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克扣
杂役院的伙食，不是饭，是糊。
那是一种米和水的混合物，米少得能数出来，每碗不过十几粒，水多得像一碗浑浊的汤。厨娘每天从大锅里舀一勺往铁盆里倒，杂役们排成一列，自己拿碗来接。
无赦排了两天，发现不对劲。
刘管事领到的是白米，他们领到的是糙米。糙米发黑，煮出来带着一股涩味，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卡着一根毛。更让无赦觉得不对劲的，是那个盛饭的小铁勺。
那铁勺是漏的。
勺底有一个针孔大小的洞，舀米的时候米漏出来，到了碗里就没多少了。无赦看见那洞是被人故意凿出来的，边缘磨得光滑，不像自然磨损，像是有人用锥子戳了一个洞，然后反复地用指腹磨过，磨成了一面小山坡，让漏口不易被发觉。
谁凿的？无赦问旁边一个正在接饭的老头。
你猜。老头没抬头，继续接他的饭。
是厨娘？
不是。老头说，是刘管事的狗腿子，那个叫周平的。周平管着后厨的账，他要是想克扣，有的是法子。
哪条账，我看不出来。老头又塞了一勺米进嘴里。
无赦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米粒漂在浮面，底下的汤水泛着油光，那是前一天剩菜里捞出来的泔水。他想起陈玄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仙人不吃饭，杂役才吃米。
他不傻。他知道这碗粥里有多少米。
那天夜里，六子把他拉到灶房后面的堆柴处，压低了声音。
你想不想多吃一口？六子问。
怎么多？
以后你接饭的时候，把碗端平，别让我看见。六子说，然后你从袖子里摸一块干粮，塞进裤裆里，蹲下去假装系鞋带。等那帮孙子走过，你再站起来，把干粮吃了。
无赦愣了一下。你是说偷食？
不是偷食。六子压低声音，是换食。杂役院有杂役院的规矩。王猛管的厨房那边，每天会剩下一堆残羹冷炙。周平把那些东西拿去喂猪，或者倒进泔水桶。可有些东西还没馊透，还能吃。你如果手脚麻利，可以去泔水桶旁边翻翻，捞出来，洗一洗，照样能吃。
无赦皱起眉头。你以前这样干过？
六子笑了一下，那笑像是一根线被扯紧。我比你晚来一个月。他说，第一个月，我饿着肚子劈柴，第二天手抖得连斧头都握不住。第三天，有个老杂役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这个规矩。他教我怎么在泔水桶边翻，教我怎么分辨哪些东西还能吃。
哪个老杂役？
六子没回答。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旁边的柴垛。
你知道张伯吧？他问。
张伯？无赦想起那个姓张的老头，干了快三十年的杂役，住在杂役院最角落的一间屋里。他每天早上去灶房烧火，晚上回来就在柴垛旁边坐着，一坐就是半炷香。
就是张伯。六子说，他教过我。现在……他死了。
无赦的手停了一瞬。
他死了三天了。六子的声音更低，低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卷草席，埋在后山。没人给他送终，连他那碗晚饭都没人给他留。
无赦沉默了很久。
六子拍了拍他的肩。他说，你要是不想学，那就算了。我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地方，规矩不是刘管事定的，是活下来的人定的。
无赦点了点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看着六子的眼睛，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开始跟着六子学怎么在泔水桶边翻食。泔水桶在厨房后墙的角落里，桶里是剩菜、米汤、几根烂菜叶、有时还有半截鱼头。周平每天早晨来倒一遍泔水，把那些东西泼进后山的粪坑里，然后再舀满清水，重新泼回去。
可泼干净之前，桶底总会留下一些东西。
无赦学会了挑着好的捡：馒头皮，没有馊；半块烧饼，还硬；有时甚至有一块腌肉，咸得发苦，可是真的肉。他把那些东西揣进怀里，等夜深了，一个人躲在柴垛后面啃。
他第一次吃完的时候，六子问他：咸不咸？
咸。
苦不苦？
苦。
好吃吗？
无赦想了一会儿，说：比泔水好吃。
六子笑了。那张脸瘦得颧骨突出，笑起来像两颊中间夹了一把小刀。
