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石碑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46章 · 35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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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小径的尽头,立着半块石碑。

是第二天傍晚的事。无赦沿着昨夜记下的方向,绕过那块岩石,钻进岩石背后一片更密的荆棘丛。荆棘刮破了他的衣袖,他没在意,他把袖子一卷,硬生生地钻了过去。

荆棘背后是一小块平地,像谁用刀在山壁上削出来的。地面铺着碎石,碎石上头落着厚厚的枯叶,脚踩上去沙沙地响。无赦四下望了一圈,看见平地尽头,半块黑色的石碑立在落叶里。

石碑不高,露在地上的部分只到他的腰。宽约两掌,厚约一掌。从中间斜斜地断开了,上半截不知道哪去了,下半截就那么立在原地,断口朝着天空。

碑面朝向他这一侧,刻着字。

字是阴刻的,笔画很细,像是用极尖的东西一笔一笔刻出来的。他认得几个字,不孝、立、之,可大部分他看不懂。那些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字体,笔画像是蛇,又像是水草,缠绕着,看久了眼睛疼。

他蹲下来,想伸手去摸那碑,又停住了。

他记得他爹的话,山里不知道来历的东西,不要乱碰。那碑立在这儿不知多少年了,碑身已经生出薄薄一层青苔,苔藓像一层湿润的绿绒,把碑面的字遮了一半。

可那碑是温的。

无赦又往前凑近了一寸。手还没碰到碑,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一股温意从碑面上透出来,淡淡的,像一只被窝捂了一会儿的暖。

他有点发愣。山上风大,吹得人脸疼,可这碑底下是暖的。

他蹲在那碑前头,看了很久,没敢碰。他先把那碑的样子记下来,碑是黑色的,黑得像烧过的炭,可碑面上没有裂纹,没有缺口,像被人小心地养着。碑的右侧立着,从泥里露出的那部分埋得不深,用手抠了抠,根处是虚的土,一抠就下来。

他抠下一小把土,放鼻尖闻了闻。土是潮的,潮得有点发腻,里头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土味,是一种淡淡的中药味,苦的,涩的。

他又凑近了一些。

他闻到了碑身透出来的那股暖意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小时候他爹炖的药汤,又苦又甜。那味道太淡了,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使劲闻,又什么也闻不到了。

他以为自己闻错了。

他绕到碑的背面。背面没有字,可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凹痕不像是字,像是某种图案,又像是某种符号,那道凹痕像一只眼睛,又像一滴水,又像一颗心跳。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碑面。

一股电流从指尖窜上来,窜得他手臂都麻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心跳得咚咚响。那一下不疼,可那种感觉太怪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指尖探进去,沿着他的血管往上走,走到他的丹田。

丹田里那根线,那根他昨夜卡住了半寸的线,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颤动,是猛的,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似的,跳了一拍。

无赦愣住了。

他不敢再摸那碑。他后退了几步,站在那小块平地的边缘,看着那半块黑色石碑。

夕阳从山壁上斜斜地照过来,把那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在碎石地上铺开,像一条长长的舌头,舔到了无赦的鞋尖。

他往回走。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碑面朝他的那一侧,碑顶断口处,有一道细得像头发丝的黑线。他刚才没注意那道线,现在看见了,那线从碑顶断口处垂下来,垂到碑面中段就停住了,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碑面上画了一道。

那道线,他爹在他小时候教过他,猎户记兽踪,地上兽走的路叫“踪“,墙上兽爬过的路叫“道“。他爹说,山里最厉害的不是兽,是道。兽有眼能看见,道没有眼,谁踩上谁倒霉。

那道线像是某种“道“。

他把这个位置记下来,后山岩石背后,小平地,半块黑色石碑,碑面有字,碑底温,碑侧有断线。

他把这些记在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又添了几个字:

「碑里有东西。不敢动。」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沿着来时的荆棘丛钻回去。荆棘刮破了他的手背,他没在意。他一边钻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荆棘背后那块小平地,那半块黑石碑静静地立在落叶里,影子正一点一点地缩。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来天玄宗三个多月,从没听任何一个杂役、任何一个外门弟子、任何一个长辈提过这山里还有一块石碑。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

或者,知道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

无赦没有立刻回去。

他蹲在远离那碑好几丈远的一棵老松底下,隔着那片平地,静静地看着那半块黑碑看了很久。他爹教过他,看猎物要看真了再动手,看古怪的东西也一样,不能一上来就凑太近,要看清楚它是个什么东西,是活得还是死的,是害人的还是无害的。

