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小径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45章 · 35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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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有一条小径,是无赦自己踩出来的。

他来天玄宗快三个月了,被派去后山砍柴的差事,早晚各一趟。早上天擦亮出门,傍晚天擦黑回来。后山柴木多,荆棘也多,没路可走。头一个月,他挑柴走的是那条老山道,一条被人踩过的黄泥路,是老一辈杂役踩出来的,山势平缓,但绕得远,背着柴要走近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他不走那条老山道。他自己踩了一条。

那条路走起来不顺,却近得多。从杂役院后墙的一个缺口钻出去,沿着山脚往南走,先是一段下坡,再拐进一片荆棘林。荆棘林里有刺,他劈柴时穿的粗布衣服一碰就挂,他只能弯着腰钻。钻过荆棘林,是一片缓坡,缓坡上头长着几棵老松,松树底下落着一层厚厚的针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沿着那几棵老松往下走,绕过一块青黑色的岩石,岩石背后又有一段陡坡。陡坡下去,是一道浅浅的山溪,溪水凉得像冰,过溪的时候要先脱鞋,蹚过去,鞋里会灌进沙子,回头要倒出来。过了溪,再走一段,就到了那片盛产杂木的柴场。

整条路比老山道短一半,可不好走。荆棘挂衣,陡坡摔人,山溪冰脚。可无赦愿意走这条路,他走得多了,慢慢把它踩出来,脚印一个叠一个,叠成一条窄窄的、只有他知道的土路。

那条小径,是无赦拿脚一步一步换出来的。

第一次走那段荆棘林的时候,他还没走到一半,衣裳就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那些荆棘的刺又尖又硬,他一弯腰,肩膀就挂一道,一抬脚,小腿又拉一道。等他钻出来,两条胳膊和下巴上全是血道子,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口子,没有停。他记着他爹说过的话:山路不是天生的,是走出来的。走一遍,是路;走一百遍,就是比官道还宽的熟路。

他走第二遍,学会了哪根荆棘要按着拨开,哪片刺要从侧面绕。走第三遍,他已经能在一墙的荆棘里贴着最省力的那条缝钻过去,身上挂的刺越来越少。

一个月后,这条荆棘林里,被他生生钻出一条只容一个人侧身过的窄道。两边的荆棘被他的身体和柴捆蹭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踩实的黄泥。他走进去,再也不用弯腰,也不用怕挂。

他爹从前说,猎户进山,走的是兽道的边缘,不惊兽;可人要踩出自己的一条道,那就得靠脚把它踩实了。

他踩实了这条道。

那天他背着柴从陡坡上下来,脚下一滑,一根枯藤绊了他一下。那根枯藤起先他没在意,山里枯藤多的是,可他低头那一瞬,瞥见那枯藤底下露出一小圈黑乎乎的东西。

不是石头。

他蹲下身,拨开那圈枯叶,看见底下一截埋进土里、露出半边的、黑得发亮的物事。他伸手去够,够不到底,往下抠,土是松的。

他把那一小圈东西抠出来一点。

是一根铁链。

锈得厉害,表面一层一层地剥落,像鱼鳞。铁链的末端,连着一块埋在土里、大约有半个巴掌厚的铁板,板上铸着几个模糊的字。无赦把土拨开,凑近了辨认,那几个字锈蚀得太厉害,只剩几道凸起的痕迹,认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

一条铁链,一块铁板,被人拴在这荒山岩石底下。拴什么?拴谁?还是一直埋着,等什么人来找?

无赦把那圈土重新盖回去,把枯叶铺好,又把那根绊他的枯藤压回原位。他没有把铁链拉出来,他不敢动。山里来历不明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就不碰。

可他把这个位置记下了。

那是一截铁链,拴着一块刻字的铁板。这块地方,绝不是一个兽窝那么简单。

他背着柴站起来,把那块地方在心里挪了个位置,往后山那块岩石,再往里走三步。

那天傍晚,他照常背着柴从陡坡上下来,脚下一滑,一根枯藤绊了他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他侧身一避,背上那捆柴顺着斜坡滑下去,砸在岩石底下,发出一阵闷响。

他赶紧下去捡。

柴摔散了,他蹲下来重新捆。捆着捆着,他的手停住了。

岩石底下有一道缝。缝不大,刚好容一只手掌伸进去,缝里透出一点凉意。他小时候常听老人说,山里的岩石底下,要么是空的,要么是寒的。这道缝透出来的凉气,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把柴先搁下,蹲在那道缝前,伸了一根手指探进去。

