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八月初三
八月初三，是赵二狗的生日。
无赦在灶房烧了一天的火，天擦黑才蹲下歇着。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早就放硬了的干粮，掰开，一半塞嘴里，另一半又揣回怀里，那是留着给明天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把嘴里的干粮停了，出神地愣在那里。
他想起了赵二狗。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还是个半大娃子的时候，有一年八月初三，赵二狗跑到他家院墙外头，隔着墙喊他：无赦！无赦！你看我套到了什么！
那时候赵二狗才十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可笑起来缺了颗门牙，那豁口亮晶晶的。他蹲在墙外头，怀里抱着一只灰毛的野兔子，兔子的腿还在蹬。
无赦翻墙出去，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就着月光看那只兔子。
你哪套的？无赦问。
后山，赵二狗说，我盯了它三天，它天天从那棵歪脖子树下过。我把套子下在它走的路上了，一拉就中。
两个人围着那只兔子，看了一会儿。赵二狗忽然说：那是我生日。
生日？无赦愣了一下。今天我生日，八月初三。赵二狗说，我爹不管我，我娘也不在，我自己个庆祝。
两个人看着那只兔子，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无赦站起来，跑回屋里，翻出一把很小的猎刀，那是他爹给他削木头用的，他宝贝得紧，跑回来蹲在赵二狗面前，把刀递给他。
干啥？赵二狗问。
送你。无赦说。生日礼物。
赵二狗愣住了。他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无赦，缺了门牙的嘴咧开，先是惊，然后是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这……这是你爹给你的吧？
我的，送你。无赦说。
赵二狗接过那把刀，爱惜地翻来覆去地看。刀刃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他拿大拇指小心地蹭了一下，蹭出一个白印子。
后来呢？后来无赦去屋里偷了一壶他爹酿的浊酒，那酒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陈旧的酸味，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就着月光，把那壶酒分了。
赵二狗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脸皱成一团。
难喝死了。他说，呸呸。
你爹怎么喝得下去这玩意儿？
他习惯了。无赦说。
两个人就笑，笑着笑着，赵二狗举起那壶酒，朝天上举了举。
敬我娘。他说。
无赦也举起自己的那一碗，跟他碰了一下。敬你娘。
两个人碰了三次。每一次碰，赵二狗都念一个名字，头一次敬他娘，第二次敬他爹，第三次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把酒喝了。
无赦不知说什么好。他也沉默着，把那口酒喝了。酒又苦又涩，从他嗓子眼一路滑下去，烧得整个胸口都热起来。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歪在墙根底下，喝得脸通红。赵二狗把那只兔子搂在怀里，兔子的毛暖烘烘的。
无赦，赵二狗忽然说，等我长大了，我别的不求，就求你一件事。
啥？
你要是有朝一日出了山，能吃饱饭，你记着回来一趟，看看我。
无赦看着赵二狗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在月光底下，像两颗盛着水的黑豆。
我记着了。无赦说。
那只兔子后来被两人分了，一人一半。无赦拿回去，他爹问哪来的，他说是赵二狗套的。他爹没说什么，只把半只兔子腌了，挂在灶头上。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无赦蹲在灶房的墙根下，咬着那半块干粮，忽然觉得那干粮有点咸，是他自己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沿着脸颊掉进了嘴里。
他想起赵二狗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有朝一日出了山，能吃饱饭，你记着回来一趟，看看我。
他出了山。他进了天玄宗。他成了杂役。他还没有吃饱饭。
他答应过赵二狗，要回去看看他。
干粮咽下去了，可那句话还堵在嗓子眼里。无赦抬起头，看着灶房外头那片亮晃晃的月光，把怀里的干粮又揣回去，拍了拍，他忽然很想回一趟青石村，很想见到赵二狗那缺了门牙的笑。
那天夜里，赵二狗在他家院墙外头蹲了很久才走。
无赦送他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赵二狗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咧嘴笑：无赦，明儿我请你吃烤兔肉。你别躲啊。
嗯。
赵二狗又喊：我把最好的那条腿留给你！
他喊完这句，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兔子在他怀里乱蹬，尾毛在月光里抖成一团。无赦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跑远，一直看到他变成一个黑点，才转回去。
第二天，赵二狗果然来找他。
他拎着那只处理好的兔子，蹲在他家灶台边，笨手笨脚地生火。火半天生不着，急得直冒汗。无赦蹲过去，帮他把火引着了。
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灶台下，守着那一炉火，慢慢地烤那只兔子。兔子的油滴在火上，滋啦滋啦地响，冒出一小股焦香的烟。赵二狗鼻子凑过去猛吸一口，说：真香。
