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登记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35章 · 36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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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无赦就被叫醒了。

叫他的人不是六子,是王猛。王猛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攥着根短木棍,木棍敲在门框上咚咚响。

起来干活了!王猛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铁器。

无赦睁开眼,天还是黑的,窗外的月光比昨夜淡了许多,灰蒙蒙地透进屋来。他坐起来,看见六子也醒了,坐在炕沿上穿衣服。

今天你进厨房。王猛说,跟着刘管事学。去晚了有你好看的。

六子没动,只是看了王猛一眼,那一眼很淡,跟没看一样。王猛也不理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土屋间回荡,咚咚咚的,像敲在鼓上。

无赦穿好衣服,把弓和箭筒从包袱里拿出来藏进床底下,又摸了摸那块硬东西——他爹塞给他的那包东西还好好地藏在包袱夹层里。他把包袱掖到枕头底下,跟着王猛出了门。

外面的风比昨夜还冷,冷得像刀子刮脸。无赦缩了缩脖子,跟着王猛往厨房的方向走。杂役院在东边,厨房在西南角,穿过两排矮屋、一条窄巷才能到。路上还有几个早起的杂役,有的挑着水桶,有的抱着柴火,见了他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看了两眼就各自走了。

厨房是一间很大的土屋,屋顶很高,四壁是黄土垒的,墙上熏得黑乎乎的,有一层厚厚的油垢。

他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混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焦糊味和蒸笼里馒头发酵的酸味。那味道很重,重到让人头发晕,像是被人用力按着头塞进了一口大锅里。他忍住没咳出来,只是在鼻子里呼了一口气。灶是砖砌的,三个大灶眼并排,每个灶眼下面都有一个风箱,风箱的皮管子有些裂了,漏气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音。

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无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灶膛那边有动静。一个老妇从灶膛后头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老妇的声音很沙,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口陈年的痰。

是。

我叫什么你不该问,你就叫我厨娘。老妇把铁钩子往灶膛里塞了塞,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她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可眼神很亮。

今天你干什么活?老妇问。

烧火。

火不是这么烧的。老妇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量一把柴。你拉过风箱没有?

没有。

老妇叹了口气,从灶膛旁边捡起一把扫帚,递给无赦。先去把院子里的柴劈了,劈好堆到灶口边上。然后回来,我教你拉风箱。

无赦接了扫帚,出去了。

院子很大,比杂役院的院子大三四倍。院中间有一口井,井口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还剩半桶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他走到劈柴桩前面,把扫帚靠在墙上,弯腰去搬圆木。圆木是松木,带着松脂的香,搬起来的分量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只能一根一根搬。

院子里有一堆劈好的柴,还有一堆没有劈的。没有劈的那一堆是圆木,一人多长,需要一斧子一斧子劈开。旁边放着一把大斧头,斧头柄很长,足有两个人那么高。

无赦把斧头拿起来试了试分量。斧头很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把斧头都重。他以前劈柴用的是家里那把小斧头,重量刚好合适。这把斧头大概是他双手合抱才能拿稳的分量。

他弯下腰,捡起一根圆木,架在劈柴桩上,双手握住斧柄,举过头顶,然后用力劈下去。

第一斧砍偏了,斧头嵌在木头里拔不出来。无赦不得不双手抓住斧柄,用力往上拔,木头纹丝不动。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再次用力一拽,才把斧头拔出来。

第二斧砍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可边缘参差不齐,有一半还连在一起。他再劈了一斧,才劈干净。

他劈了一炷香的功夫,手就开始抖了。

不是累的,是震的。那把大斧头的分量很重,每一斧下去,震力从斧柄传到胳膊,再从胳膊传到肩膀,一直传到后脊梁。他的虎口已经开始发麻了,手掌心里面也磨出了一个水泡,鼓鼓的,里面灌满了透明的液体。他咬牙继续劈——在青石村他爹劈柴的时候从来不叫苦,他也不能叫苦。他爹劈了二十年的柴,他从七八岁开始帮忙劈,劈了也有七八年了。可青石村的斧头跟这把斧头不是一个东西,这把斧头就是一块 weighs的铁砣,砸下去能震碎骨头。不是累的,是震的。那把大斧头的分量很重,每一斧下去,震力从斧柄传到胳膊,再从胳膊传到肩膀,一直传到后脊梁。他的虎口已经开始发麻了。

