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猎灵
无赦发现了自己的一个本事，他能“嗅”到灵气。
说嗅不准确。他是猎户出身，从小跟着他爹在山里转，他爹教他认兽道、认水脉、认风向、认草木。他的鼻子、耳朵、还有那种说不清的直觉，都比寻常人灵敏。他能在风里闻出三里外有没有鹿群经过的骚味，能听出地洞里是獾子还是兔子。
现在他拿这个本事去认灵气。
他发现，灵气不是均匀地弥漫在山里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浓的地方像一团温热的湿气，淡的地方像一片凉飕飕的薄雾。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那气味不是鼻子闻到的，他没有嗅觉上的味道可以比。可他就是能感觉到，像他在山里能感觉到某处沟里躲着一头鹿一样，不需要看见，不需要听见，身上就有那么一处地方发紧，告诉他那里有东西。
他试着分辨这些道的方向。他爹教他的认路法里，有一条最要紧的，是看草的长向。草往哪边歪，风就往哪边吹；风往哪边吹，气味就往哪边走。灵气也是一样的，它不走直线，它顺着山的脊、水的缝、林的空隙走。他蹲下来，贴着地皮看草的倒向，顺着那些倒向，一条一条地把灵气的来路摸出来。
他爹说，山里的兽，专走一条道，不走一整个坡。灵气也一样，它不走一整个山，它走一条条看不见的“道”。
这条道，无赦管它叫“灵气道”。
他爹说的原是兽。可他现在拿来比灵气，越比越觉得像。山里的兽不走一整个坡，是因为一整个坡太摊，走不出一条里子来，兽又要埋伏，又要逃跑，又要喝水，一条道上什么都有，才走得长。灵气也是一样，它不需要一整片山的量，它只需要一条线上的那么一点，那条线上的东西，就能养得活一个人。这是他从打猎里得来的最实在的道理。
他来天玄宗半年多了，渐渐摸清了几条灵气道。一条从后山那块石碑底下往西走；一条从灶房后墙往外走，穿过那片松林；还有一条，从后山溪水底下往上冒，被他找着了。
他以前劈柴、挑水、烧火的时候，顺路就走这些“灵气道”。他走到灵气浓的地方，就停下来，蹲一会儿，让丹田里那团气多吸几口。他走到灵气淡的地方，就快走几步，不让白白浪费力气。
一连几个月，他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吸”，体内的气慢慢浓了起来。
那天后山砍柴的时候，他走到一条新发现的道上。那条道从一块大青石旁边往地下钻，他老远就觉出那一带有股格外浓的东西，像一块烫手的铁藏在深草底下，隔着一片林子都叫他后脖颈发紧。他放下柴担，循着那股感觉走过去。
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上，地皮是温的，隔着土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那热比别的灵气道的热都要旺，旺得多。他沿着那块大青石转了一圈，看草的长向，草在这一圈的边沿全向着外倒，中间那一小圈，草根底下的泥是潮的，颜色比别处深。
他把手探进土里，挖了几下。泥很松，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上顶，他往下挖到一拃深，指尖忽然碰到一样滑腻的、凉丝丝的东西。他顺着那东西摸下去，挖到一条细细的、像树根一样的青色东西。
不是树根。他掰开来看，断口处是淡青色的，有一点点透明，像玉，又像冻住的胶。
他心一动，把那截青色的东西收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就走。他蹲在那块大青石旁边，又往那道上挖了挖，挖到二尺深，底下还是这种青色的、像根又像玉的东西，缠在一处，越往下越粗，粗的那几根，足有他胳膊粗。他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根粗的，那东西竟微微地弹了一下，像活着一样。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实。回到杂役院，他把那截青色的东西藏在干草垛底下，一连藏了三天。
三天里，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东西在干草底下，隔着那么厚一层，还在一抽一抽地动，像一条被斩断还在挣命的大虫。他怕它是什么邪物，又舍不得扔。到第三天夜里，他做出一个决定，把它埋到碑底下去。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东西该埋在那儿。
那天夜里他趁黑上了后山，在那块石碑旁边挖了一个坑，把那截青色的东西放进去，盖土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忽然觉得，那东西埋进土里，像是一截回到了它该待的地方。
他埋好之后，又蹲在碑前打坐。
