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伤药
无赦的手伤得很重。
秋天的杂役活重，他天天劈柴、挑水、烧火，右手虎口常年裂开，指根磨出厚厚的老茧，可还是挡不住一道道血口子。那天他抬一根老柴的时候，斧头脱了手，砸在左小臂上，砸出一道深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刘麻子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小伤，包一包就好，别耽误活。
无赦没吭声。他自己找了一块破布，把伤口按住了。按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道口子很深，他能看见皮肉翻起来，血从里面汩汩地冒。
他不敢回屋躺。他是杂役，杂役没有躺着的资格。他咬着牙，把破布扎紧，继续去劈柴。
傍晚的时候，他蹲在柴垛旁边歇口气。血已经把那条破布染透了，他解开，里面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沿着一道旧疤往下滚。他抬手把血抹掉，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一个白袍的姑娘站在柴垛另一头。
那姑娘他见过，杂役院里常能看到外门弟子走过，多是青袍、灰袍。他要烧火，不太留意。可这个白袍的姑娘他认得，她总是从外门练功房的方向过来，走得很快，不看人，像一阵风一样。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往他脚边一放，转身就走了。
无赦愣住了。他低头看那只瓷瓶，白瓷，瓶口用红布塞着，大约是伤药。他抬头看那姑娘的背影，她已经走得远了，白袍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
他蹲在那儿，那只瓷瓶静静立在地上，日光在瓶身上镀了一层光。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给他药。他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有帮过她什么忙。他只是一个杂役，一个劈柴烧火的下等人，值得一个外门弟子停下来扔给他一瓶药？
伤口疼了一整夜。
无赦睡到半夜被疼醒，翻了个身，侧着躺。那道砸出来的口子横在左小臂上，又深又长，像一道睁开的红色眼睛。他不敢把它放平，只敢抬着，就着凉风晾着，让那阵疼慢慢缓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灶房的时候，刘麻子坐在账房门口搓烟。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那只胳膊要是废了，你今年的工钱就没了。
无赦没应声。
他从破布底下看那道口子，血是止住了，可伤口肿了起来，皮肤绷得发亮，摸一下都泛着热。他拎着那只胳膊，照常劈柴、挑水。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把那根指头咬在嘴里，硬扛。
他不能停下。他是杂役，杂役没有躺着的资格。
第三天傍晚，他照常蹲在柴垛边歇气。那天的柴格外多，他劈了一整天，累得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他把那道一直没好好收拾的伤口解开，破布早就被血和汗浸得发硬，缠在皮肤上扯都扯不开。他一点一点地把它撕下来，露出底下那道红肿的、已经开始有脓的伤口。
他咬着牙，用井水冲了冲那道口子，又缠了新布。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草尖上刮过去。
他回头看。
一个白袍的姑娘，站在柴垛另一头。
她不知站了多久。她没有躲，也没有惊动他。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隔着一垛柴，看着他。
无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慌乱地想把那道伤口藏起来，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人看见他身上那点不对劲的地方。他低下头，拢了拢缠布，假装刚才没在看她。
可她开了口。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凉：你的手，会废的。
无赦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姑娘对他说话。他甚至没听过她的声音。她以前总是从练功房那边走过，走得飞快的，像一阵风，从不看人。
她穿着一身白袍。外门弟子入内门之前穿灰袍、青袍，只有排名靠前的，才有资格穿白袍。她站在柴垛那边，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身后那半堵墙映得发白。
她没等他答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小瓷瓶，白瓷的，瓶口用红布塞着，往他脚边一放，转身就走。
她走得不快，可也没有停。白袍在她身后翻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很快消失在灶房后面的拐角。
无赦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那只瓷瓶。白瓷的小瓶子，瓶身上烧着一朵极淡的梅花，像是不经意点上去的。他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瓶是凉的，像刚从泉水里捞出来，可攥久了，那股凉意被他的掌心慢慢捂热。
他回头，柴垛那边已经空了。
他蹲在那儿，望着那姑娘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把那只瓷瓶捡起来，攥在手里。瓶是凉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拿出来，可攥久了，凉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
他认得她。那姑娘，是外门练功房里那个经常坐最前排的少年。他偷看练功房的时候，见过她好几次。她一直闭着眼打坐，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蒲团上。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给他药。
