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烧火
天还没亮，无赦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屋里很冷，冷得他能看见自己的呼吸。他坐起来，摸了摸枕边的弓——弓还在，凉凉的，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六子不在炕上。他的铺位空了，草席上压着一个浅浅的人形印子，像是有人刚爬起来走了一样。无赦看了那印子一眼，没想什么，穿衣裳，下炕，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片黑，只有几颗星子挂在东边的天上，像针尖扎的几个小窟窿。空气很冷，冷得像刀子割脸。无赦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憋着一股凉气，顺着气管往下灌，一直灌到胃里。他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在杂役院西南角，要穿过两排矮屋、一条窄巷才能到。路上没人，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头地上响——嗒，嗒，嗒，像是有人在后头跟着。
他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
里面比外头还冷。灶膛里只剩下最后一层灰，灰上面盖着一层薄霜，白惨惨的，像是谁在灶膛里撒了一层盐。
他用手指头捏了一点灰搓搓——灰是干的，不是湿的，说明昨晚烧完火灶膛封好了，没漏雨进来。他把灰扫到灶膛两边，露出底下的红砖面来。红砖面被多年的火烤得发黑，黑得发亮，像一块打磨过的旧铁。灶台边搁着一把大铁铲，铲柄被手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铁锅里的水早就凉了，锅底结了一层灰白色的水垢，硬得像石头。
无赦走到灶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灶膛里的灰。灰还是温的——昨晚的火烧得旺，余温还没散尽。他把手缩回来，从柴堆里抽了几根细柴，又捡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了半天才打着。火折子的火苗很小，一吹就灭，可他不怕，一次、两次、三次，终于把那点火星送进了干草里。干草冒了一股白烟，然后火苗蹿起来，舔着柴面，烧出了噼啪的声响。
他继续添柴。细柴引上了火，火引粗柴。粗柴是湿的，烧起来烟很大，呛得他直咳嗽。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烟味，那味道不是柴火本身的味道，是木头里水汽被蒸出来后和热气混合的味道，又涩又苦，钻进嗓子眼里让人的喉咙发紧。他揉了揉眼睛，抬头透了一口大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在灶口前面散开了。他蹲低身子，脸贴着灶口，继续吹火。吹一口气火就亮一些，喘一口气火又暗一些。他一口气一口气地吹，节奏慢慢稳了下来，像在跟灶膛里的火说话。他把脸侧过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继续拉风箱。
风箱发出呼呼的声响，灶膛里的火苗越来越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的影子投在灶房的后墙上，像一团扭曲的鬼影。
门吱呀一声开了。
无赦回头，看见厨娘站在门口，披着一条灰布大氅，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睡意。
来得挺早。她说。
嗯。
把左边那个灶生起来。她指了指灶房最左边那个灶眼，那个灶眼比另外两个大一些，灶膛更深，里面搁着一只大铁锅。
好。
无赦走过去，开始生那个灶。
---
生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灶膛的构造跟小灶不一样。它的进风口在下面，风箱在左边，可风箱的皮管子裂了一道缝，漏气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无赦用一只手按住那道缝，另一只手拉风箱，拉得很吃力。
火苗在灶膛里跳来跳去，忽明忽暗。无赦往里添柴，添多了火喘不过气来，闷了一顿；添少了火又不够，烧不起来。他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把火烧稳了。
火是稳了，可柴已经湿了一半。那柴是前几日下了一场雨才劈的，木头里头还有水分，烧起来烟大，呛得人直咳嗽。无赦被呛得眼泪直流，可他不敢停——厨娘正站在旁边看着他，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行了。厨娘终于说，把湿柴拨到外头去，别塞到火里头。
无赦用铁铲把湿柴拨到了灶膛边上，让它们在火旁边烘着。
接着干什么？
蒸包子。厨娘说，今天有客人，要蒸三十笼包子。你搬面，我揉面，你蒸完这三十笼，就算你今天活干完了。
面在屋角的木桶里，一桶面有几十斤重。无赦拎起面桶，往案板上倒，厨娘拿过面团开始揉。她的手臂上有肌肉，不是那种练出来的肌肉，是长年累月揉面揉出来的——手臂上的肉紧实得很，皮肤是棕红色的，跟手上那些面粉混在一起，像是涂了一层油彩。
无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看什么？厨娘问。
看你揉面。无赦说。
你看我揉面做什么？
他想了想：我想知道怎么能让火更旺。
厨娘笑了，笑声很沙哑，像两块石头摩擦。
火旺不旺不是看你，是看柴。干柴烧得快，湿柴烧得慢。关键是通风。你把风箱的口子塞住一半，火反而更旺——因为进来的气少了，气流快了，火就烧得更急。你试试。
无赦照做，把风箱的进风口堵住一半，拉了几下。果然，火苗比以前更旺了，噼啪作响，像是灶膛里装了一口袋鞭炮。
不错。厨娘点了点头，你脑子不笨。
---
包子蒸好了，已经是早饭时分。
三十笼包子从灶房里端出来，热气腾腾，白茫茫的一片雾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像是一团团白云。无赦帮厨娘把包子一笼一笼搬到门口的小桌上，桌上一共摆了十张，每张上面摞着三个笼子，像是一座座小白塔。
来人了。
