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刘麻子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37章 · 36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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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无赦准时到了厨房。

厨房里厨娘已经在揉面了。她看见无赦进来,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去把灶生了。

无赦走到灶口,蹲下来,从柴堆里抽了几把干草塞进灶膛,用火折子点着了。干草噼啪响了几声,火苗窜起来,他赶紧塞了几根细柴进去。火苗舔着柴面,灶膛里的温度升上来,他的脸被烤得发烫。

厨娘在旁边揉面,一边揉一边看他的动作。

不是那么烧的。厨娘说,你把草塞太多了一回,火虚。得少塞点,稳着来。

无赦调整了草量,果然火苗稳了下来。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粗柴,火苗沿着柴面慢慢爬,灶膛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行。厨娘说,你明天就这么烧。

无赦没说话,继续守着灶口。风箱他不用拉了,厨娘说灶火稳了就不用拉,费那劲干什么。他蹲在灶口看火,火苗一蹿一蹿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跳。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家里灶膛的火。家里的灶小,火也小,可那火暖。这灶房的火大,火也旺,可他觉不到一点暖。他伸手凑近灶口烤了一下手,手心热了,手腕还凉着。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起来,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那声音跟家里的灶一样,可家里的灶小,声音也小,像一只小猫在抓墙。这灶房里的声音大,像一整群小猫在挠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没完。他把脸凑近灶口,火光照得他的脸通红,眉毛都差点烤糊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蹲在灶口边的地上,看着火苗在灶膛里头跳来跳去。

你怎么不说话?厨娘忽然问。

说什么?

你一天到晚一句话不说,闷葫芦似的。厨娘说,以前有个杂役也跟你一样闷,闷了三年,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厨娘说,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反正没人去看过。

厨娘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继续揉面。面在案板上被她翻来折去,发出啪啪的声响。无赦看着她的手,那手粗糙,指节粗大,可揉起面来灵活得很,像是手指头长了眼睛。他忽然觉得这厨房里的一切都跟那走了的杂役一样——不起眼,没人看,没人记。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一个没人记得名字的人。

无赦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厨娘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记不得了。她说,杂役来来去去的,谁记得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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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刘麻子来了。

他推门进来,站在灶房门口,也不进,只是看。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无赦没听见。可厨娘听见了,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面。无赦注意到厨娘停了一拍,转过身去,就看见了刘麻子。刘麻子那双小眼睛盯着灶房里的一切,像是在清点什么。他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短褂扎在腰带里,脚上的靴子擦得发亮,跟这满灶灰的厨房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扫过灶房里的一切——灶台、蒸笼、柴堆、厨娘手里揉着的那团面——最后停在无赦身上。

你。刘麻子说。

无赦从灶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

跟我走。

刘麻子转身出去了,无赦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厨房后院,走过一条窄巷,到了一间土屋前。土屋门很矮,要弯着腰才能进去。

屋里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桌上摆着一摞册子,摞得歪歪扭扭的,像快要倒下来。墙上挂着一把算盘,算盘的珠子东倒西歪,积了一层灰。

刘麻子坐下来,从桌上的册子里翻出一张纸,推到无赦面前。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压得在叫。他左边的椅子腿短了一截,垫了一块石头,坐上去身子就往左斜。他也没管,就那么斜着坐。他的肚子搁在桌沿上,像半口袋面粉。他翻册子的时候手指头蘸了一点唾沫,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认识字吗?

无赦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很小,他认得其中一些——天、地、人、山,是陈玄教过他的那些。可别的字他不认识。

不认识。无赦说。

刘麻子叹了一口气,把纸收回去。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不会。

刘麻子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要骂什么,可又忍住了。

他咂了一下嘴,嘴唇发出一声很轻的啧。那声音很短,像是打了一下,又像是叹了一声。无赦看见他喉头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重新翻了一页册子。他从桌子里翻出一支笔、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两个字:厉无赦。

看着。刘麻子把纸推过来,指着那两个字说,这是你的名字。厉无赦。以后你登记、领钱、画押,都要写这两个字。学会了没有?

