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口粮
王猛来要口粮的时候，无赦正在磨刀。
磨的是张伯留给他那把缺了口的厨刀。刀刃磨得发薄了，再磨就要折断。可他不停地磨，磨得刀刃被磨得能映出人影来。灶房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刀刃上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王猛踢开门进来的时候，无赦没有抬头。他还是低着头磨刀。
王猛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踢了踢无赦的脚边，坐下。他一屁股坐在柴垛上，那堆柴发出一声闷响，像被压扁了一样。
王猛是杂役房的管事，管着整个杂役房的杂役。他胳膊粗，嗓门大，说话像砸石头。无赦来了半年，跟王猛说话不超过十句，不是不敢说，是不想说。王猛那副腔调，他一听就烦。
王猛坐在柴垛上，嚼着一根草茎，把草茎从左边嚼到右边，又嚼回来。
新来的，王猛说。他是叫无赦“新来的”，半年了还是叫“新来的”。他记不住杂役的名字，记住了也懒得叫。
什么事？无赦问。
你这两天上工，活干得不错。王猛说，手底下有劲了。
无赦没说话，继续磨刀。他知道王猛不会无缘无故来夸他。
王猛停了一会儿，又说：我饿了。你把你屋里那点口粮匀点给我。
无赦的手停了一瞬。
他屋里的口粮，那是他每月的月例。二两银子，他在刘麻子那里领了，换成糙米和一些杂粮，存在屋里。他是杂役，饭量比杂役大，可他知道这半年他能守住这些口粮，靠的就是一个字，抠。他不乱花钱，不乱吃东西，别的杂役有闲钱去后山赌两把、喝两碗酒，他不。他把每一文都省下来，攒着。
可王猛说要他就给了。
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回屋，把那只装口粮的布袋拎出来，解开袋口。
袋里是糙米，估摸着有小半袋。他看了看王猛，王猛也看着他。
王猛伸出那只大手，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掂了掂，又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无赦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开口。
不是他不想开口。是他知道，开口没用。
王猛抓了三把，然后把布袋口一系，往肩上一甩，扛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无赦一眼。
新来的，王猛说，你手底下有劲了。这话我说第三遍了。这地方，越有劲的人越倒霉。懂？
无赦没答。
王猛也没有等他答。他扛着布袋，一步一晃地走了，那袋沉甸甸的糙米压在他肩上，他没有回头。
无赦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王猛的背影消失在柴垛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刀的手，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白，刀锋映着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张伯死前那句话，“凡入此门者，皆不可忘。”
他不知道这句话跟王猛有什么关系。可他知道，这半袋口粮，是他从嘴里一口一口省下来的，他得记着。
那天夜里，六子来找他，问他王猛是不是拿了他半袋米。
他“嗯”了一声。
六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不该惹他。
我没有惹他。无赦说，他自己来的。
可你惹不得他。六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王猛，原名王满屯，在你来之前，是杂役房的老大。六子说，他管这条路，管了三年。三年里，从他手里走的杂役，少说也有二十个。有的被打跑了，有的被饿跑了，有的……六子压低了声音，有的被人用席子卷出去，埋在后山。
无赦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还活着？他问。
六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惨，惨得像一把钝刀割肉。他说：因为我识相。他让我跪，我就跪；他让我喊他是爷，我就喊。我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跟他拧着来。
无赦看着六子，没说话。
六子又说：你今天给了他半袋米，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你要记着，他对你手下留情，不是因为他怕你，是因为你还没碍着他。
无赦把那句话记下了。
他蹲在柴垛边，把磨好的刀插回刀鞘。那只空了的布袋搁在脚边，瘪瘪的，像一只鼓了半天又泄了气的皮。
他知道，他能从一个杂役堆里活下来，靠的不光是省，还有忍。王猛拿他半袋米，他记着，他用不着跟王猛硬顶。那是杂役的做法。
他要做的，是让王猛知道自己不能惹。
他曾经以为，他跟王猛不是一类人。可现在他发现，他也说不清，他到底是谁了。
王猛拿他半袋米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杂役院。
不是无赦说的。是王猛自己扛着那半袋米，在院里晃了一圈，跟人显摆：瞧见没，那新来的，孝敬我的。
几个人围着他拍马屁，说王哥有本事，新来的都服你。王猛听得舒坦，把那袋米往地上一墩，说：服个屁，是他识相。
无赦蹲在灶房门口，听着那话，一声没吭。
有一个老杂役悄悄凑过来，在他边上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孩子，你心可真大。那半袋米，你攒了多久？
无赦说：两个月。