他把那只瓷瓶塞进怀里，把那道伤口的破布解开，伤口已经不出血了。他把它重新包好，继续去劈柴。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去后山。他坐在灶房墙根下，手里攥着那只瓷瓶，把它翻来覆去地看。
第二日，他把那只瓷瓶里的药膏抹了一点点在伤上。伤好得很快，一天就结了痂，两天就肿全消了。比他自己找的那些山草药管用得多。
可他一直没弄明白，那个白袍姑娘为什么要给他药。
他去问了六子。
六子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得罪过她？
没有。无赦说，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六子想了想，说：那她可能是好心。可这地方的人，没几个会无缘无故对人好。
无赦把那句话记下了。
他又去问了那个他最不敢问的人，不，他没有去问。他只是把那只瓷瓶放在窗台上，看着它，心里默默记下一个白袍的、扔下一瓶药就走的姑娘。他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在这天玄宗里，她是第一个对他好、又不图他任何东西的人。
他把那只瓷瓶好好收起来，贴身揣着，走哪都带着。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能弄清楚她是谁。
可那天练功房里的少年打坐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个白袍的姑娘，坐在的是外门第七排的位置。外门弟子按排名坐，第七排，是外门第七。
他忽然又想起六子说的一句话：这地方的人，没几个会无缘无故对人好。
他把那瓶药放回屋里，才开始细细地琢磨这件事。
他蹲在灶房墙根下，把那瓶药放在膝头，翻来覆去地看。那白瓷瓶很小，比他一个手指头长不了多少，塞着红布，瓶身上那朵梅花烧得极淡。他把瓶塞拔开，凑近鼻端，闻了一下。
一股很清冽的、带着一点凉意的药香，从瓶口透出来。不难闻，可那凉意钻进鼻子里的时候，他体内的那粒种，竟隐隐地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心里一紧，赶紧把瓶塞塞回去。
他不敢再多吸那股药味了。
他把它收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他不想让那粒种再靠它。可他也知道，这瓶药，是那姑娘给他的。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把它又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夜里，六子回来了。他见无赦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也不说话，就问了一句：哪来的？
无赦说：外门一个姑娘给的。
六子的手，在脱鞋的中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姑娘？
无赦嗯了一声。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把鞋脱了，爬上炕，躺下。过了好一阵，他才在黑暗里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姑娘？
无赦想了想：白袍的，很瘦，走得飞快，从练功房那边过来的。
六子没有马上应声。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白袍……那是外门排名前的。你认得她是谁不？
无赦摇了摇头。
六子说：你要是认得她是谁，你最好离她远点。
无赦问：为什么？
六子在黑暗里翻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因为这地方，没人无缘无故对你好。她给你药，要么是她真善，要么是她想从你身上弄点什么。
无赦没有接话。他攥着那只小瓷瓶，贴着心口，一夜没有松手。
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那瓶药，他只抹了两次。
第一次抹下去，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第二天就结了痂。第三天，肿全消了。那些他以前攒了半个月咬咬牙自己熬也不见得能好的伤，这瓶药一上去，像是被一只手从里面提着一合，合拢得又快又稳。
他心里清楚，这药不是凡物。能用得起这种药的人，在天玄宗里，绝不是寻常外门弟子。
他把剩下的药，小心地藏进了张伯那本册子的夹页里。他没有全用完，留着，想着哪一天兴许有用。
打那以后，他干活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往练功房那边多看一眼。
他不是在盼那姑娘再来。他是想弄清楚，她到底是谁。
那天傍晚，他蹲在灶房墙根下，远远地看见外门练功房散课。一群穿青袍、灰袍的弟子走出门来，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那个白袍的姑娘走在最前头，脚步飞快的，不看任何人。
她走过灶房后墙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大半堵墙，无赦看不清她有没有在看他。可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脸，很白，很瘦，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痕，像是常年蹙着没松开。
然后她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他从一个相熟的老杂役那里，听说了她的名字。
那老杂役指了指外门练功房的方向，说：你问那个白袍的？她叫林秋雁。外门第七。听说根骨极好，剑道天赋高，是天玄宗这一辈里数得上号的。
无赦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林秋雁。
外门第七。
他回到灶房，把那只空了的瓷瓶，又从册子里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想，她跟别的修士不太一样。
可他又想起了六子那句话。两句话在他心里打架：这地方的人没人无缘无故对你好；可那姑娘，好像又不是那样的人。
他拿不准。
他只知道，那瓶药，他还留着。那朵梅花，他还记得。那个名字，他记下了。
