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杂役房
无赦第二天清早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了厨房。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日他在灶房帮厨娘收拾完灶台，本来说好回杂役院的，可走到半路，厨娘叫住了他。
夜里凉，你回去也睡不着。厨娘说，灶房里有间小屋，你先凑合一夜。明儿一早再来劈柴。
那小屋在灶房后头，比杂役院的屋子还小，只够一个人躺下。无赦躺在里头，闻着四周油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还没亮透，他被一阵敲锣声吵醒了。
敲锣的是一个瘦子，跟六子差不多高，可比六子瘦得多，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头上裹着一块黑布，手里攥着一根铜锣槌，敲一下响一下，声音又尖又亮，刺得无赦耳朵嗡嗡作响。
起床！瘦子喊着，都他妈给老子起来！
无赦推开门，外头已经站了一群人。杂役院的人差不多都出来了，三十来个，挤在院子里，个个睡眼惺忪。
领头的走过来，是个中年人，五十岁上下的样子，满脸麻子，脸上油光锃亮，像是常年没洗过脸。他的眼睛很小，眼皮耷拉着，可那两只小眼睛里透出的精光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刘麻子。
刘麻子站在人群前头，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像是在挑拣货物。那目光很精，锐利得像一把锥子，能刺穿皮肉看进骨头里去。被他那目光扫过的人，大多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或者低下头去，不敢跟他对视。
都听好了。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天玄宗的杂役了。杂役有杂役的规矩，谁敢坏了规矩，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红皮册子，册子上夹着一支朱笔。他用那支朱笔在本子上点了点，声音提高了几分：
第一条，不许偷学仙术。练功房是弟子们修炼的地方，杂役不得入内。听见没有？
听见了。众人应道。
第二条，不许进核心区域。外门以内，内门以外，这是界限。越界者，逐出山门，永不录用。
第三条，不许和外门弟子顶嘴。人家是仙人，你们是杂役。身份有别。
第四条，月例按活计发。干得好有赏，干不好扣钱。偷懒耍滑的，直接赶下山。
他放下册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厉无赦。
无赦下意识应了一声：到。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漾开了一圈涟漪。众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他不知道那目光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当众念出来，心里有点发紧。
刘麻子翻开册子，在那一行上点了点。
那本红皮册子被翻得卷了边，纸页发黄发脆，像是年代很久了。册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有的画了叉，有的只是简单地记一笔。刘麻子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重要东西，其实只是在拖延时间。然后他抬起眼皮，看了无赦一眼，问：根骨如何？
无赦愣了一下。根骨？他不知道怎么答。
不会？刘麻子的语气有点冷。
不会。无赦老实说。
刘麻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讥诮。行，不会就不会。他合上册子，把朱笔插回袖里。
他站在原地，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谁认识字？
下一个。
后面的杂役一个个上前报名字、年纪、籍贯。刘麻子一一在册子上记下，有时问几句，有时不问。有个矮个子回答籍贯含糊，刘麻子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再追问。
登记完了，刘麻子挥挥手：散了。灶房的去灶房，劈柴的去劈柴，洗衣的去洗衣。记住，丑时到卯时，不准迟到。
众人一哄而散。无赦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去哪。
喂。刘麻子叫住他。
是。
你叫什么？
厉无赦。
你爹是谁？
无赦又愣住了。这跟他登记的籍贯、根骨不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答。他爹是苏铁山，一个猎户。可在这天玄宗，他爹算什么呢？
刘麻子看他发呆，不耐烦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你以后归我管，有什么事来找我。记住我的名字——刘麻子。
是。
刘麻子转身走了，背影肥胖臃肿，像一团移动的乌云。
---
无赦被分到劈柴。
柴房在杂役院西北角，有一大堆原木等着劈。他拿起一把斧头，开始劈。那斧头比灶房的轻多了，他砍了几斧就适应了节奏。劈柴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只是机械地举斧、劈下、收斧，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劈到一半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不高不矮，相貌平平，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双手总是搓来搓去，像是在搓什么东西。他的嗓子里像含着口痰，说话的时候呼噜呼噜响。
喂。他说，你就是新来的？
嗯。
我叫周平。周平说，在这劈柴还是烧火？
烧火。
烧火好，烧火清闲。劈柴累，天天搬柴劈柴，手都要废了。周平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听说，有个新来的被王猛揍了一顿？
无赦摇头。
就是那个杨三。周平说，他昨天来劈柴，不小心多劈了一块，被王猛看见了，非说他是故意的，一拳把他打趴下了。现在还在躺着。
无赦的手顿了顿，斧头差点砍到脚。
你别在意。周平拍拍他的肩膀，这地方就这样，王猛是管事，没人敢惹。你干你的活，别出头就行。
嗯。
周平搓了搓手，又看了无赦一眼，忽然说：对了，你见过刘管事吗？
周平搓手的时候大拇指和食指来回地搓，像是在捻什么东西。他的指甲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他的嘴唇皮很厚，说话时一张一合，口型很大，好像每个字都是从他口里挤出来的。他那个嗓音是沙哑的，含着一口痰似的不清不爽。无赦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一种很低的三等下作感，可他又说不清那感觉从哪来。