那老杂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比谁都硬。可你记住了，王猛今天能拿你半袋米，明儿就能拿你半条命去。你要是还想在这地方待着，得让他知道，你不是软柿子。
无赦问：怎么让他知道？
那老杂役想了想，凑到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无赦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把磨好的刀，轻轻在掌心掂了掂。
那老杂役说的法子，不是伤人的法子。是让他王猛看见，这杂役院里，有个他碰不得的硬骨头。
当天黄昏，王猛又来了灶房。他没有再提要米的事，他蹲在柴垛边抽烟，叼着烟杆，斜着眼看无赦。
无赦知道他来看什么。王猛想看看这新来的，被拿走半袋米之后，是个什么反应，是憋着气，还是认了怂。
无赦什么也没做。他照常劈柴、烧火，动作不紧不慢。他走过柴垛的时候，用那把新磨的刀，随手削了一根柴，柴皮削得干干净净。他削完，把刀往柴垛上一插，径直回屋。
那只刀尖没入柴木三寸，直挺挺地立着。
王猛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最后叼着烟走了。
他没有再提要米的事。
那一晚，六子来找无赦。他看着无赦，忽然说：你今天那一刀，王猛看见了。
无赦嗯了一声。
六子顿了顿，又说：他知道你手底下有劲了。这几天他不会再招你。可你记住了，他没走之前，你最好别让他看见你比他更有劲。他会忌讳的。
无赦说：我懂。
六子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你不像新来的。
无赦没有答。他蹲在柴垛边，把那把刀从柴垛上拔下来，收进刀鞘，往屋里走。
走进去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王猛住的那排屋。
灯还亮着。
他没进去。他只是在心里又记了一遍，这半袋米，他记下了。
那半袋米，是无赦省了整整两个月的口粮。
他不是王猛那种一顿胡吃海喝的人。他从进杂役院那天起，就把饭量掐得死死的，一顿只吃七分饱，剩下三分，攒着。他不赌钱，不贪嘴，连灶房蒸包子剩的那点油星子，他都舍不得浪费。两个月，他靠着这一口一口抠下来的，攒下了这半袋糙米。
那半袋米对他意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杂役的月例是按工钱发的。他能领到的不多，每一分都是他一斧子一斧子劈出来的。他把那半袋米存在屋角的破缸里，每天看一眼，心里踏实，那是他的底气，是他万一哪天被刘麻子扣了工钱、被王猛打断了腿，还能活几天的底气。
可王猛一张手，就把它拿走了。
他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王猛扛着布袋一步一晃地走远，那袋子在肩上勒出两道浅浅的印。他忽然觉得那布袋里的不是米，是他这两个月一颗一颗省下的日子。
他掰着指头算过：那两个多月，他一共没吃饱过几顿。灶房蒸包子，他闻着那个香，硬是没敢多吃。冬天烧火，他捂着自己那点攒下的炭，舍不得烧。他一分一厘地攒，攒出这半袋米。
王猛拿它，像拿一把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刀的手。虎口上的老茧又磨白了一层，那道旧疤像一道浅河横在手心。他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疤，一下、两下。
他心里那股气，没有往外冒。
他把它碾碎了，咽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要是现在把气撒出来，王猛能让他更难看。他要是现在动手，不是他躺着，就是他再也攒不回这半袋米。
忍。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继续磨刀。刀刃磨得发亮，映着他的脸。那脸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点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那半袋米的事过去之后，王猛再没找过无赦的麻烦。
可无赦没有忘了它。
他记着那半袋米，就像记着一根卡在嗓子里的刺，不撕嗓子，可时刻硌着，提醒他这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拳头的。
他比从前更不吭声，更埋头干活。可六子看得出来，这新来的，跟旁的杂役不一样。
他不是认了这口气。他只是把气，先压在了心底。
有些人的忍，是服软。有些人的忍，是记账。
六子有时候会想，这少年要是真把账记下去了，他记的，恐怕就不止这一笔了。
这天夜里，无赦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爹坐在青石村的门口，膝头放着那把断弓，一下一下地磨刀。他走过去，想喊爹，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他爹抬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宝，咱家的东西，谁都碰不得。
那声音很沉，像从他骨头里凿出来的一样。
无赦从梦里惊醒，眶里一片湿。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犹带着他体温的断弓，那把被王猛觊觎、被天玄宗盯着、藏着青白玉片的弓。他忽然明白了：王猛抢他半袋米，不是要紧事。要紧的，是他也被人盯上了，就像当年有人盯着他爹手里那把断弓。
他守着这座碑，守着这把弓。
他记不清这是不是他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可那句话，他记住了。
他握着弓，直到天边发白。
王猛拿走的还不止那半袋米。他还拿走了无赦对杂役院的一点念想。从前他想着混日子，现在他得想着，怎么立住这一天。