厨娘说完这句话，就从后厨绕过去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无赦站在桌边，看见门外进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也都是青袍，个个腰杆笔直，走路带风。
青袍人走到桌前，拿起一个包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们厨子呢？青袍人问。
在。厨娘从灶房后头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朝青袍人拱了拱手。
这包子……青袍人拿起一个包子，掂了掂，鼻子凑近闻了闻，没说话。他又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搁在桌上。
不用了。厨娘说，这是给新弟子的接风宴，不能收钱。
青袍人看了她一眼，又把银子收回去，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无赦站在原地，看着那群青袍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青袍人的背影走远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渐渐弱下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忽然想起那个拦路人说的话——进了天玄宗你就出不来了。他想想刚刚青袍人那双冷漠的眼睛，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细碎的沙子被什么搅了一下，响了。
厨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
嗯。
叫什么？
厉无赦。
厉无赦……厨娘念了一遍，声音有点奇怪。行，记住了。以后每天卯时来，丑时走，别迟到，别早退。
是。
---
早饭过后，无赦回到杂役院，发现六子也在。
六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看见无赦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今天去厨房了？六子问。
嗯。
厨娘让你蒸包子？
嗯。
蒸了多少笼？
三十笼。
三十笼……六子嚼着草茎，点了点头。三十笼包子能喂饱三十个人，也能饿死三十个人。
什么意思？无赦问。
六子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很奇怪，跟昨天在院门口看见的不太一样。
你那个师傅呢？六子忽然问。
哪个师傅？
你不知道？六子看着无赦，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无赦皱了皱眉。
六子把草茎吐掉，压低了声音：厨房里有个老杂役，姓张，干了四十年了。你师父就是他。
四十年？
嗯。四十年。六子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叫。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拉风箱、生火、蒸包子、蒸馒头、蒸米饭……干了四十年，就干这些。
然后呢？
然后……六子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然后什么？
六子抬起头，看了无赦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悲哀，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恐惧。
他没有说完。他只是拍了拍无赦的肩膀，然后起身回屋了。
无赦站在原地，看着六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四十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四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拉风箱、生火、蒸包子。没有一天休息，没有一天偷懒。四十年，他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老头，可他还是那个老杂役，还是干着同样的活。
四十年。四十年能把一整棵小树苗养成一棵参天大树，能把一条小溪流磨成一条大河，能把一个人嚼成一捧骨灰。四十年。无赦忽然觉得嘴里有点苦——不是真的苦，是一种跳到嘴里的苦，像是那一锅凉了的灶台上面的水垢的味。他把那口苦水咽了下去。
他蹲在灶门口，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缕白烟袅袅地往上升，一直升到灶口外头，在冷空气里化成了一团白雾。他伸出手指头去够那团白雾，雾散了，什么也没够到。他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手指头——手指头上沾了一点灰，灰擦得掉，可那股焦味擦不掉。
无赦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里面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他爹——他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猎，一打就是二十年。二十年，他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老人，可他还是那个老猎户，还是干着同样的活。
他不知道四十年有多长。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四十年。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灶台。家里的灶台比这灶房的小得多，一口小锅，一个柴膛，一个用破布编的风箱。他小时候帮着烧火，烧不好挨骂，烧好了也没人夸。他爹只是看一眼，说一句还行，就出门打猎去了。现在他站在这大灶房里，面前是一口能煮一头整猪的大锅，灶膛能塞进去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烧一辈子火。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也是一名杂役了。
一名灶膛口的杂役。一个编号047的杂役。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杂役。
