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磨刀
无赦花了两天功夫，摸清了一件事。
钱通每隔五天，要从外门出去一趟，办那件他该办的脏事。这件事，是他趴在钱通那小院的院墙上，盯了三个整夜盯出来的。前两个整夜没动静，第三个整夜，钱通摸黑出了院门，腰里挂着个布囊，沿着后山小道，独自往后山深处去了。
无赦记住了那条道。
他没跟上去，他知道跟上去会打草惊蛇。他蹲的是另一处，他蹲的是一个更死的地方，外门后山那条道尽头，有一处断崖，断崖下头是个沟，沟里常年有雾。他爹以前打猎的时候提过，那种地方，叫“死胡同”，是野兽走投无路的地方。他要在那里头设伏。
他花了一整夜，磨那把猎刀。
他蹲在那条沟里头的一块平石上，把猎刀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粗砺石，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月光底下反着冷光，磨出来的铁屑顺着刀身落下来，落在他裤腿上，又落进石缝里。磨刀的声响在夜里头传得很远，沙沙的，像一只老鼠在啃什么。
他磨刀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爹教过他一句话，叫“刀不带响”。意思是说，磨刀归磨刀，刀得磨得薄，磨得亮，可下刀的时候，得干净，得没有一点声音。他爹打了一辈子的猎，鹿啊獐子啊野物啊，从来没出过大的声响。他爹说，声响是猎人最大的破绽。你一刀下去，要是那头鹿还有力气叫，那一叫，山下头的猎人全听见，那这一趟就算白跑了。
可他现在要宰的不是鹿，是一个人。
他磨着磨着，忽然停了手。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他爹那把刀，他爹用了一辈子，刀柄上的木纹都磨得发亮，刀身上头那道卷刃，到现在都还在。那是他爹有一次追一只成年的公猪，被獠牙磕的，他爹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危险的一回。他现在要把这把刀，用在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上。
他磨着磨着，又磨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试了一下刀口。把刀刃搁在拇指肚上，轻轻一带，一线细血就下来了，刀口细得像头发丝。他心里有了数。
他把猎刀擦干净，裹在一块破布里，塞回腰间。
他站起来，往沟口走。他得回去了，他还得回去蹲钱通那个院子，再盯一天，他要盯准他下一次出门是几时，又带几个人。这一次他出门腰间只挂了个布囊，那是他独自办脏事的时辰。
无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
那条沟，他小时候跟他爹来过一回。那时候他还小，他爹牵着他，走到沟口就停了，他爹指了指那条沟，跟他说，这地方咱们不进。他那时候不懂，他爹为什么不进这条沟。他长大一点才懂，他爹是怕那条沟太险，怕里头有野兽，怕他一个小孩进去出不来。他爹活着的时候，永远把他挡在危险的外头。他爹不在了，他就自己进来了。
他从沟里头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贴着沟沿，踩着露水，回到了山门外那棵老柏树上。
他在柏树上又蹲了一个白天。
这一天他没等到钱通出门。他等到的是另一个东西。
是钱通小院里那扇窗户里头，有人影闪了一下。那个人影不是钱通。是个瘦高的，穿着灰袍的，像是低阶弟子。他看了一会儿，看见那个人从钱通屋里出来，腰里夹着个卷宗，往内门方向去了。
无赦把那个人记住了，记在脑子里。
他蹲在柏树上，心里转了一个念头。
钱通身边，有耳目。
那个人，每隔几天就要到钱通屋里一回，卷宗递进去，再递出来。这说明钱通办的脏事，不只他一个人知道，是有别的环节在看着的。这说明钱通不是最头上的人，钱通上面还有人。
