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老杂役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43章 · 364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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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死的时候,没有人哭。

他是杂役院里最老的杂役,干了一辈子。有人说他来了三十年,有人说四十年,谁也说不准。他只知道自己是个杂役,从进门那天起,就再也没出过那道门。

那天早上,无赦照常去灶房烧火。他路过张伯那间屋的时候,看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平时的咳嗽声。他放慢了脚步,从门缝里望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炕上整齐地铺着一床被子,没有人。

他跑进去看,炕是凉的,被褥叠得很齐,像是张伯自己叠好了,才躺下去,就再也没起来。

屋角放着一双洗干净的草鞋,鞋带系得紧紧的。墙根搁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放着一小撮盐,用油纸包着,扎得结结实实。还有一把用旧了的厨刀,刀刃磨得锃亮,搁在灶台边上。

张伯死了。

无赦愣了一会儿,然后赶紧转身去找刘麻子。他跑过两排矮屋,撞进刘麻子的账房,把这消息说了。

刘麻子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了一把,然后领着他去了张伯的屋。

刘麻子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卷草席,埋后山。

无赦问:谁埋?

你。刘麻子说,他不是你师傅吗?

无赦没答话。他其实早就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师傅了。他进屋后,张伯教过他烧火,教过他劈柴,还教过他一点认字。可他从来没给张伯叫过一声师傅,他叫不出口。在杂役院,师傅这个称呼太重,重到两个杂役之间用不起。

你埋他,我给你记一天工钱。刘麻子说完,就转身走了。

无赦站在屋里,看着张伯空荡荡的炕,站了很久。

他弯腰把那床被子掀起来。被子里压着一卷东西,是一卷粗布,卷得很紧,用一根麻绳扎着。他打开来,发现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发黄卷边,封面缺了一角。

他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的是记账,记的是三十年里每一笔工钱;有的是记人,记的是三十年里每一个他见过的杂役的名字、编号、性格;还有的是记下来的话,他记得的每一句别人对他说过的话,大多是骂他的话,还有几句是叮嘱他的话。

翻到最后一页,无赦看到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凡入此门者,皆不可忘。」后面跟了一个日期,是天玄历某年某月。

无赦翻到那页的背面,看见还有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临终前匆忙写下的:

「告诉厉×,」写到“厉“字后面就断了,笔没写完就停住了,像是有个人在茅屋里写了半句话,忽然放下了笔,再也没有拾起来。

无赦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本册子的存在。他只觉得那半句话,那个没写完的名字,像是张伯留给他的一个秘密,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

他用一卷草席裹了张伯的遗体,背到后山。天还没亮透,山道上没有一个人,只有风从林子里擦过来,呼呼地响。

他挖了个坑,把草席放进去,填上土,垒了一个小坟包。他没有立碑,杂役不配立碑,这是规矩。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看了看最后那半句话,又塞回去。

回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路过柴垛,看见六子蹲在那儿等他。

六子问:埋了?

埋了。

张伯临死前……没跟你说什么?

无赦愣了一下,想起张伯死前那晚,其实见过他一面。那天他下夜工回来,路过张伯屋门口,张伯叫住他,让他进屋坐一会儿。张伯坐在炕上,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能不能……帮我照看着一个人?

谁?

张伯没答。他伸出那双干枯的手,在无赦手背上拍了拍,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又看无赦一眼,然后就闭上眼,躺下去,睡着了。

直到他死的那一刻,无赦才明白,张伯是要他照看的,是那本册子上最后一个名字,一个他翻了一夜也没找到的、被划得只剩下半个轮廓的名字。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六子。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六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转身上工去了。

无赦站在原地,摸了摸怀里的册子。那本册子很轻,可他觉得它重得像一块石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欠张伯一笔账。他不知道那笔账要怎么还,可他记着,这是他在天玄宗学会的道理:吃了别人的,是要还的。

张伯在的时候,从没有人正眼看他。

无赦来杂役院头几天,也没怎么注意他。张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墙角一块被冷落多年的石头。他不跟人抢饭,不跟人说话,别人让他让位子他就让,别人说他他就听着。他每天最常做的事,是蹲在自家屋门口那截晒不到太阳的石阶上,用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他那把旧厨刀。

那刀被磨了不知多少年,刃口薄得像一张纸,可张伯从不拿它切东西。他只是磨,磨完了用手指肚轻轻试一下,又接着磨。

有一次无赦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忍不住问他:张伯,你这刀磨这么利,怎么不使?

