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吐血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53章 · 35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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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石碑底下发现的残页,无赦带回来了。

残页不是纸,是一张兽皮。巴掌大,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燎过。那火燎的痕迹很旧,不是新近烧的,焦边的颜色都已经发灰发脆,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火前守着、看着它烧,又抢下来了一块。皮上画着一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经脉图,他看得懂一部分,因为他体内那条线走过一次,就把他自己的经脉位置记得差不多了。

他蹲在灶房后面的柴垛边,借着一点天光看那张皮。

皮上有几个洞,是虫蛀的,还有一处边角被水泡得卷了起来。他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山里不藏纸,纸放久了要么虫吃,要么潮烂,只有皮和骨能熬过几十年。这张皮能留到今天,说明它被埋的地方够干,也说明埋它的人,原没打算这么快让它见天日。

他用手把那点卷起来的边角小心地压平,又吹了吹上面的灰。

皮上画的,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的轮廓。人身上画着几条线,线的粗细不同。那几条线,跟他在自己体内摸到的那条命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皮上画的,比他自己摸到的多了几条。多出来的那几条,直直地往头顶和四肢末端走。

他盯着那些多出来的线看了很久。

他没敢照着练。他只在夜里,趁六子睡着了,一个人蹲在柴垛后头,把皮上的图默记下来。

他不识字,可他认图。他爹教过他,认山谷的路,凭的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拐弯,而不是路名。这一张皮上的图,也是一样的道理。他没逼自己背下所有的线,他只记住自己身体里那条线走到哪里最涩,跟图里哪一处笔划对得上,像认山一样,一处处地去认。

他默记了三天。到第三天夜里,他终于把那张图的轮廓,连图上的每一道弯,都刻进了脑子里,闭着眼也能画出来。他这才知道,他从前自己摸索的那条引气路,走得有多笨,多窄。图里那条道,比他走的那条,宽了不止一倍。

默记下来之后,他试着照图推那条线。

他不敢在杂役院里练。杂役院的墙薄,夜里一有点动静隔壁就听得见,更别说屋里的人翻个身、咳嗽一声,都能透过板壁传过来。他等到后半夜,等到整座杂役院都沉进鼾声里,才从干草垛底下的暗坑里,把那几样东西摸出来,掖进怀里,从后窗翻出去,摸到灶房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的一块空地。

那块空地在柴垛和院墙之间,三面挡风,一面被他用枯枝挡住了。他蹲下去,扒开铺地的枯叶,露出底下一块压实的泥地。他盘腿坐上去,腿一放下来,凉意就从地上往上沁,一直沁到骨头里。

他深吸一口气,定下心,开始照图推线。

盘腿坐定,吸气三拍,憋住,吐气六拍。丹田里那团气沉下来,那根线从丹田出发,沿着命脉往上走。走到双肩,线停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冲开那团棉花。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残页,对照着图,看到图里那两条线是从肩膀,穿过颈侧,绕到耳后,最后沉进头顶的。

图上那两条线画得很轻,像是画画的人也不敢画重。他记起他爹说过的另一句话,练功走岔了气,轻则吐一口血,缓几天就好了,重则打断经脉,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爹没练过功,可他知道山里那些疯长的野物都是怎么死的,大多数不是饿死的,是自己把自己练死的。

他犹豫了一下。他把那块皮翻了个面,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地方写着一句提示。皮背面是空的,只有几道已经看不清的划痕。他找不到退路,也找不到答案。

他试着让那线往颈侧走。

线头抵在颈侧经脉壁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酸胀。那酸胀不是平时的酸,是从骨头里往外翻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壁外面敲,敲一下,他脖子就紧一分。酸胀很快变成疼,疼得像是有根针在经脉里扎。他忍着,让线一点一点地往里钻。他咬紧了后槽牙,额角的青筋跳起来,一跳一跳的。

钻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一阵儿恶心,一股腥甜涌上嗓子眼。

那股腥甜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一口水憋在喉咙里要顶出来。他不敢再运气,猛地睁开眼,弯下腰,想说先压一压,可压不住,那口东西自己就冲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弯下腰,一口血呕在柴垛脚边。

那口血是鲜红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他愣愣地看着那口血,看着它渗进土里,他清楚地看见,血渗进土里的那一小块,土最上面那层草,瞬间枯了,叶尖发黄,耷拉下来。

他爹是猎户,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能治病,更会认草。他见过野兽的血浸进土里,那血最多把土泅湿一块,过两天草照长。他没见过有人的血能把草烫死。那几根草是挨着血的地界黄下去的,像是被什么抽干了水汽,叶子先皱,再僵,最后从根上弯折下来,耷拉在泥里,再也没直起来。