那晚他坐得极稳。丹田里的气，往常要靠他主动去引，去催，那晚却自己往深处走，走得又深又稳，像是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路，在替他接着。他坐着坐着，忽然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脚底的土里往上沁，顺着他的腿，一路升到丹田，跟那粒东西融在一起。
他的灵气增长得快了。
快得他自己都有点不敢信。丹田里那粒东西，从一粒种，慢慢成了一小团黄豆大小的光。那光不亮，可他能感觉到它，而且它比从前沉了。练气的时候，那团光会缓缓转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跳动得比从前有力。
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灵气”。
他从来没见过别的练气弟子丹田里是什么样，他没法比。他只知道自己变了，劈柴更快了，挑水更稳了，手更有劲了，连眼神都更锐利了些。他挑着两桶水爬台阶，气不喘，脚不浮，底下的杂役看得直咂嘴。可越是有人眼热，他越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记得他爹的话，在这个地方，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知道就好了，别让人看出来。
他不敢在地面上静静坐着练。院子太小，眼睛太密，每一丝动静都有人盯。他想了三天，想出一个法子：他向六子讨了一只破药罐，夜里揣着到茅厕边的小屋里，把破药罐点起来，烟一冒，那股药味就把练气时散出来的那点动静盖过去了。
这一招，是跟他娘学的。
他娘每年冬天腌菜，都要在腌菜缸边点一支艾草。艾草的烟能熏走苍蝇，不让它们来糟蹋白菜。他那时候还小，趴在门槛上看，看他娘用一根小棍子伸进腌菜缸里，一边点艾草，一边嘴里念叨“莫来莫来”。他那时候不知道他娘在念叨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娘哪里是在熏苍蝇，是在用那点烟，给一家人撑着心气，不让外面的东西来扰这一缸过冬的白菜。
他练得越来越静。白天干活，夜里练气。他发现了那条青色根脉的秘密，那根青色的东西，灵气极浓，浓得他埋在碑底下之后，那碑附近的气都浓了一倍。他蹲在碑前打坐的时候，吸收的速度也快了一倍。
他试探过那截根脉跟碑是什么关系。他把它埋到离碑远的地方，那碑附近的气就淡回来一些，也乱了一些。他又把它埋回碑底下，那气就重新聚拢过来，稳稳的。他试了三次，次次如此。他心里隐隐有数了，那碑，和那根青色的东西，是一路的，它们是同一件东西分出来的两截，缺了一截，另一截就不稳。
他不敢深想下去。他只知道，这片后山，不像是天玄宗的山。天玄宗的山，是要给人练功用的，要的是灵气全、灵气纯。可这片山底下藏的东西，更像是一个人在替另一家人，看护着什么。
他记得他爹说过，世上有一种看山的人，人家不叫他护林，也不叫他守墓，只叫他看山的。他一辈子不挪地方，就守着一座山，山在人在，山没了他也就不在了。他不知道他爹说这种人的时候，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自己的话里漏了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灵气不是靠蛮力吸的，是要找对地方。他从前在杂役院里，见那些真正的弟子练功，都是一板一眼地盘腿打坐、五心朝天，从早坐到晚，坐得磨出血泡来也未必有半分长进。他刚开始也学着那样坐，坐得两腿发麻，丹田里那粒子还是原样。后来他不坐五心朝天了，他出去走，走到灵气浓的地方，蹲下来，把气往丹田里收，收完就走，去找下一处。他这才明白，五心朝天是把人钉死在一处，可灵气不会自己走到人身上来，它住在活的地方。天玄宗的经书上讲的都是要人静、要人定，可那是给有灵根的弟子讲的，他们一出生就在灵气的边沿长大，坐下就有了。他没有灵根，他得像打猎一样，自己一脚一脚地把灵气找出来、赶回来、圈住。
就像猎兽，不只靠蛮力追，要靠地方、靠风向、靠时机。他在山里打了十几年的猎，现在把这些本事用来吸灵气，竟然莫名地顺畅。他爹要是看见他这样练功，怕是会夸一句，说这才是山里人的练法。
这是一种很怪的感觉，他明明是在修仙，可做起来，却像是在山里追一头跑不掉的鹿。
他知道，这条路他走对了。
可他也知道，他走的路，不是天玄宗教的路。他摸出来的那些灵气道，都不在弟子练功的路线图上，它们像是一张藏在这片山里、没人看过的地图的影。天玄宗教人练气，是教人从那几本经书里练，可他练的，是从那块碑、那条青根、那些兽皮里摸出来的路，这条路他自己找出来的，它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是他爹那条路的后路。他爹一辈子守着那根断弓，守成了什么样，他不知道。可他爹守到最后一刻，还是把他送出门，让他奔一条活路。他不能辜负了他爹那一送。
他只知道，他这条命，不能停。
他站起身，把那只破药罐里的灰烬倒进茅坑里，又掸了掸身上的土，走回杂役院。天边已经透了亮，杂役院里开始有人起了，打水声、咳嗽声、骂骂咧咧的声，混作一团。他混在这些人里头，低着头上工，谁也看不出他这一夜干了什么。
