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半寸
夜里，无赦又爬上了那扇窗户。
他没走门。门一推就响，那响声在安静的杂役院里能甩出去老远，惊得连房梁上的灰都能震下来。他是猎户出身，走夜路不打灯笼，踩土踩草不发出声响，蹚水的时候先把鞋脱了，这些都是他爹教的。他翻上窗台，从窗上那道漏风的缝里挤出去，翻到屋脊上，又从屋脊的暗影里，一梯一梯地摸到院子后墙。
杂役院后头是外门练功房。
那道墙，他第几次爬了？他不数。他只知道后墙有一块砖是活的，撬开能看见练功房里的光。今夜那光是暗黄色的，从窗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疲软的舌头搭在地上。
他贴在墙上，把那块活砖抽出来一寸，露出一道缝。
练功房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几个少年，都是外门弟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闭着眼，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领头的那个老者坐在前头，手里捻着一串珠，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低得像蚂蚁爬过石头。
无赦听不懂那老者念的是什么。他只听懂了一个词，气。
然后是那个动作。老者双手从膝上抬起来，手心朝天，慢慢地往胸前抬，像在托起一件看不见的重物。那几个少年照做，动作整齐，齐齐地吸气，憋住，又慢慢地吐出来。
这一吸一吐之间，练功房的烛火晃了一下。
无赦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锁在那老者身上。他要学的不是那些念词，是那个呼吸的节拍，吸气三拍，憋住一拍，吐气六拍。他爹以前教他，猎兽要看它喘气的样子，看懂了它的气，就知道它什么时候跑。他现在要用这个法子，去看那些修士的气。
他数了一遍节拍。一二三，憋，一二三四五六。又数了一遍，对上了。
他把活砖塞回去，悄悄退下来，像来时一样，一梯梯摸回了自己的屋。
六子已经睡了。他蹲在炕沿边，没有点灯，把鞋脱了盘腿坐下。他试了一夜那种呼吸，吸气三拍，憋住一拍，吐气六拍，试到第七次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他以前感觉到的那根线。那根线现在粗了一点，可还是细得可怜，像一根被水泡发的棉线。他感觉到那根线往左边走，走呀走，走到某处，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用意念去推那根线，推不动。线的头抵在某个看不见的阻隔上，像水遇到了石头，绕着圈地打转，就是过不去。
他憋住呼吸，把劲使到丹田，试着让那根线再往前拱一寸。
没用。那块阻隔是死的，硬邦邦的，像一堵看不见的泥墙。线头抵上去，软塌塌的，退回来，再抵上去，又退回来。
他试了半夜，那根线只往前走了，半寸。
半寸。
就这么半寸，他满头是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他睁开眼，天边已经泛白，外头的鸡叫了第三遍。他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那声音不是练功房里那种闷闷的嗡，是他自己血脉流动的声音，像一条困在浅滩里的河，翻着泥，喘不过气。
他躺下来，仰面朝天，大喘气。丹田里那根线安静下来了，贴着他的命脉，像一条蜷起尾巴的蛇。
六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着身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两颗黑豆。
你昨晚上干什么了？六子问。
练气。无赦说。他不想瞒六子。他也瞒不住，他夜里翻墙的动静，六子听得见，只是不戳破。
练气？六子坐起来，声音压低了。你真是不要命了。
我练的是气。无赦说，不是仙术。
那在修仙的人眼里没两样。六子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刘麻子手底下有个人，专门记杂役里谁夜里不睡觉。记三回，敲断手骨。你昨晚上又没睡？
无赦没答。
你把气练到哪儿了？六子问。
半寸。无赦说，就半寸，卡住了。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屋外有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那盏将熄的油灯芯子往一边歪了歪，灯影在他脸上摇晃了一下，明一下，暗一下。他没笑，也没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无赦面前。
那是一只旧手套。羊皮的，拇指和食指的地方磨得发白，破了个洞。
给你的。六子说，秋天到了，你手上一堆冻疮，戴着它劈柴，能护着点虎口。
无赦接过来，那手套是温的，带着六子怀口的暖。他握在手心，指节弯了弯，套在左手上，左手的虎口常年裂口子，他握弓握得勤，一道一道的血口子横着，像田埂。他低头闻了闻那只羊皮手套，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六子贴身放着的东西，缝线的地方还缀着一根没剪掉的线头，打着个小小的结，像是六子亲手缝的。
他套上那只手套，动了动手指，皮子贴着指缝，软软的，带着一点油腻的旧。他又把另一只也套上，双手握了握拳，掌心里那股陌生的、被裹住的感觉，让他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戴他爹给他做的、那副用狗皮缝的小手套。
