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通脉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50章 · 35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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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的夜里,无赦第一次冲开了那道阻隔。

他记得那天,灶房里的火刚刚压下去,他蹲在灶口边,闭着眼,像往常一样让那根线走。那根线从他丹田里伸出来,沿着命脉缓缓地往里探。

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那团棉花还在。

他没像前几次那样硬冲。他深吸一口气,吸气三拍,憋住一拍,吐气六拍。然后他让那根线慢慢地往那团棉花里钻。

线头钻进棉花里。

棉花被推得凹下去一个坑。

他再推。

棉花继续凹。

他屏住呼吸,等那根线稳住,然后猛地一送,线头从那团棉花里钻过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咚”地响了一声。

那声响不大,却响得像寺庙里撞钟,一下一下,从丹田往上震,震得他头皮发麻。他睁开眼,灶房的火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还是那只粗糙的手。可手心有一团热,热得发烫,像是握了一颗刚出炉的炭。

他慢慢地把那只手翻过来。

手心不烫了。

可丹田里那根线,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路。一条从丹田往上走的路,路很窄,刚好能容那根线走。可那根线现在走得快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慢吞吞的探,而是一溜烟地往前走。

他试着控制那条线,让它往右走。线听话地往右拐,沿着另一条经脉往前走,走到右肩的时候,停了。

他试着让它往左走。线顺着另一条经脉走到左肩,也停了。

那条线走过的路,没有再关上。是他第一次打通经脉留下的痕迹,他体内的气,从此可以在那几条经脉里游走。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能让那条线走到肩、肘、腕、掌。走到掌的时候,那线忽然一跳,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跳得他手心一颤。

他忽然想起那块石碑,碑面是温的。他把手贴上去的时候,那股温意就是沿着这条路,从指尖走到肩膀,再沉到丹田。

他在那块碑底下站过一夜。那一夜里,碑里的气早就在他体内铺了路。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蹲在灶房的墙根下,反复地练那条线。练到天亮,那条线已经能在丹田、命脉、双肩、双肘、双腕、双掌之间游走了。

可线到了肩膀就停。

他知道,前面还有阻隔,双肩之上,是脖子,是头。他还没找到打通那两条路的方法。

可他没急。

他爹说过:慢慢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把那句话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劈柴。可劈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手里的斧头比以前沉了。不是斧头变了,是他的力气变了。他劈一斧头下去,那根木柴“咔”地一声裂开,裂口齐整得像是用刀切的。

他愣了一下。

他以前劈一斧头下去,得劈两三下才能把柴劈开。今天一斧头就够了。

他又劈了一斧头。还是一斧头就开。

他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只手,还是那副老茧。可那只手底下,似乎有了什么他以前没有的东西。

他把那根线收进丹田,拎起柴刀继续干活。他没声张,谁也没告诉。他只是干活干得更利索了,劈柴快,挑水快,连烧火都比以前快。

六子看着他的活,愣了一下,问他: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干得久了,手熟。

六子没说什么,走了。

无赦蹲在柴垛边,把那只攥着斧头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不烫,可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胀,从指根一直胀到肩膀。

他爹以前说过,力气这个东西,是长在骨子里的,不是练出来的。可他爹没说过,力气怎么长。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后天夜里,他要再去一次那块石碑底下。

因为他想知道,他体内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第六条经脉通的那天,灶房里出了件怪事。

那天他蹲在灶膛口烧火,一根柴火盘在灶膛里,他伸手去拨,指尖忽然一凉,随即整个右手掌心一阵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手里钻出来。他低头一看,他那根伸进灶膛的手指,指尖竟有一圈极淡的白光,在火光的映衬下,一闪就没了。

他一惊,赶紧把手缩回来。

可他缩手的时候,那根搭在灶口的柴,忽然啪地裂成了两半,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刀切过。

灶房里正好有人。一个正等粥的杂役看见了,咦了一声,凑过来问:你手怎么了?