他跪在那几根枯草前,膝盖硌着地上的碎石子,硌得生疼,可他没动。他伸手去碰那根最近黄的草。手指还没碰到叶尖,那草就自己碎在了指头底下,成了一把干掉的渣。

他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夜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来,把他后背的冷汗吹凉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擦嘴边的血迹,擦了两下,又停住了。他不敢擦,他怕那血沾到手上,沾到哪里,哪里就跟着遭殃。他把手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那血迹蹭不掉,带着铁锈的颜色,像是烙进皮里了。

他把血抹了抹,又呕了一口,这回他看清了,他呕出来的,不全是血,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凝固的痰,又像一小块炭。那东西落在地上,“滋”的一声,散发出淡淡的焦味。

那口黑东西不大,约莫有他拇指的半个指肚那样,落在地上没有化,就那么团在那儿,像一块被火燎过的药渣。焦味很淡,可那股味道不对劲。他闻了闻,那味里不带一点草腥,也不带一点土气,纯是热的,像是刚离开火膛的炭,隔着一寸远都觉得烫。他把手凑过去想碰,还没碰到,先被那股烫逼得缩了回来。

他盯着那块黑色的东西,心跳得咚咚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知道,他的血,会让土里的草枯死。他还知道,他的身体里,除了血,还藏着别的东西。那东西脏,那东西烫,那东西不是他这具山里长大、日头底下晒出来的身子该有的。

他忽然想起来,他爹当年给他那半本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小,听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他爹说:你记住,有一天你觉得自己比别人便宜了,不是好事。那时他爹没解释什么叫便宜,他也只当是爹教他做人别贪便宜的老话,没往心里去。可现在他摸着那口从自己嘴里呕出来的黑东西,忽然觉得,他爹那句话,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他怕别人看见,赶紧用脚把那块土和那些血都踩住,又抓了一把干土盖上去。他又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粒东西还在,沉甸甸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柴垛,喘了几口粗气。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练。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陈玄说的那句“别让人看你的血”,越想越觉得那句话太重了。那句话不是提醒,更像是警告,一个见过世面、知道利害的人,隔着千山万水递给他的警告。陈玄走的时候,脸上那点古怪的笑,他记不清了,可那句话,他一个字都没敢忘。

他爹从来没跟他说过,他的血会吃草。

他也不知道,他的血还吃了什么。

他躺在黑屋里,眼睛睁着,望着房梁。他想起他爹手把手教他认药的时候说过,山里的好东西,都带着一点毒。灵芝吃了补,吃多了也是毒。人参是吊命的,可虚不受补的,一口就能把人补没了。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株刚挖出来的山参,泥都还没抖干净,他那会儿只当爹讲的是药性。现在他躺在炕上,把这些话翻出来一句一句地嚼,越嚼越觉得,他爹这辈子,说的好些话,都不是他当时听懂的那层意思。

他翻身起来,摸黑走到墙角,蹲下去。他扒开水缸底下的砖缝,把那块残页又摸了出来。他没有点灯,就借着一线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把那块皮照在眼前。

他想起碑底的洞,那洞里,死了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被洞里的东西杀的,还是被他自己的血杀的。

他想起那几根发青的指骨。那人是不是也练过这张图,练到吐血,练到经脉崩断,死在洞里?

他盯着那几根自己埋在灰堆里的指骨方向的黑暗,看了很久。他忽然有一个念头,那念头冷得像水:他这一路练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也成了洞里那样一具骨头?他的血会吃草,他会不会有一天,连自己都吃掉了?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口血,呕出来的时候,我丹田里那粒东西,好像动了一下,像是喝饱了一顿。

他把残页重新塞回砖缝底下,又用砖压实。他躺回炕上,闭上眼,可怎么也睡不着。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可那股从骨头缝里泛上来的凉,他裹不住。他第一次有点怕自己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眯了一会儿。梦里他还在练功,那根线一路通畅地走到头,可走到最后,他呕出来的不是血,是一整块亮晶晶的、乌黑的东西。他在梦里惊醒,一身冷汗,愣愣地睁着眼,望着砖缝底下那块残页藏身的地方,看了很久。

他把那块残页塞进怀里,贴身放好。他想起碑底的洞,那洞里,死了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被洞里的东西杀的,还是被他自己的血杀的。

他想起那几根发青的指骨。那人是不是也练过这张图,练到吐血,练到经脉崩断,死在洞里?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口血,呕出来的时候,我丹田里那粒东西,好像动了一下,像是喝饱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