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门缝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39章 · 36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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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无赦睡不着。

杂役院的夜晚比灶房安静得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躺在炕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木板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草席散发着一股霉味。他翻了个身,草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叫他起床。

六子在隔壁的炕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声很均匀,像一口在平静地呼吸着的气囊。无赦听着那呼吸声,慢慢让自己的呼吸也慢下来。

可他就是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里的黑暗。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几根木梁的轮廓,像几只从屋顶伸下来的手,静静地悬在那里。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生火,蒸包子,看见青袍人。每一件都是小事,可连在一起,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进了天玄宗,成了杂役,有了一个编号。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青石村的那个猎户儿子了。他成了047。

他不知道047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个编号会一直跟着他,就像影子跟着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向墙壁。墙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把脸贴在墙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脸颊渗透进去,一直透到脑子里去。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拉了一根绳子。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动物——那声音很细,很尖,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无赦屏住了呼吸。

他又听了一遍。

还是那一声。从院墙那边传来,很近,像是在屋顶上。

他翻身坐起来,手脚并用爬下炕,赤着脚踩在地上。地面很凉,凉得像冰。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天上亮着,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杂役院被一排矮房围成了一个方形,方形的中间是空的,只有一条石板路从南门走到北门。无赦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四周的房子。每栋房子的窗户都关着,窗户里透出黑乎乎的影子。

他往南边走。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那不是绳子,是风。风从院墙那边的缝隙里钻进来,穿过屋檐,穿过窗户,穿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发出呜呜的声音。

无赦站在原地,听着那风声。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山里的风有三种,一种是冷风,一种是热风,还有一种是死风。死风不冷不热,只是吹,吹着吹着人就睡着了,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风。那风确实是死的,吹在身上没有温度,没有感觉,只是冷。冷得让人想睡觉,冷得让人不想动。

他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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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碰见了六子。

六子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看见无赦出来,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没睡好?六子问。

没睡。无赦说。

听到什么了?

无赦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六子自己昨晚听见了风声。他不确定六子知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无赦说。

六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奇怪,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同情什么。

你听见了。六子说。

我没听见什么。

你别装了。六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叫。你听见过那种声音——从院墙那边过来的,像是有人在拽一根绳子。对不对?

无赦的心跳快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六子凑近了一点,脸上露出一个很怪的表情。

我告诉你。六子说,那地方以前是杂役房的禁地,谁也不许靠近。从前有一个杂役,半夜听见那声音,好奇去看,结果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在那地方找到他的鞋子,可人不见了。

什么样的声音?无赦问。

六子没有回答,只是把草茎吐掉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别去。六子说,去了就别回来了。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咚咚作响,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

无赦站在原地,看着六子离开的方向。他忽然想起刘麻子说过的话——不许偷学仙术。偷学的,活不过三天。

他不知道六子说的禁地是不是跟那句话有关。他只知道,从昨晚开始,他就听见了那声音。

而那声音,一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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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无赦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听见,而是主动地去找。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杂役院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他往院墙的角落走。

那声音又来了。

比昨晚更清楚,更像一根绷断了的弦。嗖——的一声,然后戛然而止,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停止了呼吸。

无赦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慢慢地往前走。墙很矮,只有到人腰那么高,墙顶长着一蓬蓬杂草,杂草在风里沙沙作响。他沿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很轻,轻得像一只猫在捕猎。

走到墙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裂缝。墙体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檐底下,大约有两指宽。裂缝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嘴,在黑暗中等着什么东西。

无赦蹲下来,把脸凑近那道裂缝。

他看不见里面,只能看见黑。那种黑跟屋子里的黑不一样——屋里的黑是平静的,像是被人盖住了一样;而这道裂缝里的黑是动的,像是在不停地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呼吸。

他忽然想起陈玄说的话——别回村子。

他不知道这句话跟这道裂缝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觉得,这道裂缝里藏着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道裂缝。

指尖刚碰到墙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无赦猛地转身。

六子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的尖端指向无赦的胸口。

六子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只夜行的野兽。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像是已经看过太多遍同样的戏码,已经对同样的结局感到厌倦。

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六子说。你最好告诉我。

无赦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六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叹了口气。

算了,走吧。六子说,我不该管你的事。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转身走了,木棍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无赦站在墙角,看着六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裂缝还在那里,张着嘴,等着。

他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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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六子已经睡着了。

无赦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六子今晚说的话——别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六子会知道他去那里,也不知道那道裂缝到底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得离那道裂缝远一点。

可他也知道,那道裂缝不会放过他。

第二天早晨,六子没有来叫他吃饭。

无赦自己去了食堂。食堂里人不多,只有七八个人在吃早饭。他端着碗坐到角落里,低头喝粥。粥还是昨天的粥,稠的,米香扑鼻。他一口气喝完,又加了一碗。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是孙小六。瘦得像竹竿的那位。

你昨晚去哪了?孙小六问。

没去哪。

别装了。孙小六嘿嘿笑了,我听见你在院里走路,脚步声很轻,像是猫。你去了哪里?

无赦没答。

孙小六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是去北墙了?

无赦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别去。孙小六说,那地方有东西,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什么东西?

不知道。孙小六摇了摇头,我听老杂役说过,那里以前是练功房后院的一扇侧门,后来被封了。封的原因没人说,只有传闻——说有一个外门弟子半夜闯了进去,后来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疯了一整天说胡话,不出三天就死了。

无赦喝了一口粥,慢慢地咽下去。

你信吗?无赦问。

信不信不重要。孙小六说,重要的是别去。你去一次就够你后悔一辈子了。你才来几天?在这种地方,好奇心比刀子还害人。

无赦没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孙小六又说了一句:你那个舍友六子,来了比我早。他知道的多,可他嘴紧,什么都不肯说。你和他住一间屋,别跟他提这件事。他不喜欢别人提那地方。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那个闯了禁地死了的弟子——孙小六压低了声音,是六子的哥哥。

无赦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他从来不知道六子还有哥哥。六子从来没提过,一句话也没有提过。他想起了六子昨晚那句——去了就别回来了——那句话原来不是在吓唬他,是在求他。

孙小六站起来,拍了拍无赦的肩膀。行,话说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我先走了,今天轮我去药圃锄草,晚了又要挨骂。

他走了,留下无赦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

粥已经凉了,碗底结了一层白色的米糊,像一层薄薄的霜。无赦看着那层霜,忽然觉得汤里那层白跟灶膛灰上面那层薄霜是一模一样的颜色——白惨惨的,像是有人在什么东西上撒了一层盐。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到门口,把碗放进泔水桶旁边的笼屉里,转身走了。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外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东边洒下来,照在杂役院灰扑扑的屋瓦上,像给每片瓦都刷了一层金粉。他眯起眼看着那一片金色,忽然觉得这地方在阳光下,倒也没昨晚看着那么骇人。可他知道,骇人的东西不是靠看就能看出来的。它白天藏起来,夜里才出来。

无赦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六子还没起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是六子在睡,睡得很沉,像是把昨天没睡完的觉补回来。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那是屋里没有遮严的窗户漏进来的阳光,细细的一条,横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