说嗅不准确。他是猎户出身，从小跟着他爹在山里转，他爹教他认兽道、认水脉、认风向、认草木。他的鼻子、耳朵、还有那种说不清的直觉，都比寻常人灵敏。他能在风里闻出三里外有没有鹿群经过的骚味，能听出地洞里是獾子还是兔子。
现在他拿这个本事去认灵气。
他发现，灵气不是均匀地弥漫在山里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浓的地方像一团温热的湿气，淡的地方像一片凉飕飕的薄雾。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那气味不是鼻子闻到的，他没有嗅觉上的味道可以比。可他就是能感觉到，像他在山里能感觉到某处沟里躲着一头鹿一样，不需要看见，不需要听见，身上就有那么一处地方发紧，告诉他那里有东西。
他试着分辨这些道的方向。他爹教他的认路法里，有一条最要紧的，是看草的长向。草往哪边歪，风就往哪边吹；风往哪边吹，气味就往哪边走。灵气也是一样的，它不走直线，它顺着山的脊、水的缝、林的空隙走。他蹲下来，贴着地皮看草的倒向，顺着那些倒向，一条一条地把灵气的来路摸出来。
他爹说，山里的兽，专走一条道，不走一整个坡。灵气也一样，它不走一整个山，它走一条条看不见的“道”。
这条道，无赦管它叫“灵气道”。
他爹说的原是兽。可他现在拿来比灵气，越比越觉得像。山里的兽不走一整个坡，是因为一整个坡太摊，走不出一条里子来，兽又要埋伏，又要逃跑，又要喝水，一条道上什么都有，才走得长。灵气也是一样，它不需要一整片山的量，它只需要一条线上的那么一点，那条线上的东西，就能养得活一个人。这是他从打猎里得来的最实在的道理。
他来天玄宗半年多了，渐渐摸清了几条灵气道。一条从后山那块石碑底下往西走；一条从灶房后墙往外走，穿过那片松林；还有一条，从后山溪水底下往上冒，被他找着了。
他以前劈柴、挑水、烧火的时候，顺路就走这些“灵气道”。他走到灵气浓的地方，就停下来，蹲一会儿，让丹田里那团气多吸几口。他走到灵气淡的地方，就快走几步，不让白白浪费力气。
一连几个月，他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吸”，体内的气慢慢浓了起来。
那天后山砍柴的时候，他走到一条新发现的道上。那条道从一块大青石旁边往地下钻，他老远就觉出那一带有股格外浓的东西，像一块烫手的铁藏在深草底下，隔着一片林子都叫他后脖颈发紧。他放下柴担，循着那股感觉走过去。
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上，地皮是温的，隔着土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那热比别的灵气道的热都要旺，旺得多。他沿着那块大青石转了一圈，看草的长向，草在这一圈的边沿全向着外倒，中间那一小圈，草根底下的泥是潮的，颜色比别处深。
他把手探进土里，挖了几下。泥很松，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上顶，他往下挖到一拃深，指尖忽然碰到一样滑腻的、凉丝丝的东西。他顺着那东西摸下去，挖到一条细细的、像树根一样的青色东西。
不是树根。他掰开来看，断口处是淡青色的，有一点点透明，像玉，又像冻住的胶。
他心一动，把那截青色的东西收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就走。他蹲在那块大青石旁边，又往那道上挖了挖，挖到二尺深，底下还是这种青色的、像根又像玉的东西，缠在一处，越往下越粗，粗的那几根，足有他胳膊粗。他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根粗的，那东西竟微微地弹了一下，像活着一样。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实。回到杂役院，他把那截青色的东西藏在干草垛底下，一连藏了三天。
三天里，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东西在干草底下，隔着那么厚一层，还在一抽一抽地动，像一条被斩断还在挣命的大虫。他怕它是什么邪物，又舍不得扔。到第三天夜里，他做出一个决定，把它埋到碑底下去。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东西该埋在那儿。
那天夜里他趁黑上了后山，在那块石碑旁边挖了一个坑，把那截青色的东西放进去，盖土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忽然觉得，那东西埋进土里，像是一截回到了它该待的地方。
他埋好之后，又蹲在碑前打坐。
那晚他坐得极稳。丹田里的气，往常要靠他主动去引，去催，那晚却自己往深处走，走得又深又稳，像是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路，在替他接着。他坐着坐着，忽然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脚底的土里往上沁，顺着他的腿，一路升到丹田，跟那粒东西融在一起。