秋天的杂役活重，他天天劈柴、挑水、烧火，右手虎口常年裂开，指根磨出厚厚的老茧，可还是挡不住一道道血口子。那天他抬一根老柴的时候，斧头脱了手，砸在左小臂上，砸出一道深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刘麻子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小伤，包一包就好，别耽误活。
无赦没吭声。他自己找了一块破布，把伤口按住了。按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道口子很深，他能看见皮肉翻起来，血从里面汩汩地冒。
他不敢回屋躺。他是杂役，杂役没有躺着的资格。他咬着牙，把破布扎紧，继续去劈柴。
傍晚的时候，他蹲在柴垛旁边歇口气。血已经把那条破布染透了，他解开，里面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沿着一道旧疤往下滚。他抬手把血抹掉，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一个白袍的姑娘站在柴垛另一头。
那姑娘他见过，杂役院里常能看到外门弟子走过，多是青袍、灰袍。他要烧火，不太留意。可这个白袍的姑娘他认得，她总是从外门练功房的方向过来，走得很快，不看人，像一阵风一样。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往他脚边一放，转身就走了。
无赦愣住了。他低头看那只瓷瓶，白瓷，瓶口用红布塞着，大约是伤药。他抬头看那姑娘的背影，她已经走得远了，白袍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
他蹲在那儿，那只瓷瓶静静立在地上，日光在瓶身上镀了一层光。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给他药。他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有帮过她什么忙。他只是一个杂役，一个劈柴烧火的下等人，值得一个外门弟子停下来扔给他一瓶药？
伤口疼了一整夜。
无赦睡到半夜被疼醒，翻了个身，侧着躺。那道砸出来的口子横在左小臂上，又深又长，像一道睁开的红色眼睛。他不敢把它放平，只敢抬着，就着凉风晾着，让那阵疼慢慢缓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灶房的时候，刘麻子坐在账房门口搓烟。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那只胳膊要是废了，你今年的工钱就没了。
无赦没应声。
他从破布底下看那道口子，血是止住了，可伤口肿了起来，皮肤绷得发亮，摸一下都泛着热。他拎着那只胳膊，照常劈柴、挑水。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把那根指头咬在嘴里，硬扛。
他不能停下。他是杂役，杂役没有躺着的资格。
第三天傍晚，他照常蹲在柴垛边歇气。那天的柴格外多，他劈了一整天，累得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他把那道一直没好好收拾的伤口解开，破布早就被血和汗浸得发硬，缠在皮肤上扯都扯不开。他一点一点地把它撕下来，露出底下那道红肿的、已经开始有脓的伤口。
他咬着牙，用井水冲了冲那道口子，又缠了新布。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草尖上刮过去。
他回头看。
一个白袍的姑娘，站在柴垛另一头。
她不知站了多久。她没有躲，也没有惊动他。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隔着一垛柴，看着他。
无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慌乱地想把那道伤口藏起来，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人看见他身上那点不对劲的地方。他低下头，拢了拢缠布，假装刚才没在看她。
可她开了口。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凉：你的手，会废的。
无赦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姑娘对他说话。他甚至没听过她的声音。她以前总是从练功房那边走过，走得飞快的，像一阵风，从不看人。
她穿着一身白袍。外门弟子入内门之前穿灰袍、青袍，只有排名靠前的，才有资格穿白袍。她站在柴垛那边，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身后那半堵墙映得发白。
她没等他答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小瓷瓶，白瓷的，瓶口用红布塞着，往他脚边一放，转身就走。
她走得不快，可也没有停。白袍在她身后翻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很快消失在灶房后面的拐角。
无赦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那只瓷瓶。白瓷的小瓶子，瓶身上烧着一朵极淡的梅花，像是不经意点上去的。他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瓶是凉的，像刚从泉水里捞出来，可攥久了，那股凉意被他的掌心慢慢捂热。
他回头，柴垛那边已经空了。
他蹲在那儿，望着那姑娘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把那只瓷瓶捡起来，攥在手里。瓶是凉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拿出来，可攥久了，凉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
他认得她。那姑娘，是外门练功房里那个经常坐最前排的少年。他偷看练功房的时候，见过她好几次。她一直闭着眼打坐，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蒲团上。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给他药。