见过。
他问你什么了？
没问什么。
真的？周平的眼睛闪了一下。
真的。无赦说，他就问了我爹是谁。
周平笑了笑，那笑有点怪。行，那你运气还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柴房里咚咚作响。
无赦看着周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的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同情什么。他想叫住那人问个明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认识这个人，也没什么好问的。
---
午饭的时候，无赦端着碗去吃饭。
食堂在一间大屋里，屋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子上放着大锅，锅里是粥和咸菜。无赦盛了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刚吃了几口，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那人很瘦，瘦得脸都凹下去了，颧骨很高，眼睛很大，眼白很多，眼珠很少，看起来像只鸟。他看见无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新来的？
嗯。
我叫孙小六。他伸出手。
无赦握了一下他的手。那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
你以前干什么的？孙小六问。
劈柴。
劈柴好，劈柴锻炼胳膊。孙小六嘿嘿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是劈柴的，后来被调去烧火了。烧火轻松，就是烟大。
无赦没说话，低头喝粥。
孙小六也不多话，只是默默在他旁边坐着。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各喝各的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孙小六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从青石村来的吧？
无赦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孙小六嘿嘿笑了，自然是打听来的。青石村来的人不多，你一来我问了一圈就知道了。你们村有个老头姓陈，还会画符，是吧？
你怎么知道陈玄？
孙小六的眼睛闪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我来这里比你早，什么都听见过。你那陈玄可不是寻常人，以前……算了，不说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把话吞了回去。
孙小六看了看他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忽然说：你这粥比我的稠。
无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里确实米多一些。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到孙小六碗里。
孙小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人不错。
无赦没说什么，继续喝粥。
吃完饭，无赦回到柴房，继续劈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只知道要把这堆柴劈完。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西斜沉到地平线下，他还在那里劈。
他不知道自己劈了多少斧，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木头。他的虎口已经完全麻木了，手指头像是十根棍子插在掌心里。可他还是在一斧一斧地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天黑了，有人提着一盏风灯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行了。
手里的茧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斧柄。他不管，继续劈。
不知劈了多少斧，终于听见有人喊：停！
是无赦。
劈完了？
劈完了。无赦说。
行，回去歇着吧。那人说完就走了，连看都没看一眼。
无赦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扶着柴堆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直起身子，往宿舍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六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纸。
给你。六子说。
无赦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明天卯时到厨房报到。刘管事。」
无赦抬起头，看着六子。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厨房？六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回屋了。
无赦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字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有人用了一种跟平时不同的笔法。字条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红色印记，像是蜡滴在纸上凝住了，又像是某种印章的残印。无赦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把字条折好，塞进怀里和木牌放在一起。
夜里他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那些事。刘麻子的目光，周平的笑，孙小六的眼神，六子的那张字条——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从四面八方收紧。