无赦想起那个名字，陈玄。那个把他从青石村枯井里救出来的老头子。陈玄跟他说过，他能把他从山里救出来，是因为上头点头的。陈玄跟他说过的话里头，没有一个字提过钱通，也没有一个字提过青石村是被哪个点头的。可他那时候年纪小，他没敢问。他爹也告诉过他，有些事，不是你想问就能问的。
他蹲在树上，眯着眼，看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
他把那个方向，记了下来。
他蹲在树上想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掌心里看。那是一截干裂的紫藤，像一条晒干的蛇。他爹说那叫紫血藤，吊命用的，他娘留给他的。他爹说过，这截东西，必要时能吊住人一口气，可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他把它含进嘴里，咬住。藤皮是苦的，苦得舌根发麻，那股涩味顺着嗓子一路往下钻，像一条活蛇爬过腔子。
他把紫血藤吐出来，重新收进怀里。他知道他得留到什么时候用。那是他准备用来抵命的东西，不是用来尝味的。
天一亮，他就从树上滑下来，贴着墙根，回到他藏身的树洞。他把那张通缉令的脸，在脑子里又描了一遍。描完之后，他对自己的脸，做了一点改变。
他把头发抓乱，把脸上抹了点灰，再用手指把颧骨那块搓红。他对着水洼看了自己的脸一眼，跟自己说，现在这张脸，不是厉无赦了。
他要去钱通住的地方，再摸一次。
他先说给那天夜里花了多久布置那条沟。沟口他到过三回。第一回只看，站在断崖上看那头雾，看沟底能不能藏人；第二回他蹲在沟沿，把入沟的那条窄道一寸一寸量过，道宽够走一个人和一头牲口，两侧是湿滑的石壁，脚一滑就出溜到底；第三回他带了一捆山藤下去，在道中间那道塌口两边，各拴了一道跟地面平齐的绊藤，藤上绕着几片熬过的竹蔑，削过，尖朝上。他爹设套的时候说过：绊人的东西，要放在人最掉以轻心的地方，不是沟口，是沟脑子里头那一段，人以为过去了，才放松的那一下。
他没把阱道里的机关做死。他留了一条能让自己退出去的路，垫了两块石头，踩上去能翻上左手那片石壁后面的土坎。猎人设套，从不把自己跟猎物关在同一个圈里。这条规矩，是他爹用命教他的。
他蹲在水缸边，听到了巷口外的第二阵脚步声。这一阵脚步声比上一阵更密，更短，是几个人一起走，可走得都不快，像是故意在压着步子，不想弄出声响。无赦数着他们过巷口的时间，一共七步，每一步都很短，最后一步落到巷口外一块被雨水泡松的青砖上，那块砖就“咯”地响了一声。那一声很小，可无赦听到了。
他手里那把猎刀的刀刃上，还留着磨刀时蹭上去的水痕。他蹲在水缸边，一动不动，等那阵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站起身。他走到屋檐下头，借着那一点月色，把手里的刀翻过来看了一下。刀口已经磨得很亮了，亮得能照出他自己那双眼睛的影子。影子很瘦，瘦得像一对被风干的核桃壳。
他爹当年教他磨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磨刀磨的不是刃，是手。刃磨得再快，手不稳，出去也是废。他把这句话记到今天。今天这一刀，从他握上刀柄的那一刻起，手就已经稳了。
他蹲在屋檐下，把刀在袖口又蹭了一遍，把刀身上最后一点水渍蹭干。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磨的这两下，不是为了明天，是为了今夜。他算过，按钱通平时收摊回来的时辰，今夜那阵酒，会喝到子时三刻。子时三刻一过，从那家酒馆到钱通自家巷口，一共是十七条石板路。他蹲在第十七块石板路边的墙根下，等着。
他蹲在那儿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他娘。他娘在的时候，磨刀用的不是水缸，是一块青石板。他娘磨到天亮，他爹才出去打猎。今天他蹲在这儿，手里攥着这把磨了一宿的猎刀，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蹲在他娘膝边看她磨刀的小孩，只是那小孩，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要替那个村子里的魂算账的人。
他把那截紫血藤又含进嘴里，咬住，等着那条道上，第一个脚步声响起来。