他把自己那条腿掰下来吃，把最好的后腿塞给无赦。无赦推他，他不依。
你吃你要长个子。赵二狗说，你以后要出山打猎的，得吃好点。
无赦看着他那缺了门牙、笑得眼睛眯起来的模样，把那条兔腿接过来，咬了一口。
烤得有点焦了，可肉很嫩，带着一股柴火熏出来的香。
无赦爹那天回来，看见灶台上晾着一条兔腿骨，问是谁给的。无赦说了。他爹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家那小子，是个重情义的。
他爹又说：你长大了，要记得还他这份人情。
无赦那时候不觉得那是人情，只觉得那是一顿饭。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爹那句话了。
赵二狗跟无赦，是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朋友。
赵二狗家穷。他娘走得早，他爹好酒，一年到头醉在外面，家里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赵二狗从小是自己拿石头垒灶、自己找柴生火、自己去河里摸鱼做饭长大的。他身子单薄，可手巧得出奇。人家孩子下套子套兔子总要连着下一两天地笼，他不一样，他能趴在山坳里一动不动盯着猎物的路，从早盯到晚，就为了记住它走哪条道。
无赦跟着他爹上山打猎，有回撞见赵二狗趴在一丛灌木底下，满身草屑，眼睛熬得发红，就问他在做什么。
赵二狗说：我盯它三天了。你看，那片野兔天天从这儿过，我记住它了。
无赦爹在一旁听了，没说话，只看了赵二狗一眼。回去的路上，他爹对无赦说：那小子，是块打猎的好料，可惜……
可惜什么，他爹没说。
无赦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赵二狗跟他不一样，赵二狗爱笑，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他扛着。可后来他慢慢懂了：赵二狗不是不苦，是他把那苦都咽下去，用一张笑脸把日子糊住了。
八月那个夜里，月亮特别亮。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是那只灰兔子，分着一壶从厨房偷出来的浊酒。
赵二狗喝得脸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把他爹那间破屋子修一修，再置两亩薄田，娶个能跟他过日子的媳妇。
他转头问无赦：你呢？你以后想干啥？
无赦那时候还小，认真想了想，说：我爹说，等我长大，把祖传的打猎的手艺传给我。我以后……也打猎吧。
赵二狗听了，咧嘴笑：那敢情好。你打猎，我给你看着猎物。咱俩搭伙，准能过上好日子。
无赦点点头：嗯，搭伙。
两个人就着月光，碰了碰碗，都觉得那是最好的日子。
月光照在两个人靠着的那堵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墙根底下，那只兔子蹬累了，蜷在赵二狗怀里睡了过去，耳朵耷拉着，软软的。
赵二狗低头看着那只兔子，说：它比我还惨。我好歹有个爹，它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无赦说：它有它自己的命。
赵二狗抬头看他：你信命？
无赦想了想，说：我爹说，猎户不信命，信手。手稳，命就稳。
赵二狗愣了一会儿，笑了：你爹懂得真多。
他低头摩挲着那把无赦送他的小猎刀，刀柄被他捂得温温热。月光照在刀刃上，泛着一线清亮的白。
那一夜，两孩子一直到月亮西斜才各自回家。
赵二狗走的时候，把那把刀别在腰上，朝无赦摆了摆手：无赦，明儿见！
无赦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走了几步，赵二狗又回头，冲他咧嘴：你爹要是不让你打我兔子的主意，你就说我请你吃的！
他笑着转身，那笑声在月夜里传出去老远。
无赦在灶房里坐着，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双结满茧子的手。
那双曾经握着猎刀、被赵二狗羡慕过的手，如今满是灶火熏出来的裂口。他张开手，又握紧，指节粗大，虎口一道旧疤，是今年开春劈柴时砍的，疤还没褪干净。
他低下头，把那只手藏回袖子里。
月亮从灶房的破窗洞外头照进来，把地上一块碎瓦照得发白。无赦盯着那块瓦片发呆。瓦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间一直裂到边角。
他忽然想起那个缺了门牙、笑得眼睛眯起来的赵二狗，想起那壶又苦又酸的浊酒，想起那只蹬着后腿的灰兔子，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青石村里过那样有温度的八月。
从那以后，再没有一个八月初三，是他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半壶酒，跟一个叫赵二狗的人分着喝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那块干粮已经吃完了，可嘴里还残留着咸味。
那是他的泪。
也是他小时候最好的那个八月的味道。
他站起来，把灶火又拨了拨，火苗窜起来，映亮了他半张脸。那半张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那是无赦记忆里，赵二狗最后一次那样没心没肺地笑。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赵二狗站在青石村的村口，手里提着那只灰兔子，朝着他笑，笑着笑着，忽然朝他喊了一句什么。风把声音卷走了，他听不清。可他觉得那个声音是，快跑。
无赦在梦里猛地睁开眼，灶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火，还闪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红光，像赵二狗那只灰兔子在月色下微微发亮的眼睛。