他教了无赦很多东西。怎么在泔水桶边翻而不被发现；怎么用皂角把烂馒头洗白；怎么辨别馊饭和没馊透的饭；怎么在王猛巡查的时候装成一副老实肯干的样子。他还告诉无赦，杂役院有两条活路，一条是干活不偷懒，一条是不干活却比别人更会干。
你选哪条？六子问。
无赦没答。他想了一会儿，说：两条都想试试。
六子摇了摇头，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站起身。你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人摔下去的吗？他问。
不知道。
摔下去的人，不是被饿死的，不是被累死的。他们是被人吃掉的。六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无赦看着他，忽然觉得六子这个人，比杂役院那堵墙还要深。
头一回他蹲在泔水桶边，手是抖的。
那桶里半桶黏稠的、泛着酸馊味的糊状物，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和一根啃得只剩骨头的鱼刺。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正要伸手下去，六子在旁边拽了他一下。
先闻。六子压着嗓子说，馊透了的别碰，吃了拉肚子；馊了一半的，拿水洗干净还能吃。你看那片馒头，他指着桶边一片泡得发软的馒头皮，那片馒头皮黄里发白，没生霉，还能吃。
无赦把那片馒头皮捞出来，在井边用冷水冲了七八遍，直到冲出来的水清了，才塞进嘴里。
馒头皮泡得发胀，嚼起来又酸又涩，可咽下去那一口，胃里那种翻搅了一整天的空，终于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他就着那点凉水，把那片馒头皮咽完，蹲在井边，看着自己湿漉漉、沾着酸馊味的手指头。
以前在青石村，他爹从不让他挨饿。他爹说，猎户的孩子，再穷也有一饭。天不亮他爹进山，傍晚回来，灶台上总有热着的粥和一块盐腌的野兔肉。他那时候不懂，觉得那是天经地义。
现在他懂了，那些不是天上掉的，是他爹一刀一箭、一趟一趟从山里背回来的。
他蹲在井边，把那根打湿的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忽然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把一块最大的兔肉塞到他碗里，自己啃骨头的样子。
那根没吃完的馒头皮，在他胃里翻了一下。
夜里，六子又找他。
他给无赦看了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画着几条线的纸，那是杂役院的院子图。六子用手指头圈了几个地方：张伯的屋、柴垛后头、灶房后墙的豁口、还有泔水桶旁边那堵矮墙。
这几个地方，都是能藏人、能歇脚、天黑之后没人的地方。六子说，被刘麻子盯上、要跑的时候，就往这几处躲。他顿了一下，又说，要是被周平撞见了，就说你是来捡柴的，别说别的。
无赦看着他画的那些线，忽然问：你来这儿多久了？
一年。六子说。
一年了，你一直在忍？
六子没有马上答。他低头把那张纸又叠好，塞回怀里，才说：忍，是为了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无赦，眼睛在暗处亮着：你刚来，还不知道，这地方，饿不死人，可也饿得死撑不住的人。你记住了，少拿一样，就多活一样。
无赦点了点头，把那几句话记在心里。
过了几天，无赦发现那漏了底的小铁勺，好换了。
不是他偷换的。是某天早上他去接饭，发现铁盆旁边搁了一把新勺，勺底没洞，边缘也不是那种被磨得光滑的旧样，是新打的。他抬头看厨娘，厨娘正低头往锅里添水，像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多问。
可他知道，那把旧漏勺被换掉，是有人看不下去，又不敢明说，只用这么一件小事，悄悄把亏给堵上了。
也是从那几天开始，六子再不提泔水桶三个字。他不提，无赦也不提。两个人心照不宣，那根从桶底捞馒头的法子，能不用就不用。多一口馒头是好事，可让周平看见了，那才是真麻烦。
有一天下午，无赦在后山砍柴回来，路过那口井，远远看见六子蹲在井边洗一件破衣裳。他走过去，看见六子手指头冻得通红，拿手背去搓冷水里的衣裳。