钱通每隔五天，要从外门出去一趟，办那件他该办的脏事。这件事，是他趴在钱通那小院的院墙上，盯了三个整夜盯出来的。前两个整夜没动静，第三个整夜，钱通摸黑出了院门，腰里挂着个布囊，沿着后山小道，独自往后山深处去了。
无赦记住了那条道。
他没跟上去，他知道跟上去会打草惊蛇。他蹲的是另一处，他蹲的是一个更死的地方，外门后山那条道尽头，有一处断崖，断崖下头是个沟，沟里常年有雾。他爹以前打猎的时候提过，那种地方，叫“死胡同”，是野兽走投无路的地方。他要在那里头设伏。
他花了一整夜，磨那把猎刀。
他蹲在那条沟里头的一块平石上，把猎刀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粗砺石，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月光底下反着冷光，磨出来的铁屑顺着刀身落下来，落在他裤腿上，又落进石缝里。磨刀的声响在夜里头传得很远，沙沙的，像一只老鼠在啃什么。
他磨刀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爹教过他一句话，叫“刀不带响”。意思是说，磨刀归磨刀，刀得磨得薄，磨得亮，可下刀的时候，得干净，得没有一点声音。他爹打了一辈子的猎，鹿啊獐子啊野物啊，从来没出过大的声响。他爹说，声响是猎人最大的破绽。你一刀下去，要是那头鹿还有力气叫，那一叫，山下头的猎人全听见，那这一趟就算白跑了。
可他现在要宰的不是鹿，是一个人。
他磨着磨着，忽然停了手。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他爹那把刀，他爹用了一辈子，刀柄上的木纹都磨得发亮，刀身上头那道卷刃，到现在都还在。那是他爹有一次追一只成年的公猪，被獠牙磕的，他爹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危险的一回。他现在要把这把刀，用在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上。
他磨着磨着，又磨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试了一下刀口。把刀刃搁在拇指肚上，轻轻一带，一线细血就下来了，刀口细得像头发丝。他心里有了数。
他把猎刀擦干净，裹在一块破布里，塞回腰间。
他站起来，往沟口走。他得回去了，他还得回去蹲钱通那个院子，再盯一天，他要盯准他下一次出门是几时，又带几个人。这一次他出门腰间只挂了个布囊，那是他独自办脏事的时辰。
无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
那条沟，他小时候跟他爹来过一回。那时候他还小，他爹牵着他，走到沟口就停了，他爹指了指那条沟，跟他说，这地方咱们不进。他那时候不懂，他爹为什么不进这条沟。他长大一点才懂，他爹是怕那条沟太险，怕里头有野兽，怕他一个小孩进去出不来。他爹活着的时候，永远把他挡在危险的外头。他爹不在了，他就自己进来了。
他从沟里头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贴着沟沿，踩着露水，回到了山门外那棵老柏树上。
他在柏树上又蹲了一个白天。
这一天他没等到钱通出门。他等到的是另一个东西。
是钱通小院里那扇窗户里头，有人影闪了一下。那个人影不是钱通。是个瘦高的，穿着灰袍的，像是低阶弟子。他看了一会儿，看见那个人从钱通屋里出来，腰里夹着个卷宗，往内门方向去了。
无赦把那个人记住了，记在脑子里。
他蹲在柏树上，心里转了一个念头。
钱通身边，有耳目。
那个人，每隔几天就要到钱通屋里一回，卷宗递进去，再递出来。这说明钱通办的脏事，不只他一个人知道，是有别的环节在看着的。这说明钱通不是最头上的人，钱通上面还有人。
无赦想起那个名字，陈玄。那个把他从青石村枯井里救出来的老头子。陈玄跟他说过，他能把他从山里救出来，是因为上头点头的。陈玄跟他说过的话里头，没有一个字提过钱通，也没有一个字提过青石村是被哪个点头的。可他那时候年纪小，他没敢问。他爹也告诉过他，有些事，不是你想问就能问的。