张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他说:利的东西,不一定要使。使出来,是要见血的。

无赦那时候不懂这句话。他只觉得张伯这人怪。

现在他想起来了,张伯那把他磨了多少年的刀,从来没见他使过。他从没见张伯拿那刀切过一根柴、一片菜。那刀只是被磨,一直磨到薄得能透光。

无赦后来才知道,张伯那辈子的气,都磨进那把刀里了。

张伯死了之后,刘麻子让人把那把厨刀收走了。无赦没问它去了哪。他只是记得,张伯磨了一辈子的那把手,是插在他怀里那本册子底下的。

夜里,无赦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翻得很慢。他不再只盯着那页记账和最后一页那半句话,而是从头开始,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名字。

张伯记了很多杂役。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小段话,哪年来的,做什么活,后来怎么样。有的写着被打断腿,卷回去了,有的写着私逃,追回,打死,有的只写了一个字死,旁边画了个圈。

无赦翻了很久,翻到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着一个名字,字迹跟其他页不太一样,不是记账那种工整的字,是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颤抖的手写的。名字是两个字,几经辨认,他认出来:田七。

后面写着:青石村人。死了。

青石村。

无赦的手抖了一下。

他爹的名字是苏铁山。青石村三百七十二口人,他记不全,可田七这名字他隐约有点耳熟,好像听村里的谁提起过,说田七那年进山之后就再没回来,有人说他去了镇里,有人说他被仙人带走了。

没想到,田七在天玄宗,死在杂役院里。

无赦把那页又看了一遍。田七,青石村人,死了。

他合上册子,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田七是青石村谁家的,也不知道田七怎么进的杂役院。可他知道,青石村的人,原来来过这天玄宗,死在这杂役院里,连一块碑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那本册子比想象中还要重。

它不是一本记账的册子。

是一本记死人的册子。

张伯的坟,在后山那片没人去的荒地上。

无赦埋完他,刚要转身,忽然瞥见坟包侧面,露出一小截硬的东西。他蹲下去看,是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巴掌大的旧瓦片。瓦片上有人用锐器刻了几个字,被泥糊了半边。

他用手把那半边泥一点一点抠掉。

瓦片上刻着两个字:无名。

下面是几道浅浅的、像是刀背一下一下剁出来的刻痕,不是字,是几道长短不一的划,像是有人用刀尖在瓦片上胡乱划了几道。

无赦蹲在坟前,看着那块瓦片,看了很久。

无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张伯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有人说他姓张,可那是不是他的真姓,没人知道。张伯自己也从不说自己叫什么,别人叫他老张、张伯,他都应,却从不纠正。

他这块坟上的瓦片,连个真名都没有。

无赦把瓦片扶正,用土把那边的刻痕重新糊好,他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两行字。他自己蹲在这座无名的坟前,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借着黄昏的光,又看了一遍那半句没写完的话。

「告诉厉×,」

他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厉字,忽然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厉。

他爹姓苏,他姓厉。

张伯那半句话,写的是告诉厉。

那是写给他父亲,还是写给他的?

如果张伯认识他爹,如果张伯知道他爹是青石村的守碑人,那意味着,张伯的天玄宗杂役身份,也可能藏着别的秘密。

无赦把那本册子收回怀里,站起来,把坟前的土压实了,又在无名瓦片前头,放了一块他从山下捡来的、圆润的白石头。

他不识字,也不会刻字。可他放那块白石头,是想留个记认,以后他还要回来,还要看清楚,这块无名坟底下,埋着的到底是什么秘密。

他转身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风从后山林子里钻出来,呜呜地响,穿过那块无名的坟地和那本记死人的册子,钻进他怀里。

他走着,忽然一遍一遍地想:青石村的田七,怎么会死在杂役院里?是不是跟那块碑、那根断弓,也有关系?

他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六子屋里还亮着一盏灯,透过门缝漏出来,昏黄的一线。无赦没有马上进去。他蹲在门外,把怀里那本册子摸出来,就着那一线灯光,又看了一遍田七那一页。

那几个字在他眼前翻来覆去:青石村人。死了。

他合上册子,站起来,嘘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在夜寒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了。他推门进屋,六子已经吹了灯。黑暗中,他听见六子的声音传来:埋好了?

埋好了。

明天还给不给他上灶?

上。他那份工,我来顶。

黑暗里沉默了许久。六子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