他爹的手套缝得粗糙，线脚又大又歪，可戴上那一刻，他爹把他的小手整个包进掌心里，说了一句“手护好了，才抓得住弓“。
无赦搓了搓手心的皮子，把六子那句“能护着点虎口“和记忆里他爹那句“才抓得住弓“叠在一起，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他想起六子说的那句话，在这地方，好奇心比刀子还害人。
可他已经走出去了。那根线，那半寸，那练功房里的光，还有这双手套，他收不回去了。
他把另一只手套也戴上，试了试握拳的劲儿。手套护着虎口，握起来比裸手稳当。
好使。他说。
六子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他掀开被子，又躺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他。他背对着无赦躺了一会儿，在黑暗里开口，声音闷在枕头上：你那样练，别把命练没了。
无赦没答。
屋顶外头，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窗纸染成淡黄。无赦坐在炕沿上，戴着手套握了握拳，指节咯咯响了两声。他掀开被角，把那本从张伯屋里捡回来的旧册子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在桌沿上画了一道浅痕。
那一道，是他今晚走过的地方。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去灶房上工的杂役，踩着石板路，嗒嗒嗒地响，一个接一个。无赦把册子塞回怀里，站到窗边，看着那些缩着脖子、裹着补丁衣裳、一个接一个往灶房走的背影。
他知道，他也该去了。
可他走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套着旧羊皮手套、曾替他拉过弓、劈过柴、如今又要替他藏着那根线的左手。
指尖微微地，又动了一下。
那半寸，他早晚要让它过去。
那天白天，他在灶房劈柴，劈着劈着，忽然觉着自己的呼吸和往日不太一样。他从前劈柴是憋着一股劲儿，一下是一下;可今天，他每劈一下，胸膛里那股气就顺着一道劲往下沉，沉到丹田，再随着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从那道练功房看来的“吐气六拍“里，一点点地散出去。
他连劈了二十几根柴，都没喘一下。以前他劈到十几根，就得上气不接下气。
收工的时候，他蹲在灶台边，看着自己那双手，手套已经脱了，虎口还挂着白天磨出的新茧。他把那半寸的感觉，又在一呼一吸里过了一遍。那根线还很细，那半寸还短，可他知道，路是这么走的，走一步，算一步。
傍晚歇工，他人还没进屋，就听见灶房里六子在跟人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墙，断断续续的。他停下脚步，没进去。
只听一个人压着嗓子说：……那个新来的，姓厉的，白天老往练功房那边凑。你留意着点。
又停了停，那声音又说：刘管事说了，杂役不老实，记三回，敲手骨。哪根手指头乱的，敲哪根。
无赦站在门外，摸着怀里那只羊皮手套，一动不动。屋里头的声音沉下去，六子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无赦这才推门进去。灶房里只有六子一个人，正蹲在灶台边拨火。他看见无赦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
无赦也没问。他知道六子不会说，也知道六子替他在那人面前应下了那句知道了，是替他扛了一道。
夜里，他还是去爬那扇窗户。
这一回，他看得更细。老者那个托手的动作，他盯着看了二十遍，把那一下一呼一吸的节拍，在心里拆开了揉碎了：老者抬手到胸前是吸气三拍，手停在半空时憋那一拍，落回膝上时是吐气六拍。每一拍的长短，他拿心记着，像记一道猎兽时兽踩过的一串脚印。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那节拍默背了三遍，才活砖塞回原处，退回去。
回到屋里，他盘腿坐下，又试。
这回那根线没有卡在原来的地方。它在半寸处停了一停，又往左挪了一丁点。不多，只有指甲盖那么薄的一小段，可无赦感觉得清清楚楚，那堵堵着他的硬泥墙，松了一丝。
像他爹说的，山里的冻土，看着压得实，其实底下有缝。缝是慢慢开的，急不得。
他不敢再往上推。他记着他爹那句话：稳不住，就别练。他把那根线收回来，贴进丹田里，像把一只要跑出去的野物摁回窝里。
天光将亮未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六子已经起了，蹲在门槛上系草鞋，背对着他。
他忽然开口：谢你的手套。
六子没回头，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说：谢什么，又不值钱。
无赦又说：那根线，往前走了一点。
六子的背影顿住了。隔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往前走就好。别贪。
他没有转身。可无赦听出他脚上那只草鞋带子系歪了，是手抖了。
那一天夜里，无赦睡得比往日都沉。他梦见自己站在青石村后山的山脊上，手里攥着一根极细的线，线那头拴着一样他看不清的东西。风从山坳底下卷上来，那线绷得笔直，却没有断。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外有人在喊他上工。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只套着旧手套、揣着那根线的左手，手套还在，线也还在。
