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偷学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40章 · 37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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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赦没睡。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道门缝里的光线,光线细细的,横在地面上,像一条白色的带子。他蹲下来,把脸凑近那道带子,想从里面看清楚屋里的情况。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六子的鼾声从深处传出来,不紧不慢的,一声一声的。

他把脸收回,靠在门框上,闭上眼。

今天还要去灶房烧火。他记得刘麻子的话——丑时到卯时,不准迟到。他不知道丑时是几点,可他知道丑时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得比其他杂役早起两个时辰。两个时辰是什么概念?从日落之后到天光之前,那就是两个时辰。天都还是黑的。

他想起陈玄说的那句话——偷学仙术。

偷学仙术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他连什么是仙术都不知道。陈玄会画符,可那叫仙术吗?陈玄教他认字,那叫仙术吗?他什么都不懂。

可那个门房老头说,偷学的活不过三天。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像一根线,怎么扯也扯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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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去了灶房。

厨娘看见他进来,什么都没说,只递给他一把铁铲:去把柴劈了。

无赦接了铁铲,走到院子里,找了块空地,开始劈柴。

柴堆比昨天小了一圈——昨天那堆柴,今天已经劈了一半。他估计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三天就能劈完。三天之后呢?厨娘会说“行了,歇着吧“,然后他就可以回屋躺着了。可他也知道,那是不会发生的——厨娘不会让他闲着,总有下一堆柴等着他。

他劈了一上午,虎口上的水泡又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斧柄。

那血的样子和颜色他认得——跟劈柴桩上溅出来的松脂是一模一样的,红里带着一点棕。可松脂是松脂,血是血,松脂凝固了是硬的,血凝固了也是硬的带着一层壳,那壳碰一碰就裂,里面还是湿的。他用布条把虎口缠了三圈,每一圈都扯紧,扯得手指头发麻。他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劈。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遇见了孙小六。

孙小六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吃得不多,一口粥一口馒头,像在数着吃。看见无赦走过来,他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

你来了。孙小六说。

嗯。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还行?孙小六笑了,你这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说睡得不好,你说还行。你是真能睡,还是不想说?

无赦没答。

孙小六也不追问,只是低头喝粥。喝了几口,他忽然说:你知道什么叫引气吗?

无赦停下了筷子:不知道。

引气就是修仙的第一步。孙小六说,听说外门弟子每天早晚都要打坐一个时辰,把天地间的灵气引进体内。引气成功的人,就能感应灵气,开始修炼。引气不成功的人……孙小六看了无赦一眼,叹了口气。

怎么了?无赦问。

没什么。孙小六说,我就是觉得可惜。你们这些新来的,一个个都是精壮汉子,要是能引气成功,说不定哪天就成仙人了。我们这些人……孙小六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

无赦看着他,忽然问:你会引气吗?

孙小六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会。我根骨不行。他说,我从小体弱,经脉不畅,引气引不进去。我爹说,我这辈子也就是当个杂役的命。

无赦低下头喝粥,没再说话。

他想起他爹——他爹打猎二十多年,最后也没有变成仙人。他只是变成了一个老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可他还是喜欢打猎,每天都出去,直到有一天他累了,才停下来。

他不知道引气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引气。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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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他去找六子。

六子正在屋里收拾东西,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在擦一把小刀。那刀很旧了,刀身上有几道划痕,刀柄缠着一层黑布,磨得发亮。

六子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没说话。

无赦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很久。

你想学引气吗?无赦问。

六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无赦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秘密。

那东西很快又堵回去了,像是一道闸门打开了一条缝,又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压了回去。六子继续擦刀,可刀身上没有什么需要擦的东西了,他只是把手里的布在那里来回地搓,像是在借这个动作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从哪知道的?六子问。

孙小六说的。

孙小六那家伙,什么话都往外说。六子把刀收进袖子里,又拿起破布继续擦,可擦了半天,刀身上的痕迹一点没少。

你想学吗?无赦又问。

六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刀,擦得很用力,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无赦不再问了。他知道六子不会说。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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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无赦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偷学。

他不知道什么是偷学,也不知道偷学会不会被发现。他只知道,他想试试——想知道引气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想知道那根在丹田里动来动去的线,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夜深了,六子睡着了,鼾声均匀而轻微。

无赦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陈玄教他的那些呼吸法。

吸气三拍,憋住一拍,吐气六拍。

他试着照做。吸气,一二三——憋住,一——吐气,一二三四五六。

他试了一遍又一遍,试到第三十遍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点。

丹田里,有一根线在动。

很细很细,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可他能感觉到它——它在那里,轻轻地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生怕把这根线惊跑了。

线还在动。动得很慢,像是蚕在吐丝。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引气,不知道这根线会不会变得更粗,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偷学。他只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而这种东西,他以前从来没有感觉过。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整整一夜。

他听见院子的风声,听见远处的虫声,听见六子翻身的动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一开始很快,一下一下地在他耳朵里响,咚,咚,咚。后来慢慢慢了下来,像是从小溪流变成了一条缓河,流淌着,不急不徐。他不去管它,只是数着——一,二,三,四……数着数着,数到一百零八,他忽然觉得身体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皮肤底下蒸出来了,冒出去,散在了空气里。

天亮的时候,六子醒了。

他看见无赦还是那个姿势躺在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你昨晚没睡?六子问。

没睡。无赦睁开眼睛。

为什么?

无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试试引气。

六子的脸色变了。他坐起来,看着无赦,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忧虑。

你在干什么?六子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这是偷学?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六子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叫。你知不知道偷学会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试?

无赦没有回答。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杂役院灰扑扑的屋顶上,像给每一片瓦都刷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因为他想试试。无赦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他想喝粥。六子看着他这副表情,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当然是知道的,可知道和承认是两码事。他承认了——他想试试。这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可也是一句可能让他在三天之内死掉的话。

六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疯了。六子说,你真是疯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无赦一眼。

记住我说的话。六子说,从今以后,别让别人知道你学引气。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不知道。否则,你会害死你自己。

六子说完这句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还要不要回头再看无赦一眼。他没回头。他只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线里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了。光线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咚咚作响,很快就消失了。

无赦一个人坐在炕上,盯着那道门缝。

门缝里透进一线阳光,细细的,横在地面上,像一条白色的带子。

他想起他爹的那把弓——弓弦紧绷着,像一只随时会射出去的箭。

那把弓是他爹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他自己愿意把这弓叫遗物,哪怕他爹还没有死。他爹只是把他送走,就像把一支箭放在弦上,手指头缓缓拉开弓弦,然后松手。他从杂役院推门出来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就是那支被松开弦的箭——他不知道他会飞多远,也不知道他会落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他已经不在弓弦上了。

他把弓背在背上,走出杂役院,走到大路上。路上有灰土,有落叶,有昨天夜里被踩碎的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继续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日头慢慢升高,影子慢慢缩短。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像是有人在后面数着。他数了一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每一步都踩得稳,每一步都算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他只知道自己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和谁赛跑,又像是在和谁告别。

他不知道自己射出去的是箭还是刀。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弓从床底下摸出来,搭上弦——弦还是昨日的弦,绷紧着。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嗡的一声。那声音在清晨的屋里荡开来,清脆得像是打碎了一只瓷碗。他把弓收起来,推开门,往灶房走。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和昨天一样瘦,一样长,可是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影子比昨天的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长了出来,沉甸甸的,贴着他脚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