磨的是张伯留给他那把缺了口的厨刀。刀刃磨得发薄了，再磨就要折断。可他不停地磨，磨得刀刃被磨得能映出人影来。灶房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刀刃上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王猛踢开门进来的时候，无赦没有抬头。他还是低着头磨刀。
王猛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踢了踢无赦的脚边，坐下。他一屁股坐在柴垛上，那堆柴发出一声闷响，像被压扁了一样。
王猛是杂役房的管事，管着整个杂役房的杂役。他胳膊粗，嗓门大，说话像砸石头。无赦来了半年，跟王猛说话不超过十句，不是不敢说，是不想说。王猛那副腔调，他一听就烦。
王猛坐在柴垛上，嚼着一根草茎，把草茎从左边嚼到右边，又嚼回来。
新来的，王猛说。他是叫无赦“新来的”，半年了还是叫“新来的”。他记不住杂役的名字，记住了也懒得叫。
什么事？无赦问。
你这两天上工，活干得不错。王猛说，手底下有劲了。
无赦没说话，继续磨刀。他知道王猛不会无缘无故来夸他。
王猛停了一会儿，又说：我饿了。你把你屋里那点口粮匀点给我。
无赦的手停了一瞬。
他屋里的口粮，那是他每月的月例。二两银子，他在刘麻子那里领了，换成糙米和一些杂粮，存在屋里。他是杂役，饭量比杂役大，可他知道这半年他能守住这些口粮，靠的就是一个字，抠。他不乱花钱，不乱吃东西，别的杂役有闲钱去后山赌两把、喝两碗酒，他不。他把每一文都省下来，攒着。
可王猛说要他就给了。
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回屋，把那只装口粮的布袋拎出来，解开袋口。
袋里是糙米，估摸着有小半袋。他看了看王猛，王猛也看着他。
王猛伸出那只大手，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掂了掂，又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无赦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开口。
不是他不想开口。是他知道，开口没用。
王猛抓了三把，然后把布袋口一系，往肩上一甩，扛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无赦一眼。
新来的，王猛说，你手底下有劲了。这话我说第三遍了。这地方，越有劲的人越倒霉。懂？
无赦没答。
王猛也没有等他答。他扛着布袋，一步一晃地走了，那袋沉甸甸的糙米压在他肩上，他没有回头。
无赦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王猛的背影消失在柴垛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刀的手，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白，刀锋映着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张伯死前那句话，“凡入此门者，皆不可忘。”
他不知道这句话跟王猛有什么关系。可他知道，这半袋口粮，是他从嘴里一口一口省下来的，他得记着。
那天夜里，六子来找他，问他王猛是不是拿了他半袋米。
他“嗯”了一声。
六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不该惹他。
我没有惹他。无赦说，他自己来的。
可你惹不得他。六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王猛，原名王满屯，在你来之前，是杂役房的老大。六子说，他管这条路，管了三年。三年里，从他手里走的杂役，少说也有二十个。有的被打跑了，有的被饿跑了，有的……六子压低了声音，有的被人用席子卷出去，埋在后山。
无赦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还活着？他问。
六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惨，惨得像一把钝刀割肉。他说：因为我识相。他让我跪，我就跪；他让我喊他是爷，我就喊。我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跟他拧着来。
无赦看着六子，没说话。
六子又说：你今天给了他半袋米，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你要记着，他对你手下留情，不是因为他怕你，是因为你还没碍着他。
无赦把那句话记下了。
他蹲在柴垛边，把磨好的刀插回刀鞘。那只空了的布袋搁在脚边，瘪瘪的，像一只鼓了半天又泄了气的皮。
他知道，他能从一个杂役堆里活下来，靠的不光是省，还有忍。王猛拿他半袋米，他记着，他用不着跟王猛硬顶。那是杂役的做法。
他要做的，是让王猛知道自己不能惹。
他曾经以为，他跟王猛不是一类人。可现在他发现，他也说不清，他到底是谁了。
王猛拿他半袋米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杂役院。
不是无赦说的。是王猛自己扛着那半袋米，在院里晃了一圈，跟人显摆：瞧见没，那新来的，孝敬我的。
几个人围着他拍马屁，说王哥有本事，新来的都服你。王猛听得舒坦，把那袋米往地上一墩，说：服个屁，是他识相。
无赦蹲在灶房门口，听着那话，一声没吭。
有一个老杂役悄悄凑过来，在他边上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孩子，你心可真大。那半袋米，你攒了多久？
无赦说：两个月。
那老杂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比谁都硬。可你记住了，王猛今天能拿你半袋米，明儿就能拿你半条命去。你要是还想在这地方待着，得让他知道，你不是软柿子。
