顶是黑褐色的木头梁,梁上挂着蛛网,蛛网里有几只干死的小虫子。他忽然想起他爹的屋子,也是这个样子。可他爹的屋子暖和,这屋子冷得像是冰窝。

他问六子:杂役院里来了多久走的最久那个,干了多少年?

六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一个干了八年的。他说,八年了还在烧火。他每天早上拉风箱拉到手抽筋,晚上回去躺在床上还抖。他跟他什么话都不说,只干活。

八年。无赦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嗯。六子说,你以为修仙是什么好差事?进了杂役院,一辈子就是个杂役。你想出去都出不去。唯一能出去的就是被人抬出去。

被人抬出去是什么意思?

六子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不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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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无赦躺在炕上,听着六子的呼吸声慢慢均匀下来。他没睡,眼睛睁着看屋顶上的黑暗。

黑暗里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用手指摸了摸上面刻的字。无赦 047。

047。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他知道这个号会跟着他很久很久。

他想起青石村里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苏铁山、赵二狗、陈玄、厉无赦。可他在这里没有名字了,只有编号。047。他不知道前面四十六个人后来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他握着木牌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外头院子里的风声很大,呼呼地刮过屋瓦,像是有人用一根很长的竹竿在屋顶上扫来扫去。

六子呼吸慢慢均匀起来,睡着了。无赦盯着黑暗里一个点,那个点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它在。他想了一想,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一块硬东西。是他爹塞给他的那包东西,麻绳还缠着,没有被拆开过。六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无赦把木牌塞回胸口,闭上眼睛。炕是凉的,草席也是凉的,墙也是凉的。这就是杂役院的第一个夜晚。

他侧了个身,面朝墙。墙面冰丝丝的,像一头冬天的石头。他闭着眼,慢慢把呼吸拉长,拉得很慢很慢,像他爹告诉他的那种呼吸法。那种呼吸法叫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爹小时候教过他怎么记住一种节奏——吸气三拍,憋住一拍,吐气六拍。他试着调匀呼吸,数着拍子,慢慢睡着了。

睡梦里他又看见了那块紫红色的东西。他爹塞给他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觉得它很重要,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某一个时候发芽。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的那两个字——去吧。

他想起陈玄走时说的那几个字:别回村子。他想起老头在荆棘丛边嘟囔的那一句听不清的话,想起那个拦在山道上告诉他天玄宗不是好地方的人。所有这些零碎的片断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锅里头被翻动的豆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最后他什么都不想了,只留了他爹那两个字在心头。

去吧,他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