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摸碑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47章 · 38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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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赦又去了那块石碑底下。

是在第十天的晚上。那天夜里月亮很亮,像一块被磨薄的铜片嵌在天幕上,把山里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他从杂役院的后墙翻出去,沿着那点小径钻过荆棘林,踩着松针走到那块平地。

石碑就立在月光底下,黑漆漆的,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柱子。

他走近了,盯着碑面上那道断线。那道线比第十天看见的时候粗了一些,不是碑变粗了,是他自己看清楚了。那道线从碑顶断口垂下来,像一条黑色的蛇盘在碑面上,它的头停在碑面中段,尾巴藏在断口里看不见。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在碑面上方一寸处。

刚才他不敢碰,不是怕,是犹豫。他不知道这块碑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碰它会有什么后果。可这十天来,他的丹田里那根线一直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催着他来。

他把指尖贴上去。

碑面冰凉凉的,凉得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一块石头。可他的指尖一碰,那股凉意就从指尖往下走,走到他的手腕,走到他的手臂,走到他的肩膀,最后沉进他的丹田。

丹田里那根线忽然颤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他感觉到那股凉意沉进丹田的时候,那根线像是遇到了什么,猛地向那道凉意窜过去,像一条饿了的蛇扑向猎物。它撞在丹田壁上一声闷响,然后,停住了。

还是卡住了。

可这一次,卡住的感觉不一样了。上一次是硬,这一次是软。软得像一团棉花,又像一团泥。他试着再往前推,那团棉花被推得凹下去一个坑,又弹回来。

他在碑前站了不知道多久。

月亮从天边爬到了中天,又往西移。碑面的温度从凉变温,从温变热,像有只手从碑体深处往外捂。他的指尖还贴在碑面上,指尖也热起来,热得有点烫。

他忽然觉得,碑里的东西醒了。

一股温热的东西从碑面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手腕、手臂、肩膀,最后灌进他的丹田。那东西很浓,浓得像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里,化不开,沉底,然后慢慢地往丹田壁四周扩散。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感觉到了,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气”。不是丹田里那根线的震颤,而是真正的、活的气。那团气在他的丹田里游走,碰到经脉壁就绕过去,碰到阻隔就绕过去,碰到那团软的棉花一样的东西,就停下来,绕两圈,又往前走。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天边泛白,鸡叫了三遍。

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碑面上那道断线,那条他一直不敢碰的黑线,不见了。整块碑面光滑如新,像被人用水洗过一遍。

他回到杂役院,钻进屋,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他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根线,是更沉的东西。它不在丹田壁上,是浮在丹田中央,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等着某一天发芽。

他想起陈玄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别让人看你的血。

他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可他又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害怕。他只知道,从这一夜开始,他体内有了一粒种。

他回到屋里的那一夜,睡得极不踏实。

丹田里那粒种,像一颗在黑暗中发烫的炭,搁在命脉底下。他侧着身,蜷着腿,怎么躺都觉得那粒东西在动,在一点点往他骨头缝里钻。夜半他醒来好几次,每一次都伸手去按自己的小腹,按下去,那地方烫得他手心发麻。

六子睡在另一头,打着细细的鼾。无赦不敢惊动他,只把被子拉高,蒙住自己的脸,把那只按在丹田上的手,捂在胸口。

第二天天亮,他头一件事就是跑到井边,打了一桶井水,把自己的头整个浸进凉水里。

那股烧了他半夜的烫意,被凉水一浇,才慢慢压下去。他抬起头,甩了甩水珠,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脸色有点泛青,眼底有一圈乌青,像是一宿没睡好的样子。

可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层他没见过的、淡淡的青气。

他眨了眨眼,那层青气还在。

他把头埋下去,又浸了一次水,再抬起头,那层青气淡了一点,可没有消失。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敢再看井水,拎着桶,快步往灶房走。

那一整天,他干活都比往日更小心。

他不跟人说话,不抬头看人。劈柴的时候,他把那层青气藏在下垂的眼皮底下;烧火的时候,他蹲在灶口,脸被火光烤得通红,那点青气就看不出来了。

可他自己知道,那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点东西,不是他的,是那块碑给他的。

夜里,他又去了。

这回他没有等。他走到那块碑前,二话不说,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

碑面比昨夜更温了,烫烫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老石头。他的手刚贴上,那股温热就顺着他的掌纹往深处走,不是从指尖,是从整个掌心,源源不断地渗进去。

丹田里那粒种,猛地欢腾起来。

它不在丹田里躺着,而是像一条被惊动的鱼,猛地窜起来,顺着那条他练了半个月的经脉,往那粒还没化的棉花处撞。

无赦闷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下撞得很重,撞得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他赶紧扶住碑边,稳住身子。