他睁开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屋里很冷，冷得他能看见自己的呼吸。他坐起来，摸了摸枕边的弓——弓还在，凉凉的，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六子不在炕上。他的铺位空了，草席上压着一个浅浅的人形印子，像是有人刚爬起来走了一样。无赦看了那印子一眼，没想什么，穿衣裳，下炕，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片黑，只有几颗星子挂在东边的天上，像针尖扎的几个小窟窿。空气很冷，冷得像刀子割脸。无赦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憋着一股凉气，顺着气管往下灌，一直灌到胃里。他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在杂役院西南角，要穿过两排矮屋、一条窄巷才能到。路上没人，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头地上响——嗒，嗒，嗒，像是有人在后头跟着。
他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
里面比外头还冷。灶膛里只剩下最后一层灰，灰上面盖着一层薄霜，白惨惨的，像是谁在灶膛里撒了一层盐。
他用手指头捏了一点灰搓搓——灰是干的，不是湿的，说明昨晚烧完火灶膛封好了，没漏雨进来。他把灰扫到灶膛两边，露出底下的红砖面来。红砖面被多年的火烤得发黑，黑得发亮，像一块打磨过的旧铁。灶台边搁着一把大铁铲，铲柄被手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铁锅里的水早就凉了，锅底结了一层灰白色的水垢，硬得像石头。
无赦走到灶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灶膛里的灰。灰还是温的——昨晚的火烧得旺，余温还没散尽。他把手缩回来，从柴堆里抽了几根细柴，又捡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了半天才打着。火折子的火苗很小，一吹就灭，可他不怕，一次、两次、三次，终于把那点火星送进了干草里。干草冒了一股白烟，然后火苗蹿起来，舔着柴面，烧出了噼啪的声响。
他继续添柴。细柴引上了火，火引粗柴。粗柴是湿的，烧起来烟很大，呛得他直咳嗽。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烟味，那味道不是柴火本身的味道，是木头里水汽被蒸出来后和热气混合的味道，又涩又苦，钻进嗓子眼里让人的喉咙发紧。他揉了揉眼睛，抬头透了一口大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在灶口前面散开了。他蹲低身子，脸贴着灶口，继续吹火。吹一口气火就亮一些，喘一口气火又暗一些。他一口气一口气地吹，节奏慢慢稳了下来，像在跟灶膛里的火说话。他把脸侧过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继续拉风箱。
风箱发出呼呼的声响，灶膛里的火苗越来越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的影子投在灶房的后墙上，像一团扭曲的鬼影。
门吱呀一声开了。
无赦回头，看见厨娘站在门口，披着一条灰布大氅，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睡意。
来得挺早。她说。
嗯。
把左边那个灶生起来。她指了指灶房最左边那个灶眼，那个灶眼比另外两个大一些，灶膛更深，里面搁着一只大铁锅。
好。
无赦走过去，开始生那个灶。
---
生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灶膛的构造跟小灶不一样。它的进风口在下面，风箱在左边，可风箱的皮管子裂了一道缝，漏气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无赦用一只手按住那道缝，另一只手拉风箱，拉得很吃力。
火苗在灶膛里跳来跳去，忽明忽暗。无赦往里添柴，添多了火喘不过气来，闷了一顿；添少了火又不够，烧不起来。他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把火烧稳了。
火是稳了，可柴已经湿了一半。那柴是前几日下了一场雨才劈的，木头里头还有水分，烧起来烟大，呛得人直咳嗽。无赦被呛得眼泪直流，可他不敢停——厨娘正站在旁边看着他，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行了。厨娘终于说，把湿柴拨到外头去，别塞到火里头。
无赦用铁铲把湿柴拨到了灶膛边上，让它们在火旁边烘着。
接着干什么？
蒸包子。厨娘说，今天有客人，要蒸三十笼包子。你搬面，我揉面，你蒸完这三十笼，就算你今天活干完了。
面在屋角的木桶里，一桶面有几十斤重。无赦拎起面桶，往案板上倒，厨娘拿过面团开始揉。她的手臂上有肌肉，不是那种练出来的肌肉，是长年累月揉面揉出来的——手臂上的肉紧实得很，皮肤是棕红色的，跟手上那些面粉混在一起，像是涂了一层油彩。
无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看什么？厨娘问。
看你揉面。无赦说。
你看我揉面做什么？
他想了想：我想知道怎么能让火更旺。
厨娘笑了，笑声很沙哑，像两块石头摩擦。
火旺不旺不是看你，是看柴。干柴烧得快，湿柴烧得慢。关键是通风。你把风箱的口子塞住一半，火反而更旺——因为进来的气少了，气流快了，火就烧得更急。你试试。
无赦照做，把风箱的进风口堵住一半，拉了几下。果然，火苗比以前更旺了，噼啪作响，像是灶膛里装了一口袋鞭炮。
不错。厨娘点了点头，你脑子不笨。
---
包子蒸好了，已经是早饭时分。
三十笼包子从灶房里端出来，热气腾腾，白茫茫的一片雾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像是一团团白云。无赦帮厨娘把包子一笼一笼搬到门口的小桌上，桌上一共摆了十张，每张上面摞着三个笼子，像是一座座小白塔。
来人了。
厨娘说完这句话，就从后厨绕过去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无赦站在桌边，看见门外进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也都是青袍，个个腰杆笔直，走路带风。