他蹲在树上，眯着眼，看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
他把那个方向，记了下来。
他蹲在树上想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掌心里看。那是一截干裂的紫藤，像一条晒干的蛇。他爹说那叫紫血藤，吊命用的，他娘留给他的。他爹说过，这截东西，必要时能吊住人一口气，可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他把它含进嘴里，咬住。藤皮是苦的，苦得舌根发麻，那股涩味顺着嗓子一路往下钻，像一条活蛇爬过腔子。
他把紫血藤吐出来，重新收进怀里。他知道他得留到什么时候用。那是他准备用来抵命的东西，不是用来尝味的。
天一亮，他就从树上滑下来，贴着墙根，回到他藏身的树洞。他把那张通缉令的脸，在脑子里又描了一遍。描完之后，他对自己的脸，做了一点改变。
他把头发抓乱，把脸上抹了点灰，再用手指把颧骨那块搓红。他对着水洼看了自己的脸一眼，跟自己说，现在这张脸，不是厉无赦了。
他要去钱通住的地方，再摸一次。
他先说给那天夜里花了多久布置那条沟。沟口他到过三回。第一回只看，站在断崖上看那头雾，看沟底能不能藏人；第二回他蹲在沟沿，把入沟的那条窄道一寸一寸量过，道宽够走一个人和一头牲口，两侧是湿滑的石壁，脚一滑就出溜到底；第三回他带了一捆山藤下去，在道中间那道塌口两边，各拴了一道跟地面平齐的绊藤，藤上绕着几片熬过的竹蔑，削过，尖朝上。他爹设套的时候说过：绊人的东西，要放在人最掉以轻心的地方，不是沟口，是沟脑子里头那一段，人以为过去了，才放松的那一下。
他没把阱道里的机关做死。他留了一条能让自己退出去的路，垫了两块石头，踩上去能翻上左手那片石壁后面的土坎。猎人设套，从不把自己跟猎物关在同一个圈里。这条规矩，是他爹用命教他的。
他蹲在水缸边，听到了巷口外的第二阵脚步声。这一阵脚步声比上一阵更密，更短，是几个人一起走，可走得都不快，像是故意在压着步子，不想弄出声响。无赦数着他们过巷口的时间，一共七步，每一步都很短，最后一步落到巷口外一块被雨水泡松的青砖上，那块砖就“咯”地响了一声。那一声很小，可无赦听到了。
他手里那把猎刀的刀刃上，还留着磨刀时蹭上去的水痕。他蹲在水缸边，一动不动，等那阵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站起身。他走到屋檐下头，借着那一点月色，把手里的刀翻过来看了一下。刀口已经磨得很亮了，亮得能照出他自己那双眼睛的影子。影子很瘦，瘦得像一对被风干的核桃壳。
他爹当年教他磨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磨刀磨的不是刃，是手。刃磨得再快，手不稳，出去也是废。他把这句话记到今天。今天这一刀，从他握上刀柄的那一刻起，手就已经稳了。
他蹲在屋檐下，把刀在袖口又蹭了一遍，把刀身上最后一点水渍蹭干。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磨的这两下，不是为了明天，是为了今夜。他算过，按钱通平时收摊回来的时辰，今夜那阵酒，会喝到子时三刻。子时三刻一过，从那家酒馆到钱通自家巷口，一共是十七条石板路。他蹲在第十七块石板路边的墙根下，等着。
他蹲在那儿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他娘。他娘在的时候，磨刀用的不是水缸，是一块青石板。他娘磨到天亮，他爹才出去打猎。今天他蹲在这儿，手里攥着这把磨了一宿的猎刀，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蹲在他娘膝边看她磨刀的小孩，只是那小孩，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要替那个村子里的魂算账的人。
他把那截紫血藤又含进嘴里，咬住，等着那条道上，第一个脚步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