无赦问：怎么让他知道？
那老杂役想了想，凑到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无赦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把磨好的刀，轻轻在掌心掂了掂。
那老杂役说的法子，不是伤人的法子。是让他王猛看见，这杂役院里，有个他碰不得的硬骨头。
当天黄昏，王猛又来了灶房。他没有再提要米的事，他蹲在柴垛边抽烟，叼着烟杆，斜着眼看无赦。
无赦知道他来看什么。王猛想看看这新来的，被拿走半袋米之后，是个什么反应，是憋着气，还是认了怂。
无赦什么也没做。他照常劈柴、烧火，动作不紧不慢。他走过柴垛的时候，用那把新磨的刀，随手削了一根柴，柴皮削得干干净净。他削完，把刀往柴垛上一插，径直回屋。
那只刀尖没入柴木三寸，直挺挺地立着。
王猛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最后叼着烟走了。
他没有再提要米的事。
那一晚，六子来找无赦。他看着无赦，忽然说：你今天那一刀，王猛看见了。
无赦嗯了一声。
六子顿了顿，又说：他知道你手底下有劲了。这几天他不会再招你。可你记住了，他没走之前，你最好别让他看见你比他更有劲。他会忌讳的。
无赦说：我懂。
六子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你不像新来的。
无赦没有答。他蹲在柴垛边，把那把刀从柴垛上拔下来，收进刀鞘，往屋里走。
走进去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王猛住的那排屋。
灯还亮着。
他没进去。他只是在心里又记了一遍，这半袋米，他记下了。
那半袋米，是无赦省了整整两个月的口粮。
他不是王猛那种一顿胡吃海喝的人。他从进杂役院那天起，就把饭量掐得死死的，一顿只吃七分饱，剩下三分，攒着。他不赌钱，不贪嘴，连灶房蒸包子剩的那点油星子，他都舍不得浪费。两个月，他靠着这一口一口抠下来的，攒下了这半袋糙米。
那半袋米对他意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杂役的月例是按工钱发的。他能领到的不多，每一分都是他一斧子一斧子劈出来的。他把那半袋米存在屋角的破缸里，每天看一眼，心里踏实，那是他的底气，是他万一哪天被刘麻子扣了工钱、被王猛打断了腿，还能活几天的底气。
可王猛一张手，就把它拿走了。
他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王猛扛着布袋一步一晃地走远，那袋子在肩上勒出两道浅浅的印。他忽然觉得那布袋里的不是米，是他这两个月一颗一颗省下的日子。
他掰着指头算过：那两个多月，他一共没吃饱过几顿。灶房蒸包子，他闻着那个香，硬是没敢多吃。冬天烧火，他捂着自己那点攒下的炭，舍不得烧。他一分一厘地攒，攒出这半袋米。
王猛拿它，像拿一把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刀的手。虎口上的老茧又磨白了一层，那道旧疤像一道浅河横在手心。他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疤，一下、两下。
他心里那股气，没有往外冒。
他把它碾碎了，咽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要是现在把气撒出来，王猛能让他更难看。他要是现在动手，不是他躺着，就是他再也攒不回这半袋米。
忍。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继续磨刀。刀刃磨得发亮，映着他的脸。那脸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点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那半袋米的事过去之后，王猛再没找过无赦的麻烦。
可无赦没有忘了它。
他记着那半袋米，就像记着一根卡在嗓子里的刺，不撕嗓子，可时刻硌着，提醒他这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拳头的。
他比从前更不吭声，更埋头干活。可六子看得出来，这新来的，跟旁的杂役不一样。
他不是认了这口气。他只是把气，先压在了心底。
有些人的忍，是服软。有些人的忍，是记账。
六子有时候会想，这少年要是真把账记下去了，他记的，恐怕就不止这一笔了。
这天夜里，无赦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爹坐在青石村的门口，膝头放着那把断弓，一下一下地磨刀。他走过去，想喊爹，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他爹抬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宝，咱家的东西，谁都碰不得。
那声音很沉，像从他骨头里凿出来的一样。
无赦从梦里惊醒，眶里一片湿。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犹带着他体温的断弓，那把被王猛觊觎、被天玄宗盯着、藏着青白玉片的弓。他忽然明白了：王猛抢他半袋米，不是要紧事。要紧的，是他也被人盯上了，就像当年有人盯着他爹手里那把断弓。
他守着这座碑，守着这把弓。
他记不清这是不是他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可那句话，他记住了。
他握着弓，直到天边发白。
王猛拿走的还不止那半袋米。他还拿走了无赦对杂役院的一点念想。从前他想着混日子，现在他得想着，怎么立住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