他数了数那碑上的字。能看清的,有十几道笔画。可他一个字也认不全。那些字不像他在天玄宗见过的任何书上的字,也不像张伯那本册子里记的杂役名。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更古的写法。字和字之间隔得远,笔画像图不像字,像是很久以前的先人留下来的。

他爹生前,从没提过这山里还有这么一块碑。

可他知道,他爹多少应该是知道一点的。他爹打猎几十年,青石村附近这几座山,没有哪条道是他爹没走过的。一座立着半块刻了字、底下是热的石碑,他爹不可能没遇见过。

可他不说。

无赦想起他爹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对着这块碑,忽然有点明白了,他爹活着的时候,有很多话不敢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爹守着什么东西。

那块碑,也许就是那个什么东西的一部分。

无赦没有立刻去碰那块碑。他记着他爹的另一个规矩:山里看见的古怪东西,第一遍只看,不动;要动,得等看明白了再说。

他在那棵老松底下又坐了一会儿,把这块碑的大致轮廓、位置、朝向,一笔一画地记进了心里。

他走的时候,是倒退着走的,一直面朝着那块碑,后退到荆棘林的边缘,才转过身,钻进荆棘里。

他爹教过他:看野物,退着走,不留背。

他今天头一次觉得,这句话用在看碑上,也一样。

从那以后,无赦每天都会去一次那块碑。

他先不去摸它。他只是远远地看,早上看,中午看,傍晚看。他发现那碑的温度是随着时间变化的:早上凉,中午最温,傍晚又慢慢变凉。温度最高的时候,差不多是太阳正午、光最亮的那阵。

他开始观察碑底那圈土的颜色。那圈土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更深,像是被水浸过。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见底下有一种极轻微、极细微的嗡鸣声,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隔着地皮拨动了一根弦。

他把那个声音记下来,在册子上又添了几笔。

第七天,他把手指伸向那块碑,只伸了一根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碑面上那道他最熟悉的黑线。

那一下之后,他的丹田猛地抽了一下。

丹田里那团之前他练了半个月才走到半寸的东西,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猛地向那个位置缩回去一截。他疼得闷哼一声,差点蹲下去,咬着牙稳住身子。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抽痛过去了,他才发现,他指尖碰到的那一块碑面,温度比周围高了许多。像被人捂热了。

他收回手指,把手心对着太阳看了看。手心没有红,可那一点皮肤下面,隐隐约约地,有一层淡淡的、像被烟熏过一样的青气。

他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

他知道,他离那块碑,还远着。

他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六子正蹲在墙角啃一块冷饼。见他回来,抬起头问了一句:你又去后山了?

无赦嗯了一声。

六子看了一眼他的袖口:袖子上那么多泥,你踩狗屎了?

无赦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泥点确实多。他没说去见了什么,只是把那卷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一根树枝,把今天的观察又添了几笔。那几笔记的是碑的温度变化和丹田的抽动感。

六子没再问。可他多看了无赦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无赦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提醒,又像是试探。

夜里,无赦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块碑。转着碑上认不全的字,转着碑底那圈深色的土,转着指尖碰到碑面时那股抽到丹田的震动,转着那层像烟熏过一样的青气。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块碑要是活的,它底下那个东西,是不是也一直在找他?

他翻身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些观察。

他看着看着,忽然在那一行不孝、立、之的字边上,发现了一处刚才没注意的地方。他凑近看,碑面边角,还有两个几乎被青苔遮住的字。

他以前没看见,是因为那两个字被一层薄薄的绿苔盖着。可今天他蹲得够近、看得够仔细,透过那些绿丝,他隐约辨出了那两个字,

苏氏。

苏氏。

无赦像被雷劈了一下,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爹姓苏,他也姓苏。可他从不知道,这后山的石碑上,会刻着他苏氏的姓。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浑身像是进了冰水里。

他忽然明白了他爹那句藏在心底、从不说出口的话,明白了青石村那块碑、那根断弓,这些他从前以为毫无关联的东西,原来都沿着一条线,连到了他姓苏的那个苏字上。

他合上册子,把它贴在心口捂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额头上,把他脑子里那点热乎乎的东西慢慢压下来。

他对自己说:不急。这块碑不急。他还要再看。要看到看清楚为止。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躺下去,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一直看到外面天光透进来。

他心里,已经给那两次摸碑定了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