无赦看着那两个字。笔画很多,他记不住。可他还是点了点头:记住了。

刘麻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拿着。这是你这个月的月例条子。去门房领二两银子。

无赦接过纸条,折好,塞进怀里。他站在原地,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还有事?刘麻子问。

无赦想了想,问:杂役能学认字吗?

刘麻子愣了一下。他看着无赦的眼神变了,变得有点怪——不是惊讶,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钉子,不知道该拔了还是踩下去。

你学认字干什么?

想认字。无赦说。

刘麻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干,干得像是嘴角拉的皮快裂了。

行。他说,想学就学,又不犯规矩。可我告诉你,杂役就是杂役,认字也变不了弟子。你要是想靠认字翻身,趁早死了这条心。

是。无赦说。

刘麻子挥挥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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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赦走出那间土屋,往门房的方向走去。

门房在天玄宗外门的最北边,是一间靠着围墙的小屋。屋前有一条青石板铺的路,路面被踩得光溜溜的。门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头,老头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

他的眉毛很白,白得像两把霜刷。他的胡子也很白,短且硬,扎在下巴上像一丛针。他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在脸上刻出来的——一条横在眉头,一条竖在嘴角,一条蜿蜒从耳朵底下一直爬到下巴。他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只露出一半眼珠子,可那一半眼珠子亮得不寻常,像两颗黑豆子嵌在眼窝里。

无赦走过去,拿出纸条递给他。老头脑也没抬,接过纸条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无赦手心里。

二两。老头说,数数。

无赦掂了掂,那银子小指甲盖那么大,薄薄的一片。他从来没有拿过银子,别说二两,一两他都没见过。他把银子塞进怀里,谢了老头。

正要走,老头忽然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

是。

杂役?

是。

杂役有杂役的规矩,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了。

那条最重的规矩你记住了没有?老头问。

哪条?

不许偷学仙术。老头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降得几乎听不见。偷学的,活不过三天。

无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点了一下头,往前走了。

他走出了门房的范围,心里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偷学的,活不过三天。他不知道偷学是什么意思。他什么都没学。他每天只做两件事——劈柴和烧火。学什么呢?可那老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虽然半闭着,语气却不是开玩笑的语气。那是一种很认真的、很沉重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道旨意。

他把这句记住了。不是因为他想偷学——他连偷学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因为那语气让他觉得,这道旨意迟早有一天会落到他头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开始往山后落了,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红的,橘的,紫的,层层叠叠。像是什么人打翻了一盒颜料,全泼在天幕上。

那红色很像血,可他爹说过,那不过是被日头烤红的云气,不是血。他看了很久,直到云的颜色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从天边一直蔓延到头顶。他收回目光,往杂役院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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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门房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无赦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瘦,很长,像一根竹竿插在地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引荐符、那包紫红色的东西,还有那二两银子。五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他忽然觉得这沉甸甸的感觉很像他爹的那把弓——拿着的时候手酸,放下的时候手空。

他不打算放下。

他把银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薄薄的一片,在月光底下闪着暗白的光。他掂了掂,又放回去。他忽然想起他爹和他上集市卖兔子皮的场景——他爹数银子的时候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塞进腰间的布袋里,拍一拍,然后说一句:又够过一阵子了。他学着他爹的样子,拍了拍胸口。

他转身往杂役院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六子蹲在墙角,手里拿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来划去。走近一看,六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字。

什么字?无赦问。

六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说完把地上的字擦掉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进了屋。

无赦看着地上的灰尘飞起来又被风吹散。六子擦字的时候很用力,像是在抹去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可那痕迹还是留了一道——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是石头磨过了硬土,灰白色的新土露了出来,在月色底下发着微微的光。

无赦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刮痕。痕迹是新的,石头的棱角磨出来的,痕底还是湿的——六子画字的时候是蘸了水的。他想起六子写在地上的那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不知道六子在说谁——是在说这个杂役院,说天玄宗,还是在说自己。

无赦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道被擦过的痕迹。

痕迹还在。字没了,可那道被石头磨过的印子还在,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皮肤上划了一道,不疼,也不会立刻消失。痕迹还在,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抹去了,可还没抹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