无赦在灶房烧了一天的火，天擦黑才蹲下歇着。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早就放硬了的干粮，掰开，一半塞嘴里，另一半又揣回怀里，那是留着给明天的。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把嘴里的干粮停了，出神地愣在那里。
他想起了赵二狗。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还是个半大娃子的时候，有一年八月初三，赵二狗跑到他家院墙外头，隔着墙喊他：无赦！无赦！你看我套到了什么！
那时候赵二狗才十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可笑起来缺了颗门牙，那豁口亮晶晶的。他蹲在墙外头，怀里抱着一只灰毛的野兔子，兔子的腿还在蹬。
无赦翻墙出去，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就着月光看那只兔子。
你哪套的？无赦问。
后山，赵二狗说，我盯了它三天，它天天从那棵歪脖子树下过。我把套子下在它走的路上了，一拉就中。
两个人围着那只兔子，看了一会儿。赵二狗忽然说：那是我生日。
生日？无赦愣了一下。今天我生日，八月初三。赵二狗说，我爹不管我，我娘也不在，我自己个庆祝。
两个人看着那只兔子，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无赦站起来，跑回屋里，翻出一把很小的猎刀，那是他爹给他削木头用的，他宝贝得紧，跑回来蹲在赵二狗面前，把刀递给他。
干啥？赵二狗问。
送你。无赦说。生日礼物。
赵二狗愣住了。他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无赦，缺了门牙的嘴咧开，先是惊，然后是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这……这是你爹给你的吧？
我的，送你。无赦说。
赵二狗接过那把刀，爱惜地翻来覆去地看。刀刃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他拿大拇指小心地蹭了一下，蹭出一个白印子。
后来呢？后来无赦去屋里偷了一壶他爹酿的浊酒，那酒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陈旧的酸味，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就着月光，把那壶酒分了。
赵二狗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脸皱成一团。
难喝死了。他说，呸呸。
你爹怎么喝得下去这玩意儿？
他习惯了。无赦说。
两个人就笑，笑着笑着，赵二狗举起那壶酒，朝天上举了举。
敬我娘。他说。
无赦也举起自己的那一碗，跟他碰了一下。敬你娘。
两个人碰了三次。每一次碰，赵二狗都念一个名字，头一次敬他娘，第二次敬他爹，第三次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把酒喝了。
无赦不知说什么好。他也沉默着，把那口酒喝了。酒又苦又涩，从他嗓子眼一路滑下去，烧得整个胸口都热起来。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歪在墙根底下，喝得脸通红。赵二狗把那只兔子搂在怀里，兔子的毛暖烘烘的。
无赦，赵二狗忽然说，等我长大了，我别的不求，就求你一件事。
啥？
你要是有朝一日出了山，能吃饱饭，你记着回来一趟，看看我。
无赦看着赵二狗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在月光底下，像两颗盛着水的黑豆。
我记着了。无赦说。
那只兔子后来被两人分了，一人一半。无赦拿回去，他爹问哪来的，他说是赵二狗套的。他爹没说什么，只把半只兔子腌了，挂在灶头上。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无赦蹲在灶房的墙根下，咬着那半块干粮，忽然觉得那干粮有点咸，是他自己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沿着脸颊掉进了嘴里。
他想起赵二狗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有朝一日出了山，能吃饱饭，你记着回来一趟，看看我。
他出了山。他进了天玄宗。他成了杂役。他还没有吃饱饭。
他答应过赵二狗，要回去看看他。
干粮咽下去了，可那句话还堵在嗓子眼里。无赦抬起头，看着灶房外头那片亮晃晃的月光，把怀里的干粮又揣回去，拍了拍，他忽然很想回一趟青石村，很想见到赵二狗那缺了门牙的笑。
那天夜里，赵二狗在他家院墙外头蹲了很久才走。
无赦送他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赵二狗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咧嘴笑：无赦，明儿我请你吃烤兔肉。你别躲啊。
嗯。
赵二狗又喊：我把最好的那条腿留给你！
他喊完这句，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兔子在他怀里乱蹬，尾毛在月光里抖成一团。无赦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跑远，一直看到他变成一个黑点，才转回去。
第二天，赵二狗果然来找他。
他拎着那只处理好的兔子，蹲在他家灶台边，笨手笨脚地生火。火半天生不着，急得直冒汗。无赦蹲过去，帮他把火引着了。
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灶台下，守着那一炉火，慢慢地烤那只兔子。兔子的油滴在火上，滋啦滋啦地响，冒出一小股焦香的烟。赵二狗鼻子凑过去猛吸一口，说：真香。