他蹲下来，把六子的手拉了开：我来。
六子愣了一下，没跟他抢。他蹲在旁边，看着无赦把衣裳几下搓干净，拧干，晾到柴垛边的绳上。
你手不冷？六子问。
冷。无赦说，可我有手套。
六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像他平时那种扯着紧的笑，是真的、松的、带一点暖和的笑。
那天傍晚，两个人蹲在柴垛后面，分着吃了一块从怀里焐热的、用皂角洗过的干饼。饼凉了，硬了，可两个人掰开，你一牙我一牙，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六子把最后一点饼渣卷在指头上舔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想在这地方活出头，光能忍还不行，得能藏。藏住你想干的事。
无赦嚼着饼，问他：你呢？你藏了什么？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答。他低头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说：藏不住的事，迟早要被人看见。我等着那一天的功夫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屋走。走到屋门口，他顿了顿，没有回头：你要是有一天能藏住了，你告诉我一声。我教你别的。
无赦蹲在柴垛边，看着六子的背影进了屋。他嚼着最后一口饼，把六子那句藏住你想干的事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头顶上，天一点点沉下去。杂物院的屋檐下，那盏将要点起来的油灯，还没亮。
那盏灯终究还是亮了。
是夜里周平来巡了一圈，提着那盏风灯，往柴垛这边照了照。灯影在无赦和六子方才蹲过的地上晃了一下，又晃回去。没有照到什么。
无赦蹲在屋里的窗根底下，透过窗缝看着那盏灯光一明一灭地远走，直到消失在院子拐角。他坐回炕上，把那本从张伯屋里带回来的旧册子摸出来，借着最后一线月光，在最后一页的字迹旁边，又添了一行：
杂役院，两个规矩。一个明着，一个暗着。明着的饿肚子，暗着的才活得下去。
那是一种米和水的混合物，米少得能数出来，每碗不过十几粒，水多得像一碗浑浊的汤。厨娘每天从大锅里舀一勺往铁盆里倒，杂役们排成一列，自己拿碗来接。
无赦排了两天，发现不对劲。
刘管事领到的是白米，他们领到的是糙米。糙米发黑，煮出来带着一股涩味，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卡着一根毛。更让无赦觉得不对劲的，是那个盛饭的小铁勺。
那铁勺是漏的。
勺底有一个针孔大小的洞，舀米的时候米漏出来，到了碗里就没多少了。无赦看见那洞是被人故意凿出来的，边缘磨得光滑，不像自然磨损，像是有人用锥子戳了一个洞，然后反复地用指腹磨过，磨成了一面小山坡，让漏口不易被发觉。
谁凿的？无赦问旁边一个正在接饭的老头。
你猜。老头没抬头，继续接他的饭。
是厨娘？
不是。老头说，是刘管事的狗腿子，那个叫周平的。周平管着后厨的账，他要是想克扣，有的是法子。
哪条账，我看不出来。老头又塞了一勺米进嘴里。
无赦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米粒漂在浮面，底下的汤水泛着油光，那是前一天剩菜里捞出来的泔水。他想起陈玄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仙人不吃饭，杂役才吃米。
他不傻。他知道这碗粥里有多少米。
那天夜里，六子把他拉到灶房后面的堆柴处，压低了声音。
你想不想多吃一口？六子问。
怎么多？
以后你接饭的时候，把碗端平，别让我看见。六子说，然后你从袖子里摸一块干粮，塞进裤裆里，蹲下去假装系鞋带。等那帮孙子走过，你再站起来，把干粮吃了。
无赦愣了一下。你是说偷食？
不是偷食。六子压低声音，是换食。杂役院有杂役院的规矩。王猛管的厨房那边，每天会剩下一堆残羹冷炙。周平把那些东西拿去喂猪，或者倒进泔水桶。可有些东西还没馊透，还能吃。你如果手脚麻利，可以去泔水桶旁边翻翻，捞出来，洗一洗，照样能吃。
无赦皱起眉头。你以前这样干过？