他忽然想起陈玄走时说的话——别回村子。他又想起老头在荆棘丛边嘟囔的那句话。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爹的那句去吧上。去吧，他已经来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昨日他在灶房帮厨娘收拾完灶台，本来说好回杂役院的，可走到半路，厨娘叫住了他。
夜里凉，你回去也睡不着。厨娘说，灶房里有间小屋，你先凑合一夜。明儿一早再来劈柴。
那小屋在灶房后头，比杂役院的屋子还小，只够一个人躺下。无赦躺在里头，闻着四周油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还没亮透，他被一阵敲锣声吵醒了。
敲锣的是一个瘦子，跟六子差不多高，可比六子瘦得多，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头上裹着一块黑布，手里攥着一根铜锣槌，敲一下响一下，声音又尖又亮，刺得无赦耳朵嗡嗡作响。
起床！瘦子喊着，都他妈给老子起来！
无赦推开门，外头已经站了一群人。杂役院的人差不多都出来了，三十来个，挤在院子里，个个睡眼惺忪。
领头的走过来，是个中年人，五十岁上下的样子，满脸麻子，脸上油光锃亮，像是常年没洗过脸。他的眼睛很小，眼皮耷拉着，可那两只小眼睛里透出的精光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刘麻子。
刘麻子站在人群前头，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像是在挑拣货物。那目光很精，锐利得像一把锥子，能刺穿皮肉看进骨头里去。被他那目光扫过的人，大多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或者低下头去，不敢跟他对视。
都听好了。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天玄宗的杂役了。杂役有杂役的规矩，谁敢坏了规矩，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红皮册子，册子上夹着一支朱笔。他用那支朱笔在本子上点了点，声音提高了几分：
第一条，不许偷学仙术。练功房是弟子们修炼的地方，杂役不得入内。听见没有？
听见了。众人应道。
第二条，不许进核心区域。外门以内，内门以外，这是界限。越界者，逐出山门，永不录用。
第三条，不许和外门弟子顶嘴。人家是仙人，你们是杂役。身份有别。
第四条，月例按活计发。干得好有赏，干不好扣钱。偷懒耍滑的，直接赶下山。
他放下册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厉无赦。
无赦下意识应了一声：到。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漾开了一圈涟漪。众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他不知道那目光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当众念出来，心里有点发紧。
刘麻子翻开册子，在那一行上点了点。
那本红皮册子被翻得卷了边，纸页发黄发脆，像是年代很久了。册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有的画了叉，有的只是简单地记一笔。刘麻子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重要东西，其实只是在拖延时间。然后他抬起眼皮，看了无赦一眼，问：根骨如何？
无赦愣了一下。根骨？他不知道怎么答。
不会？刘麻子的语气有点冷。
不会。无赦老实说。
刘麻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讥诮。行，不会就不会。他合上册子，把朱笔插回袖里。
他站在原地，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谁认识字？
下一个。
后面的杂役一个个上前报名字、年纪、籍贯。刘麻子一一在册子上记下，有时问几句，有时不问。有个矮个子回答籍贯含糊，刘麻子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再追问。
登记完了，刘麻子挥挥手：散了。灶房的去灶房，劈柴的去劈柴，洗衣的去洗衣。记住，丑时到卯时，不准迟到。
众人一哄而散。无赦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去哪。
喂。刘麻子叫住他。
是。
你叫什么？
厉无赦。
你爹是谁？
无赦又愣住了。这跟他登记的籍贯、根骨不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答。他爹是苏铁山，一个猎户。可在这天玄宗，他爹算什么呢？
刘麻子看他发呆，不耐烦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你以后归我管，有什么事来找我。记住我的名字——刘麻子。
是。
刘麻子转身走了，背影肥胖臃肿，像一团移动的乌云。
---
无赦被分到劈柴。
柴房在杂役院西北角，有一大堆原木等着劈。他拿起一把斧头，开始劈。那斧头比灶房的轻多了，他砍了几斧就适应了节奏。劈柴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只是机械地举斧、劈下、收斧，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劈到一半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不高不矮，相貌平平，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衫，双手总是搓来搓去，像是在搓什么东西。他的嗓子里像含着口痰，说话的时候呼噜呼噜响。
喂。他说，你就是新来的？
嗯。
我叫周平。周平说，在这劈柴还是烧火？
烧火。
烧火好，烧火清闲。劈柴累，天天搬柴劈柴，手都要废了。周平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听说，有个新来的被王猛揍了一顿？
无赦摇头。
就是那个杨三。周平说，他昨天来劈柴，不小心多劈了一块，被王猛看见了，非说他是故意的，一拳把他打趴下了。现在还在躺着。
无赦的手顿了顿，斧头差点砍到脚。
你别在意。周平拍拍他的肩膀，这地方就这样，王猛是管事，没人敢惹。你干你的活，别出头就行。
嗯。
周平搓了搓手，又看了无赦一眼，忽然说：对了，你见过刘管事吗？
周平搓手的时候大拇指和食指来回地搓，像是在捻什么东西。他的指甲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他的嘴唇皮很厚，说话时一张一合，口型很大，好像每个字都是从他口里挤出来的。他那个嗓音是沙哑的，含着一口痰似的不清不爽。无赦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一种很低的三等下作感，可他又说不清那感觉从哪来。