无赦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若无其事:烫着了,缩回来了。

那杂役半信半疑,盯着那根裂成两半的柴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他的手指,见他手背光光的、没伤没疤,才撇撇嘴,端着粥走了。

等人走了,无赦蹲在地上,看着自己那根手指,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体内的路,一条一条地通了。到这一条,已经远不止是他从前想的那样。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一圈刚闪过的白光没了,可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正在他手心最深处,一点一点地聚,像要凝成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忽然有一种直觉,那东西,跟他爹那根断弓里的玉片有关。

他也是那天夜里才想起这一层的。他以前只当那玉片是他家传的护身符,压在断弓的中空里,从不去动它。可现在,他通了一条又一条经脉之后,再揣着那玉片,竟能感觉到玉片里有一股极细的、和他体内同源的温气。

那温气和他丹田里那粒种,是同一边的。

他蹲在灶房墙根下,把怀里的断弓取出来,摩挲着那根断弓的中空处,那里头还藏着那玉片。他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把它取出来。

他怕。

他怕取了玉片,断了什么;又怕不取,错过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体内这条路,越走越深,越深,越连着他爹留下的那些东西。

那根线穿过那团棉花的时候,他体内的感觉,像是一壶被烧滚的水忽然找到了出口,一下子活了过来。不是那种咕嘟咕嘟往外冒的热,是一股凉丝丝的、从丹田往上走的清流,顺着他刚打通的那条窄路,一路走,一路扩,走到哪里,哪里就像被新扫过的雪地,明亮又干净。

他闭着眼,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口气散掉。他让那根线在那条路上来回走了三趟。每一趟都比上一趟顺畅一点,像一条新挖的沟,头一回走还磕磕绊绊,走几趟,沟底就磨光滑了,水也流得急起来。

到第三趟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他从外面听见的。是那一瞬间,他忽然能听见很远很远的、从前根本听不见的声音,灶房外头风扫过屋瓦的沙沙声,梁上积灰被风轻轻带起又落下的声响,连屋角一只蟋蟀在砖缝里振翅的细响,都清清楚楚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睁开眼。

灶房里还是一片橘黄色的火光。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能看见火光里那些以前看不见的细微灰尘,在空气里浮着打转;他能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上,那些细小的毛孔旁,有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气,像一层薄薄的雾,从他皮肤底下往外渗。

他愣了一下,又揉了揉眼。那层雾还在。

他忽然有些怕。他怕自己这副样子被人看见。他缩了缩,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又不敢再动那条线。

他不敢让人知道他在通脉。

从那夜开始,他每天多了一件事,夜里不去摸碑,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练那条线。那根线现在走得快多了,在丹田、命脉、双肩、双肘、双腕、双掌之间游来游去,像一条刚刚学会游泳的蛇。

他把每条经脉都走了一遍,走了整整一夜。

到第四天,他发现那根线走到手掌的时候,会忽然往下一沉,沉进指尖里。他的指尖在那一刻会变得很敏感,像是能感觉到空气里每一丝温度变化。他试着用指尖去碰一碰那根断柴,那根柴在他指尖轻轻一点下,裂成两半。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看着自己那点下去的指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这跟那块碑有关系。那块碑给他的那粒种,正在他体内慢慢长大,把一条原本没有的路,给他铺了出来。

他想起第六夜,他蹲在井边,看见那道从青石村到外门的、只有他能看见的青色气脉。那时候他还没有通脉,可他已经能看见气了。

他现在明白了,能看见气,是因为有路;通不过路,是看不见气的。

他把这个规律记在册子上,又在旁边写了一句:碑给路,路给气,气给眼。

因为在这天玄宗,杂役是不配通脉的。杂役通脉,轻则被视为偷学,重则,会被人当成一样该被清理的东西,处理掉。

他想起刘麻子那句:杂役不老实,记三回,敲手骨。他想起那个穿灰袍的弟子,专门在暗处记谁夜里不睡觉。

他把那股气,重新压回丹田里。

那一压,又压得他一阵闷痛。那股气不甘心被压回去,在他的丹田里转了两圈,像一头想出去却被拦住的小兽,最后才怏怏地缩回去。

他蹲在灶口边,扶着灶台,缓了好一阵,才把那股翻涌的气血压平。

又过了两天。

他体内的经脉,一共通了七条。到第七条通的时候,无赦终于能感觉到那块碑了,不是摸,是隔着半座山,他都能感觉到那块碑的位置:温的,沉沉的,像一团埋在地下的火,一点一点地,和他丹田里那粒种遥相呼应。

那是一种很可怕又很亲近的感觉。

可怕的是,它太接近了,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那块碑栓在了一起。亲近的是,他体内那粒种,不再只是石碑给的死物,它活了,有了自己的心跳,在他丹田里头一下一下地跳。

他蹲在窗台上,看窗户外头那块露着一角的黑碑,天色渐暗,它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往他这个方向爬。

他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得快一点。

在碑还没把他变成它要的那个东西之前,在他还没有被这条线牵着走到底之前,他得先弄明白,他到底是谁。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