他没走门。门一推就响，那响声在安静的杂役院里能甩出去老远，惊得连房梁上的灰都能震下来。他是猎户出身，走夜路不打灯笼，踩土踩草不发出声响，蹚水的时候先把鞋脱了，这些都是他爹教的。他翻上窗台，从窗上那道漏风的缝里挤出去，翻到屋脊上，又从屋脊的暗影里，一梯一梯地摸到院子后墙。
杂役院后头是外门练功房。
那道墙，他第几次爬了？他不数。他只知道后墙有一块砖是活的，撬开能看见练功房里的光。今夜那光是暗黄色的，从窗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疲软的舌头搭在地上。
他贴在墙上，把那块活砖抽出来一寸，露出一道缝。
练功房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几个少年，都是外门弟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闭着眼，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领头的那个老者坐在前头，手里捻着一串珠，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低得像蚂蚁爬过石头。
无赦听不懂那老者念的是什么。他只听懂了一个词，气。
然后是那个动作。老者双手从膝上抬起来，手心朝天，慢慢地往胸前抬，像在托起一件看不见的重物。那几个少年照做，动作整齐，齐齐地吸气，憋住，又慢慢地吐出来。
这一吸一吐之间，练功房的烛火晃了一下。
无赦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锁在那老者身上。他要学的不是那些念词，是那个呼吸的节拍，吸气三拍，憋住一拍，吐气六拍。他爹以前教他，猎兽要看它喘气的样子，看懂了它的气，就知道它什么时候跑。他现在要用这个法子，去看那些修士的气。
他数了一遍节拍。一二三，憋，一二三四五六。又数了一遍，对上了。
他把活砖塞回去，悄悄退下来，像来时一样，一梯梯摸回了自己的屋。
六子已经睡了。他蹲在炕沿边，没有点灯，把鞋脱了盘腿坐下。他试了一夜那种呼吸，吸气三拍，憋住一拍，吐气六拍，试到第七次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他以前感觉到的那根线。那根线现在粗了一点，可还是细得可怜，像一根被水泡发的棉线。他感觉到那根线往左边走，走呀走，走到某处，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用意念去推那根线，推不动。线的头抵在某个看不见的阻隔上，像水遇到了石头，绕着圈地打转，就是过不去。
他憋住呼吸，把劲使到丹田，试着让那根线再往前拱一寸。
没用。那块阻隔是死的，硬邦邦的，像一堵看不见的泥墙。线头抵上去，软塌塌的，退回来，再抵上去，又退回来。
他试了半夜，那根线只往前走了，半寸。
半寸。
就这么半寸，他满头是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他睁开眼，天边已经泛白，外头的鸡叫了第三遍。他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那声音不是练功房里那种闷闷的嗡，是他自己血脉流动的声音，像一条困在浅滩里的河，翻着泥，喘不过气。
他躺下来，仰面朝天，大喘气。丹田里那根线安静下来了，贴着他的命脉，像一条蜷起尾巴的蛇。
六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着身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两颗黑豆。
你昨晚上干什么了？六子问。
练气。无赦说。他不想瞒六子。他也瞒不住，他夜里翻墙的动静，六子听得见，只是不戳破。
练气？六子坐起来，声音压低了。你真是不要命了。
我练的是气。无赦说，不是仙术。
那在修仙的人眼里没两样。六子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刘麻子手底下有个人，专门记杂役里谁夜里不睡觉。记三回，敲断手骨。你昨晚上又没睡？
无赦没答。
你把气练到哪儿了？六子问。
半寸。无赦说，就半寸，卡住了。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屋外有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那盏将熄的油灯芯子往一边歪了歪，灯影在他脸上摇晃了一下，明一下，暗一下。他没笑，也没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无赦面前。
那是一只旧手套。羊皮的，拇指和食指的地方磨得发白，破了个洞。
给你的。六子说，秋天到了，你手上一堆冻疮，戴着它劈柴，能护着点虎口。
无赦接过来，那手套是温的，带着六子怀口的暖。他握在手心，指节弯了弯，套在左手上，左手的虎口常年裂口子，他握弓握得勤，一道一道的血口子横着，像田埂。他低头闻了闻那只羊皮手套，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六子贴身放着的东西，缝线的地方还缀着一根没剪掉的线头，打着个小小的结，像是六子亲手缝的。
他套上那只手套，动了动手指，皮子贴着指缝，软软的，带着一点油腻的旧。他又把另一只也套上，双手握了握拳，掌心里那股陌生的、被裹住的感觉，让他想起他小时候第一次戴他爹给他做的、那副用狗皮缝的小手套。
他爹的手套缝得粗糙，线脚又大又歪，可戴上那一刻，他爹把他的小手整个包进掌心里，说了一句“手护好了，才抓得住弓“。