见过。
他问你什么了？
没问什么。
真的？周平的眼睛闪了一下。
真的。无赦说，他就问了我爹是谁。
周平笑了笑，那笑有点怪。行，那你运气还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柴房里咚咚作响。
无赦看着周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的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同情什么。他想叫住那人问个明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认识这个人，也没什么好问的。
---
午饭的时候，无赦端着碗去吃饭。
食堂在一间大屋里，屋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子上放着大锅，锅里是粥和咸菜。无赦盛了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刚吃了几口，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那人很瘦，瘦得脸都凹下去了，颧骨很高，眼睛很大，眼白很多，眼珠很少，看起来像只鸟。他看见无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新来的？
嗯。
我叫孙小六。他伸出手。
无赦握了一下他的手。那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
你以前干什么的？孙小六问。
劈柴。
劈柴好，劈柴锻炼胳膊。孙小六嘿嘿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是劈柴的，后来被调去烧火了。烧火轻松，就是烟大。
无赦没说话，低头喝粥。
孙小六也不多话，只是默默在他旁边坐着。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各喝各的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孙小六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从青石村来的吧？
无赦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孙小六嘿嘿笑了，自然是打听来的。青石村来的人不多，你一来我问了一圈就知道了。你们村有个老头姓陈，还会画符，是吧？
你怎么知道陈玄？
孙小六的眼睛闪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我来这里比你早，什么都听见过。你那陈玄可不是寻常人，以前……算了，不说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把话吞了回去。
孙小六看了看他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忽然说：你这粥比我的稠。
无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里确实米多一些。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到孙小六碗里。
孙小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人不错。
无赦没说什么，继续喝粥。
吃完饭，无赦回到柴房，继续劈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只知道要把这堆柴劈完。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西斜沉到地平线下，他还在那里劈。
他不知道自己劈了多少斧，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木头。他的虎口已经完全麻木了，手指头像是十根棍子插在掌心里。可他还是在一斧一斧地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天黑了，有人提着一盏风灯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行了。
手里的茧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斧柄。他不管，继续劈。
不知劈了多少斧，终于听见有人喊：停！
是无赦。
劈完了？
劈完了。无赦说。
行，回去歇着吧。那人说完就走了，连看都没看一眼。
无赦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扶着柴堆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直起身子，往宿舍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六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纸。
给你。六子说。
无赦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明天卯时到厨房报到。刘管事。」
无赦抬起头，看着六子。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厨房？六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回屋了。
无赦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字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有人用了一种跟平时不同的笔法。字条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红色印记，像是蜡滴在纸上凝住了，又像是某种印章的残印。无赦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把字条折好，塞进怀里和木牌放在一起。
夜里他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那些事。刘麻子的目光，周平的笑，孙小六的眼神，六子的那张字条——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从四面八方收紧。
他忽然想起陈玄走时说的话——别回村子。他又想起老头在荆棘丛边嘟囔的那句话。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爹的那句去吧上。去吧，他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