他把自己那条腿掰下来吃，把最好的后腿塞给无赦。无赦推他，他不依。
你吃你要长个子。赵二狗说，你以后要出山打猎的，得吃好点。
无赦看着他那缺了门牙、笑得眼睛眯起来的模样，把那条兔腿接过来，咬了一口。
烤得有点焦了，可肉很嫩，带着一股柴火熏出来的香。
无赦爹那天回来，看见灶台上晾着一条兔腿骨，问是谁给的。无赦说了。他爹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家那小子，是个重情义的。
他爹又说：你长大了，要记得还他这份人情。
无赦那时候不觉得那是人情，只觉得那是一顿饭。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爹那句话了。
赵二狗跟无赦，是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朋友。
赵二狗家穷。他娘走得早，他爹好酒，一年到头醉在外面，家里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赵二狗从小是自己拿石头垒灶、自己找柴生火、自己去河里摸鱼做饭长大的。他身子单薄，可手巧得出奇。人家孩子下套子套兔子总要连着下一两天地笼，他不一样，他能趴在山坳里一动不动盯着猎物的路，从早盯到晚，就为了记住它走哪条道。
无赦跟着他爹上山打猎，有回撞见赵二狗趴在一丛灌木底下，满身草屑，眼睛熬得发红，就问他在做什么。
赵二狗说：我盯它三天了。你看，那片野兔天天从这儿过，我记住它了。
无赦爹在一旁听了，没说话，只看了赵二狗一眼。回去的路上，他爹对无赦说：那小子，是块打猎的好料，可惜……
可惜什么，他爹没说。
无赦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赵二狗跟他不一样，赵二狗爱笑，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他扛着。可后来他慢慢懂了：赵二狗不是不苦，是他把那苦都咽下去，用一张笑脸把日子糊住了。
八月那个夜里，月亮特别亮。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是那只灰兔子，分着一壶从厨房偷出来的浊酒。
赵二狗喝得脸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把他爹那间破屋子修一修，再置两亩薄田，娶个能跟他过日子的媳妇。
他转头问无赦：你呢？你以后想干啥？
无赦那时候还小，认真想了想，说：我爹说，等我长大，把祖传的打猎的手艺传给我。我以后……也打猎吧。
赵二狗听了，咧嘴笑：那敢情好。你打猎，我给你看着猎物。咱俩搭伙，准能过上好日子。
无赦点点头：嗯，搭伙。
两个人就着月光，碰了碰碗，都觉得那是最好的日子。
月光照在两个人靠着的那堵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墙根底下，那只兔子蹬累了，蜷在赵二狗怀里睡了过去，耳朵耷拉着，软软的。
赵二狗低头看着那只兔子，说：它比我还惨。我好歹有个爹，它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无赦说：它有它自己的命。
赵二狗抬头看他：你信命？
无赦想了想，说：我爹说，猎户不信命，信手。手稳，命就稳。
赵二狗愣了一会儿，笑了：你爹懂得真多。
他低头摩挲着那把无赦送他的小猎刀，刀柄被他捂得温温热。月光照在刀刃上，泛着一线清亮的白。
那一夜，两孩子一直到月亮西斜才各自回家。
赵二狗走的时候，把那把刀别在腰上，朝无赦摆了摆手：无赦，明儿见！
无赦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走了几步，赵二狗又回头，冲他咧嘴：你爹要是不让你打我兔子的主意，你就说我请你吃的！
他笑着转身，那笑声在月夜里传出去老远。
无赦在灶房里坐着，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双结满茧子的手。
那双曾经握着猎刀、被赵二狗羡慕过的手，如今满是灶火熏出来的裂口。他张开手，又握紧，指节粗大，虎口一道旧疤，是今年开春劈柴时砍的，疤还没褪干净。
他低下头，把那只手藏回袖子里。
月亮从灶房的破窗洞外头照进来，把地上一块碎瓦照得发白。无赦盯着那块瓦片发呆。瓦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间一直裂到边角。
他忽然想起那个缺了门牙、笑得眼睛眯起来的赵二狗，想起那壶又苦又酸的浊酒，想起那只蹬着后腿的灰兔子，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青石村里过那样有温度的八月。
从那以后，再没有一个八月初三，是他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半壶酒，跟一个叫赵二狗的人分着喝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那块干粮已经吃完了，可嘴里还残留着咸味。
那是他的泪。
也是他小时候最好的那个八月的味道。
他站起来，把灶火又拨了拨，火苗窜起来，映亮了他半张脸。那半张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那是无赦记忆里，赵二狗最后一次那样没心没肺地笑。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赵二狗站在青石村的村口，手里提着那只灰兔子，朝着他笑，笑着笑着，忽然朝他喊了一句什么。风把声音卷走了，他听不清。可他觉得那个声音是，快跑。
无赦在梦里猛地睁开眼，灶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火，还闪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红光，像赵二狗那只灰兔子在月色下微微发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