他不敢停。他停下来,厨娘会骂他。

他咬着牙劈,一块一块地劈,一斧一斧地劈。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劈了三堆柴。他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混着汗,把斧柄染得红一道白一道。

他不知道劈了多少根木头,只知道手里的感觉越来越沉,越来越钝,最后连握都握不住了。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院子里的日光像泼下来的开水,晒得他脖子后面火辣辣的疼。他把最后一块圆木架在桩上,举起斧头——手抖得厉害,斧头砍偏了,一斧砍在桩子上,桩子砰地一声响,震得他双臂酸麻。他垂下斧头,蹲在柴堆旁边,喘了好一阵子才站起来。

「行了。」

厨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无赦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稀粥。

喝了吧。厨娘说,喝完再去劈。

无赦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稀,几乎是水多米少,可那是他吃过的最香的粥。他一口气喝完了,把碗递回去,说:我还得劈吗?

不用了。厨娘说,今天你先学会拉风箱。

无赦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灶边,学着厨娘的样子,一只脚踩住风箱,一只手握住柄,有节奏地拉。风箱发出嘶嘶的声音,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的脸通红。

他拉了一会儿,胳膊酸了,可厨娘说继续,他就继续。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胳膊已经不是他的了,像两块铁铸的棍子挂在肩上。

「够了。」厨娘终于说,今天先到这儿。

无赦放下风箱柄,两条胳膊抖得站都站不稳。他扶着灶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明天还来。记住,丑时到,别迟到。」

丑时是三更到五点之间,他得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无赦点了点头,转身往杂役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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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六子还在屋里,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看见无赦进来,他看了看无赦的手,又看了看无赦的脸,没说话,只是把草茎吐掉了。

你手怎么了?六子问。

劈柴劈的。无赦把袖子卷起来,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经止住了,可伤口周围红肿了一圈。

六子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种绿色的膏药。

这玩意儿管用。六子说,抹上能好得快。

无赦接过来,抹在伤口上。膏药很凉,凉得他一激灵,然后伤口周围火辣辣的,像是有人用针在扎他。他咬紧牙没出声。

六子看着,忽然笑了:你挺能扛的。

无赦没答话,只是把膏药包好,塞回包袱里。

第二天他依然寅时起,丑时到厨房,劈柴、拉风箱、搬米、挑水。干了一整天,胳膊疼得晚上连被子都掀不动。第六子的膏药抹了一次又一次,手上的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破,破了又结。

一个月之后,他的虎口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又过了一个月,他能单手举起那把大斧头,一斧劈开一个两人合抱的圆木。

厨房的活他做得越来越顺手,可他的根骨还是不知道。刘管事——那个脸色蜡黄一脸麻子的中年男人——从来没问起过他的根骨。

直到有一天,刘管事叫他过去。

刘管事坐在一张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红皮册子,册子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纸芯。他翻了一下册子,抬头看了无赦一眼。

你叫什么?

厉无赦。

你根骨如何?

无赦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根骨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什么是根骨,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根骨。

刘管事看他发呆,哼了一声,从册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然后折起来递给他。

拿着。明天去门房报到,领你的月例。

无赦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杂役厉无赦,月例二两银子。

二两。比他想象的少。他听六子说过,杂役的月例是五两银子,可刘管事只给他二两。

他问刘管事:怎么只有二两?

刘管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因为你不会写字。刘管事说,写不了字就不能当记工员,月例只能拿最低的。

无赦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他确实不怎么会写字。陈玄教过他几个字,可那些字他只会认不会写。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字据,不会记账。

他不知道这二两银子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他被分到的第一个月例,也是他在这个地方立足的第一笔钱。

他谢过刘管事,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又摸了摸包袱里那块硬东西,两件东西都还在。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远处灶房的油烟味。这是天玄宗的味道。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排矮屋,走过一条窄巷,看见一座牌坊立在路尽头,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天玄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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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刘管事屋子的门口,他看见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从另一扇门里走出来。那年轻人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好奇。

无赦没有停留,径直往宿舍走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更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林秋雁,天玄宗外门最出色的弟子之一。

这一日,他的人生轨迹,悄然发生了偏移。

他不知道那青袍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看他眼神的含义。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一口饭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活下去。至于以后,以后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