青袍人走到桌前，拿起一个包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们厨子呢？青袍人问。
在。厨娘从灶房后头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朝青袍人拱了拱手。
这包子……青袍人拿起一个包子，掂了掂，鼻子凑近闻了闻，没说话。他又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搁在桌上。
不用了。厨娘说，这是给新弟子的接风宴，不能收钱。
青袍人看了她一眼，又把银子收回去，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无赦站在原地，看着那群青袍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青袍人的背影走远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渐渐弱下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忽然想起那个拦路人说的话——进了天玄宗你就出不来了。他想想刚刚青袍人那双冷漠的眼睛，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细碎的沙子被什么搅了一下，响了。
厨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
嗯。
叫什么？
厉无赦。
厉无赦……厨娘念了一遍，声音有点奇怪。行，记住了。以后每天卯时来，丑时走，别迟到，别早退。
是。
---
早饭过后，无赦回到杂役院，发现六子也在。
六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看见无赦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今天去厨房了？六子问。
嗯。
厨娘让你蒸包子？
嗯。
蒸了多少笼？
三十笼。
三十笼……六子嚼着草茎，点了点头。三十笼包子能喂饱三十个人，也能饿死三十个人。
什么意思？无赦问。
六子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很奇怪，跟昨天在院门口看见的不太一样。
你那个师傅呢？六子忽然问。
哪个师傅？
你不知道？六子看着无赦，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无赦皱了皱眉。
六子把草茎吐掉，压低了声音：厨房里有个老杂役，姓张，干了四十年了。你师父就是他。
四十年？
嗯。四十年。六子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叫。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拉风箱、生火、蒸包子、蒸馒头、蒸米饭……干了四十年，就干这些。
然后呢？
然后……六子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然后什么？
六子抬起头，看了无赦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悲哀，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恐惧。
他没有说完。他只是拍了拍无赦的肩膀，然后起身回屋了。
无赦站在原地，看着六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四十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四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拉风箱、生火、蒸包子。没有一天休息，没有一天偷懒。四十年，他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老头，可他还是那个老杂役，还是干着同样的活。
四十年。四十年能把一整棵小树苗养成一棵参天大树，能把一条小溪流磨成一条大河，能把一个人嚼成一捧骨灰。四十年。无赦忽然觉得嘴里有点苦——不是真的苦，是一种跳到嘴里的苦，像是那一锅凉了的灶台上面的水垢的味。他把那口苦水咽了下去。
他蹲在灶门口，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缕白烟袅袅地往上升，一直升到灶口外头，在冷空气里化成了一团白雾。他伸出手指头去够那团白雾，雾散了，什么也没够到。他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手指头——手指头上沾了一点灰，灰擦得掉，可那股焦味擦不掉。
无赦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里面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他爹——他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猎，一打就是二十年。二十年，他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老人，可他还是那个老猎户，还是干着同样的活。
他不知道四十年有多长。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四十年。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灶台。家里的灶台比这灶房的小得多，一口小锅，一个柴膛，一个用破布编的风箱。他小时候帮着烧火，烧不好挨骂，烧好了也没人夸。他爹只是看一眼，说一句还行，就出门打猎去了。现在他站在这大灶房里，面前是一口能煮一头整猪的大锅，灶膛能塞进去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烧一辈子火。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也是一名杂役了。
一名灶膛口的杂役。一个编号047的杂役。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