缝里头凉得发麻,像摸在冰面上。他往里再探,碰到一处软的,不是石,是土,土被水浸过,一捏就碎。

他把手指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看了看那道缝,决定把它记下来。

这是山里的小兽藏身的地方,他小时候见过,山里的獾子、兔子、狐狸,都喜欢在岩石底下刨窝。这道缝也许是哪个动物的窝,也许是天然形成的裂隙,他暂时看不出来。

可他记下了。

他重新捆好柴,背起来,沿着陡坡下去。路过山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水里,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石子。可在他站着的那个地方,水底的沙子在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气泡,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愣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夜里练功房那道光,想起那道光里透着的那一点温温的、像呼吸一样的东西,他管它叫灵气,因为他不知道它该叫什么名字。

这道溪水底下,也有那种东西?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凉得他手指发麻,可他没有抽手。他闭上眼,学着昨夜练功房那老夫子的呼吸,吸气三拍,憋住一拍,吐气六拍。他试着让那根线走出来。

丹田里那根线应声而动。

它沿着他的命脉缓缓往里走。昨夜卡住的那块阻隔还在,可这回,线的头一抵上去,那块阻隔就软了半分,不是破开,是松了,像冰在日头底下开始化。

他睁开眼,发现水底那些气泡正从他手指伸着的地方冒出来,一颗接一颗,咕嘟咕嘟,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指往他身体里钻。

他猛然把手抽了出来。

水底的沙子还在冒气泡,可他感觉得到,丹田里那根线比昨夜粗了一点点。不是粗得多,是粗了一点点,像一根棉线变成了一根细铁丝。

他站在溪水里,湿着鞋,看着那些气泡。

他在想一件事,这山里,是不是不止一处有这种“呼吸“?

他带着这个疑问,把柴背回了杂役院。那一夜,他没有练功,他睡不着。他把那道岩石缝的位置记下来,记在张伯留给他的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上,又添了几个字:后山岩石缝,水底有气。

他想了想,又写:再找。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躺下来,闭上眼。他爹以前说,山里的猎户要懂山,懂山的脾气,哪里有水,哪里有草,哪里有兽的道,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十几年。今天,他又懂了一件事:山里的气,也有道。

他想找到那条道。

那天他蹲在溪边,看着水底咕嘟咕嘟冒上来的气泡,又想起了那截埋在土里的铁链。

这两样东西,一在山上,一在水下,一个被枯藤盖着,一个藏在沙里。要不是他眼睛瞎摸到,谁也发现不了。可它们都在。

而且它们都跟这山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对得上。

无赦蹲在溪边,把那只泡得发白的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他看着自己那根手指,过了一会儿,那根手指没那么凉了,温度慢慢回来。可比起没下水之前,他的手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微微发胀的感觉。

就像一个猎户进了山,哪怕没看见兽,也能凭空气里那股骚味,知道这山里今天有货。

他爹说过,猎户的本事不在眼睛,在感觉。感觉对了,就是在。感觉不对,再怎么看也是白搭。

他把那根手指头的异样记下了,又把手伸进水里,再泡了一会儿。

这回他泡得更久,泡到小腿发麻、脚趾头泛白,才把脚从水里提出来。他坐在溪边的湿石头上,等着那股水温慢慢退回原样,他知道,这不对。

要是寻常溪水,泡久了脚会凉、会麻。可这一回,他脚下那处水底的泥沙,翻动的沙粒像是被什么推着滚一样,绕着他两只脚打转。他低头看了很久,看那些沙粒在他脚边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轨迹,像是有看不见的水流,在沿着一个固定的方向走。

他从水里站起来,踩着溪底找了几次,终于在同一段溪底,踩到了两处同样会冒小泡的软沙。

这三处,加上被他无意发现的那截铁链,他记下了。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图:山上的链子、溪底的沙、绕着他脚打转的水,这几样东西,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

后山更深处。

那个方向,他这三个月砍柴,一天都没走到过。

他背着柴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路过那片荆棘林,他钻进自己踩出的那道缝,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脚下,那道被他踩实的黄泥路,土面上竟有几道新鲜的、不是兽踩的脚印。

那脚印比他的小,也比他的浅,像是有人赶在他前头,沿着这条路走过一遍。

无赦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脚印。脚印的底纹很细,不像是杂役穿的那种粗糙的草鞋或厚底布鞋,倒像是,像是某种薄底的、踩上去悄无声息的软鞋底。

他抬起头,往荆棘林的尽头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可他知道,这条他偷偷踩出来的、自认为只有他知道的小径,今天有人走过。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巧路过的,还是专门来找这条道的。

他把脚印的形状默默记在心里,背着柴,继续往杂役院走。

那一夜,他把那道铁链的位置、溪底的三处软沙、还有那双细底脚印,都记进了怀里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

风声鹤唳。他知道,这条后山,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没有停。他爹说,山里的道,越是有人跟,越要把它走熟。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册子攥紧,往灶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