他的灵气增长得快了。
快得他自己都有点不敢信。丹田里那粒东西，从一粒种，慢慢成了一小团黄豆大小的光。那光不亮，可他能感觉到它，而且它比从前沉了。练气的时候，那团光会缓缓转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跳动得比从前有力。
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灵气”。
他从来没见过别的练气弟子丹田里是什么样，他没法比。他只知道自己变了，劈柴更快了，挑水更稳了，手更有劲了，连眼神都更锐利了些。他挑着两桶水爬台阶，气不喘，脚不浮，底下的杂役看得直咂嘴。可越是有人眼热，他越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记得他爹的话，在这个地方，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知道就好了，别让人看出来。
他不敢在地面上静静坐着练。院子太小，眼睛太密，每一丝动静都有人盯。他想了三天，想出一个法子：他向六子讨了一只破药罐，夜里揣着到茅厕边的小屋里，把破药罐点起来，烟一冒，那股药味就把练气时散出来的那点动静盖过去了。
这一招，是跟他娘学的。
他娘每年冬天腌菜，都要在腌菜缸边点一支艾草。艾草的烟能熏走苍蝇，不让它们来糟蹋白菜。他那时候还小，趴在门槛上看，看他娘用一根小棍子伸进腌菜缸里，一边点艾草，一边嘴里念叨“莫来莫来”。他那时候不知道他娘在念叨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娘哪里是在熏苍蝇，是在用那点烟，给一家人撑着心气，不让外面的东西来扰这一缸过冬的白菜。
他练得越来越静。白天干活，夜里练气。他发现了那条青色根脉的秘密，那根青色的东西，灵气极浓，浓得他埋在碑底下之后，那碑附近的气都浓了一倍。他蹲在碑前打坐的时候，吸收的速度也快了一倍。
他试探过那截根脉跟碑是什么关系。他把它埋到离碑远的地方，那碑附近的气就淡回来一些，也乱了一些。他又把它埋回碑底下，那气就重新聚拢过来，稳稳的。他试了三次，次次如此。他心里隐隐有数了，那碑，和那根青色的东西，是一路的，它们是同一件东西分出来的两截，缺了一截，另一截就不稳。
他不敢深想下去。他只知道，这片后山，不像是天玄宗的山。天玄宗的山，是要给人练功用的，要的是灵气全、灵气纯。可这片山底下藏的东西，更像是一个人在替另一家人，看护着什么。
他记得他爹说过，世上有一种看山的人，人家不叫他护林，也不叫他守墓，只叫他看山的。他一辈子不挪地方，就守着一座山，山在人在，山没了他也就不在了。他不知道他爹说这种人的时候，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自己的话里漏了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灵气不是靠蛮力吸的，是要找对地方。他从前在杂役院里，见那些真正的弟子练功，都是一板一眼地盘腿打坐、五心朝天，从早坐到晚，坐得磨出血泡来也未必有半分长进。他刚开始也学着那样坐，坐得两腿发麻，丹田里那粒子还是原样。后来他不坐五心朝天了，他出去走，走到灵气浓的地方，蹲下来，把气往丹田里收，收完就走，去找下一处。他这才明白，五心朝天是把人钉死在一处，可灵气不会自己走到人身上来，它住在活的地方。天玄宗的经书上讲的都是要人静、要人定，可那是给有灵根的弟子讲的，他们一出生就在灵气的边沿长大，坐下就有了。他没有灵根，他得像打猎一样，自己一脚一脚地把灵气找出来、赶回来、圈住。
就像猎兽，不只靠蛮力追，要靠地方、靠风向、靠时机。他在山里打了十几年的猎，现在把这些本事用来吸灵气，竟然莫名地顺畅。他爹要是看见他这样练功，怕是会夸一句，说这才是山里人的练法。
这是一种很怪的感觉，他明明是在修仙，可做起来，却像是在山里追一头跑不掉的鹿。
他知道，这条路他走对了。
可他也知道，他走的路，不是天玄宗教的路。他摸出来的那些灵气道，都不在弟子练功的路线图上，它们像是一张藏在这片山里、没人看过的地图的影。天玄宗教人练气，是教人从那几本经书里练，可他练的，是从那块碑、那条青根、那些兽皮里摸出来的路，这条路他自己找出来的，它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是他爹那条路的后路。他爹一辈子守着那根断弓，守成了什么样，他不知道。可他爹守到最后一刻，还是把他送出门，让他奔一条活路。他不能辜负了他爹那一送。
他只知道，他这条命，不能停。
他站起身，把那只破药罐里的灰烬倒进茅坑里，又掸了掸身上的土，走回杂役院。天边已经透了亮，杂役院里开始有人起了，打水声、咳嗽声、骂骂咧咧的声，混作一团。他混在这些人里头，低着头上工，谁也看不出他这一夜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