他把那只瓷瓶塞进怀里，把那道伤口的破布解开，伤口已经不出血了。他把它重新包好，继续去劈柴。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去后山。他坐在灶房墙根下，手里攥着那只瓷瓶，把它翻来覆去地看。
第二日，他把那只瓷瓶里的药膏抹了一点点在伤上。伤好得很快，一天就结了痂，两天就肿全消了。比他自己找的那些山草药管用得多。
可他一直没弄明白，那个白袍姑娘为什么要给他药。
他去问了六子。
六子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得罪过她？
没有。无赦说，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六子想了想，说：那她可能是好心。可这地方的人，没几个会无缘无故对人好。
无赦把那句话记下了。
他又去问了那个他最不敢问的人，不，他没有去问。他只是把那只瓷瓶放在窗台上，看着它，心里默默记下一个白袍的、扔下一瓶药就走的姑娘。他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在这天玄宗里，她是第一个对他好、又不图他任何东西的人。
他把那只瓷瓶好好收起来，贴身揣着，走哪都带着。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能弄清楚她是谁。
可那天练功房里的少年打坐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个白袍的姑娘，坐在的是外门第七排的位置。外门弟子按排名坐，第七排，是外门第七。
他忽然又想起六子说的一句话：这地方的人，没几个会无缘无故对人好。
他把那瓶药放回屋里，才开始细细地琢磨这件事。
他蹲在灶房墙根下，把那瓶药放在膝头，翻来覆去地看。那白瓷瓶很小，比他一个手指头长不了多少，塞着红布，瓶身上那朵梅花烧得极淡。他把瓶塞拔开，凑近鼻端，闻了一下。
一股很清冽的、带着一点凉意的药香，从瓶口透出来。不难闻，可那凉意钻进鼻子里的时候，他体内的那粒种，竟隐隐地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心里一紧，赶紧把瓶塞塞回去。
他不敢再多吸那股药味了。
他把它收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他不想让那粒种再靠它。可他也知道，这瓶药，是那姑娘给他的。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把它又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夜里，六子回来了。他见无赦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也不说话，就问了一句：哪来的？
无赦说：外门一个姑娘给的。
六子的手，在脱鞋的中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姑娘？
无赦嗯了一声。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把鞋脱了，爬上炕，躺下。过了好一阵，他才在黑暗里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姑娘？
无赦想了想：白袍的，很瘦，走得飞快，从练功房那边过来的。
六子没有马上应声。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白袍……那是外门排名前的。你认得她是谁不？
无赦摇了摇头。
六子说：你要是认得她是谁，你最好离她远点。
无赦问：为什么？
六子在黑暗里翻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因为这地方，没人无缘无故对你好。她给你药，要么是她真善，要么是她想从你身上弄点什么。
无赦没有接话。他攥着那只小瓷瓶，贴着心口，一夜没有松手。
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那瓶药，他只抹了两次。
第一次抹下去，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第二天就结了痂。第三天，肿全消了。那些他以前攒了半个月咬咬牙自己熬也不见得能好的伤，这瓶药一上去，像是被一只手从里面提着一合，合拢得又快又稳。
他心里清楚，这药不是凡物。能用得起这种药的人，在天玄宗里，绝不是寻常外门弟子。
他把剩下的药，小心地藏进了张伯那本册子的夹页里。他没有全用完，留着，想着哪一天兴许有用。
打那以后，他干活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往练功房那边多看一眼。
他不是在盼那姑娘再来。他是想弄清楚，她到底是谁。
那天傍晚，他蹲在灶房墙根下，远远地看见外门练功房散课。一群穿青袍、灰袍的弟子走出门来，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那个白袍的姑娘走在最前头，脚步飞快的，不看任何人。
她走过灶房后墙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大半堵墙，无赦看不清她有没有在看他。可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脸，很白，很瘦，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痕，像是常年蹙着没松开。
然后她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他从一个相熟的老杂役那里，听说了她的名字。
那老杂役指了指外门练功房的方向，说：你问那个白袍的？她叫林秋雁。外门第七。听说根骨极好，剑道天赋高，是天玄宗这一辈里数得上号的。
无赦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林秋雁。
外门第七。
他回到灶房，把那只空了的瓷瓶，又从册子里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想，她跟别的修士不太一样。
可他又想起了六子那句话。两句话在他心里打架：这地方的人没人无缘无故对你好；可那姑娘，好像又不是那样的人。
他拿不准。
他只知道，那瓶药，他还留着。那朵梅花，他还记得。那个名字，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