无赦搓了搓手心的皮子，把六子那句“能护着点虎口“和记忆里他爹那句“才抓得住弓“叠在一起，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他想起六子说的那句话，在这地方，好奇心比刀子还害人。
可他已经走出去了。那根线，那半寸，那练功房里的光，还有这双手套，他收不回去了。
他把另一只手套也戴上，试了试握拳的劲儿。手套护着虎口，握起来比裸手稳当。
好使。他说。
六子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他掀开被子，又躺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他。他背对着无赦躺了一会儿，在黑暗里开口，声音闷在枕头上：你那样练，别把命练没了。
无赦没答。
屋顶外头，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窗纸染成淡黄。无赦坐在炕沿上，戴着手套握了握拳，指节咯咯响了两声。他掀开被角，把那本从张伯屋里捡回来的旧册子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在桌沿上画了一道浅痕。
那一道，是他今晚走过的地方。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去灶房上工的杂役，踩着石板路，嗒嗒嗒地响，一个接一个。无赦把册子塞回怀里，站到窗边，看着那些缩着脖子、裹着补丁衣裳、一个接一个往灶房走的背影。
他知道，他也该去了。
可他走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套着旧羊皮手套、曾替他拉过弓、劈过柴、如今又要替他藏着那根线的左手。
指尖微微地，又动了一下。
那半寸，他早晚要让它过去。
那天白天，他在灶房劈柴，劈着劈着，忽然觉着自己的呼吸和往日不太一样。他从前劈柴是憋着一股劲儿，一下是一下;可今天，他每劈一下，胸膛里那股气就顺着一道劲往下沉，沉到丹田，再随着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从那道练功房看来的“吐气六拍“里，一点点地散出去。
他连劈了二十几根柴，都没喘一下。以前他劈到十几根，就得上气不接下气。
收工的时候，他蹲在灶台边，看着自己那双手，手套已经脱了，虎口还挂着白天磨出的新茧。他把那半寸的感觉，又在一呼一吸里过了一遍。那根线还很细，那半寸还短，可他知道，路是这么走的，走一步，算一步。
傍晚歇工，他人还没进屋，就听见灶房里六子在跟人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墙，断断续续的。他停下脚步，没进去。
只听一个人压着嗓子说：……那个新来的，姓厉的，白天老往练功房那边凑。你留意着点。
又停了停，那声音又说：刘管事说了，杂役不老实，记三回，敲手骨。哪根手指头乱的，敲哪根。
无赦站在门外，摸着怀里那只羊皮手套，一动不动。屋里头的声音沉下去，六子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无赦这才推门进去。灶房里只有六子一个人，正蹲在灶台边拨火。他看见无赦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
无赦也没问。他知道六子不会说，也知道六子替他在那人面前应下了那句知道了，是替他扛了一道。
夜里，他还是去爬那扇窗户。
这一回，他看得更细。老者那个托手的动作，他盯着看了二十遍，把那一下一呼一吸的节拍，在心里拆开了揉碎了：老者抬手到胸前是吸气三拍，手停在半空时憋那一拍，落回膝上时是吐气六拍。每一拍的长短，他拿心记着，像记一道猎兽时兽踩过的一串脚印。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那节拍默背了三遍，才活砖塞回原处，退回去。
回到屋里，他盘腿坐下，又试。
这回那根线没有卡在原来的地方。它在半寸处停了一停，又往左挪了一丁点。不多，只有指甲盖那么薄的一小段，可无赦感觉得清清楚楚，那堵堵着他的硬泥墙，松了一丝。
像他爹说的，山里的冻土，看着压得实，其实底下有缝。缝是慢慢开的，急不得。
他不敢再往上推。他记着他爹那句话：稳不住，就别练。他把那根线收回来，贴进丹田里，像把一只要跑出去的野物摁回窝里。
天光将亮未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六子已经起了，蹲在门槛上系草鞋，背对着他。
他忽然开口：谢你的手套。
六子没回头，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说：谢什么，又不值钱。
无赦又说：那根线，往前走了一点。
六子的背影顿住了。隔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往前走就好。别贪。
他没有转身。可无赦听出他脚上那只草鞋带子系歪了，是手抖了。
那一天夜里，无赦睡得比往日都沉。他梦见自己站在青石村后山的山脊上，手里攥着一根极细的线，线那头拴着一样他看不清的东西。风从山坳底下卷上来，那线绷得笔直，却没有断。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外有人在喊他上工。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只套着旧手套、揣着那根线的左手，手套还在，线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