等他再睁开眼,才发觉自己额头上全是冷汗,背后的衣裳也湿透了。

可那粒种,

那粒原本让他烧了一夜的种,这次安静下来了。

不是瘪了。是被那块碑喂饱了。

他松开手,一步步退到那片平地的边缘,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月光下那块黑碑,它的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一点,像一块被人捂热的铁。

他站了很久,等到那口气喘匀,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杂役院,他没有立刻进屋。他蹲在后墙根底下,把怀里那本册子摸出来,就着月光,在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字:

碑会喂我。

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在害怕。他不知道这块碑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喂他,不知道喂进去的到底是什么。可他知道一件事,

这粒种已经在他身体里了。

他吐不掉了。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月亮。月亮很亮,可他忽然觉得,这月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改变他。

那几天,他的身体一直在变。

不是变难看,是变轻。他从前劈柴,一捆柴要歇一口气;现在劈同样一捆,他连口气都不带喘。从前挑水,两桶水压得他肩膀酸;现在挑两桶,他在井边来回好几趟,也不觉得累。

杂役院里没人注意到这点。他们都以为是他年轻、把筋骨练开了。只有无赦自己心里清楚,不是筋骨,是他丹田里那粒种在起作用。

那粒种不光会让他烫、让他饿,还在悄悄地改着他这副身子。

他把自己的变化记在册子上,一条一条地列:力气大了,耐性长了,能闻到很远的味道,连夜里看东西都比从前清楚。

那是猎户的本事被放大了。

可那粒种不是他自己练出来的。是碑给的。

他想起张伯那本册子尾页那半句没写完的话,告诉厉,他心里那个猜想又冒了出来:张伯是不是知道这块碑?张伯是不是也是在说,这块碑跟苏氏有关?

可张伯已经死了。他没法问。

他只能靠那双眼睛,一遍一遍地去看那块碑,一遍一遍地在那本册子上记。

第八夜,他又去。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贴上碑面。他蹲在碑旁,先看,看碑的那一面在月色底下,那道黑线还在不在。

那夜碑面上没有黑线。整块碑面光滑如镜,映着月亮,像一汪结了冰的湖水。

他心里一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让他猜谜的那一回。那谜面他用尽了脑筋也没猜出来,后来他爹告诉他:谜底其实不是东西,是一句话。那句话是,你自己找。

有些东西,不是靠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找到才作数。

他蹲在碑前,心里那股想摸的念头,一天比一天重。

可他没有摸。

他记着他爹另一句话:山里的东西,贪不得。

你不能天天去吸它。吸多了,它会反过来吸你。

他在碑前蹲到月亮西斜,才站起来,往回走。

那一夜他没睡好。他在炕上反复掂量着一件事,他肚里这粒种,到底是他的助力,还是要吃他的东西?

他拿不准。

可他已经陷进去了。

那块碑立的每一夜,都在他梦里浮现。那只眼睛、那道黑线、那粒在他肚里发烫的种,它们连成了一个环,绕着他,一圈一圈地收紧。

第九夜,他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右手的虎口,那道旧疤底下,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筋脉。

不是肤下的青筋。是皮肉里面、血肉里长出来的一条新的青色线。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青色,心里很清楚,那不是他天生的筋。那是碑给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快步走回灶房。他蹲在灶台边,假装在给锅添柴,可那只手一直在抖。

他忽然一阵后怕。

他想起陈玄临走时说过的话,那句他从前一直没细想、此刻却像惊雷一样在脑子里炸开的话,别让人看你的血。

他从来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这一刻,他心里隐隐地有了一个念头:也许,他那只手,他肚里那粒种,他眼底下那层青气,都跟他的血有关。

可他的血,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想不通。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把这只手、这粒种、这层青气,统统藏好。不许它们被别人看见。

他把那只藏着青筋的手收回丹田,闭了闭眼,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他还小,他还在学,他还没有资格去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要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命弄明白。

第十一夜,井边出事了。

他打完水往回走的时候,院里管事忽然领了一个外人进来。那人穿着青衣,胸口绣着一个八角的小印,脚下登着一双粉底的布鞋,腰间悬着一只葫芦。

是外门来的杂役管事。

那人进了灶房,背着手转了一圈,眼睛扫过每一个干活的人。扫到无赦这里,停了一停。

无赦低着头,把手藏得更紧了些。

那人走过来,在他身前站住,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那只手很凉。

无赦心里一凛。他忍住了,没有躲。

那人按住他的肩,又松开,没有说话,转身跟着院管事走了。

无赦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

他没看清那人的脸,可那只凉手按在他肩上的那一瞬,他体内那粒种,猛地往下一沉,沉到丹田的最底端,像是受了惊的兔子钻进了洞。

那是被人发现了的反应。

他几乎可以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