六子笑了一下，那笑像是一根线被扯紧。我比你晚来一个月。他说，第一个月，我饿着肚子劈柴，第二天手抖得连斧头都握不住。第三天，有个老杂役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这个规矩。他教我怎么在泔水桶边翻，教我怎么分辨哪些东西还能吃。
哪个老杂役？
六子没回答。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旁边的柴垛。
你知道张伯吧？他问。
张伯？无赦想起那个姓张的老头，干了快三十年的杂役，住在杂役院最角落的一间屋里。他每天早上去灶房烧火，晚上回来就在柴垛旁边坐着，一坐就是半炷香。
就是张伯。六子说，他教过我。现在……他死了。
无赦的手停了一瞬。
他死了三天了。六子的声音更低，低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卷草席，埋在后山。没人给他送终，连他那碗晚饭都没人给他留。
无赦沉默了很久。
六子拍了拍他的肩。他说，你要是不想学，那就算了。我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地方，规矩不是刘管事定的，是活下来的人定的。
无赦点了点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看着六子的眼睛，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开始跟着六子学怎么在泔水桶边翻食。泔水桶在厨房后墙的角落里，桶里是剩菜、米汤、几根烂菜叶、有时还有半截鱼头。周平每天早晨来倒一遍泔水，把那些东西泼进后山的粪坑里，然后再舀满清水，重新泼回去。
可泼干净之前，桶底总会留下一些东西。
无赦学会了挑着好的捡：馒头皮，没有馊；半块烧饼，还硬；有时甚至有一块腌肉，咸得发苦，可是真的肉。他把那些东西揣进怀里，等夜深了，一个人躲在柴垛后面啃。
他第一次吃完的时候，六子问他：咸不咸？
咸。
苦不苦？
苦。
好吃吗？
无赦想了一会儿，说：比泔水好吃。
六子笑了。那张脸瘦得颧骨突出，笑起来像两颊中间夹了一把小刀。
他教了无赦很多东西。怎么在泔水桶边翻而不被发现；怎么用皂角把烂馒头洗白；怎么辨别馊饭和没馊透的饭；怎么在王猛巡查的时候装成一副老实肯干的样子。他还告诉无赦，杂役院有两条活路，一条是干活不偷懒，一条是不干活却比别人更会干。
你选哪条？六子问。
无赦没答。他想了一会儿，说：两条都想试试。
六子摇了摇头，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站起身。你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人摔下去的吗？他问。
不知道。
摔下去的人，不是被饿死的，不是被累死的。他们是被人吃掉的。六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无赦看着他，忽然觉得六子这个人，比杂役院那堵墙还要深。
头一回他蹲在泔水桶边，手是抖的。
那桶里半桶黏稠的、泛着酸馊味的糊状物，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和一根啃得只剩骨头的鱼刺。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正要伸手下去，六子在旁边拽了他一下。
先闻。六子压着嗓子说，馊透了的别碰，吃了拉肚子；馊了一半的，拿水洗干净还能吃。你看那片馒头，他指着桶边一片泡得发软的馒头皮，那片馒头皮黄里发白，没生霉，还能吃。
无赦把那片馒头皮捞出来，在井边用冷水冲了七八遍，直到冲出来的水清了，才塞进嘴里。
馒头皮泡得发胀，嚼起来又酸又涩，可咽下去那一口，胃里那种翻搅了一整天的空，终于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他就着那点凉水，把那片馒头皮咽完，蹲在井边，看着自己湿漉漉、沾着酸馊味的手指头。
以前在青石村，他爹从不让他挨饿。他爹说，猎户的孩子，再穷也有一饭。天不亮他爹进山，傍晚回来，灶台上总有热着的粥和一块盐腌的野兔肉。他那时候不懂，觉得那是天经地义。
现在他懂了，那些不是天上掉的，是他爹一刀一箭、一趟一趟从山里背回来的。
他蹲在井边，把那根打湿的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忽然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把一块最大的兔肉塞到他碗里，自己啃骨头的样子。
那根没吃完的馒头皮，在他胃里翻了一下。
夜里，六子又找他。
他给无赦看了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画着几条线的纸，那是杂役院的院子图。六子用手指头圈了几个地方：张伯的屋、柴垛后头、灶房后墙的豁口、还有泔水桶旁边那堵矮墙。
这几个地方，都是能藏人、能歇脚、天黑之后没人的地方。六子说，被刘麻子盯上、要跑的时候，就往这几处躲。他顿了一下，又说，要是被周平撞见了，就说你是来捡柴的，别说别的。
无赦看着他画的那些线，忽然问：你来这儿多久了？
一年。六子说。
一年了，你一直在忍？
六子没有马上答。他低头把那张纸又叠好，塞回怀里，才说：忍，是为了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无赦，眼睛在暗处亮着：你刚来，还不知道，这地方，饿不死人，可也饿得死撑不住的人。你记住了，少拿一样，就多活一样。
无赦点了点头，把那几句话记在心里。
过了几天，无赦发现那漏了底的小铁勺，好换了。
不是他偷换的。是某天早上他去接饭，发现铁盆旁边搁了一把新勺，勺底没洞，边缘也不是那种被磨得光滑的旧样，是新打的。他抬头看厨娘，厨娘正低头往锅里添水，像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多问。
可他知道，那把旧漏勺被换掉，是有人看不下去，又不敢明说，只用这么一件小事，悄悄把亏给堵上了。
也是从那几天开始，六子再不提泔水桶三个字。他不提，无赦也不提。两个人心照不宣，那根从桶底捞馒头的法子，能不用就不用。多一口馒头是好事，可让周平看见了，那才是真麻烦。
有一天下午，无赦在后山砍柴回来，路过那口井，远远看见六子蹲在井边洗一件破衣裳。他走过去，看见六子手指头冻得通红，拿手背去搓冷水里的衣裳。
他蹲下来，把六子的手拉了开：我来。
六子愣了一下，没跟他抢。他蹲在旁边，看着无赦把衣裳几下搓干净，拧干，晾到柴垛边的绳上。
你手不冷？六子问。
冷。无赦说，可我有手套。
六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像他平时那种扯着紧的笑，是真的、松的、带一点暖和的笑。
那天傍晚，两个人蹲在柴垛后面，分着吃了一块从怀里焐热的、用皂角洗过的干饼。饼凉了，硬了，可两个人掰开，你一牙我一牙，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六子把最后一点饼渣卷在指头上舔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想在这地方活出头，光能忍还不行，得能藏。藏住你想干的事。
无赦嚼着饼，问他：你呢？你藏了什么？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答。他低头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说：藏不住的事，迟早要被人看见。我等着那一天的功夫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屋走。走到屋门口，他顿了顿，没有回头：你要是有一天能藏住了，你告诉我一声。我教你别的。
无赦蹲在柴垛边，看着六子的背影进了屋。他嚼着最后一口饼，把六子那句藏住你想干的事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头顶上，天一点点沉下去。杂物院的屋檐下，那盏将要点起来的油灯，还没亮。
那盏灯终究还是亮了。
是夜里周平来巡了一圈，提着那盏风灯，往柴垛这边照了照。灯影在无赦和六子方才蹲过的地上晃了一下，又晃回去。没有照到什么。
无赦蹲在屋里的窗根底下，透过窗缝看着那盏灯光一明一灭地远走，直到消失在院子拐角。他坐回炕上，把那本从张伯屋里带回来的旧册子摸出来，借着最后一线月光，在最后一页的字迹旁边，又添了一行：
杂役院，两个规矩。一个明着，一个暗着。明着的饿肚子，暗着的才活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