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通缉令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65章 · 3096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第五天夜里,钱通果然又出了门。

跟上次一样,他摸黑出了院门,腰里挂着那个布囊,沿着后山那条道,往后山深处走。无赦蹲在那条道边的一棵老松上,从枝叶缝里盯着他走远,又等他走得没影了,才从树上溜下来,贴着墙根,摸向钱通那个小院。

他翻的是窗,不是门。门那边有人把守,窗那边没人。他把窗栓卸下来,从窗缝里挤进去,落到地上,没弄出一点声响。

屋里一股霉味,桌上摆着一盏灯,灯油还剩下半截。他把灯点上,又赶紧吹熄了,只留着那么一小点光,拢在手掌心。那一点光在黑暗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像一根折了的杆子。

他翻钱通的东西。

抽屉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些账本,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纸笺。他把那些纸笺翻了翻,上面写的都是些他看不懂的符和咒,有些字写得极歪,像是什么人用左手写的。他把那些纸笺放回去,继续翻。

桌底下有一个暗格,他用手指抠开了,里头放着一卷通缉令的底稿。

他把那卷通缉令的纸取出来,就着那点光,摊开来看。

头一张,就是一张画着人脸的纸。那人脸是个年轻男子,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绷着一道棱,正是他自己。画的下面是三行字,字迹工整,像是官府钞录的那种:厉无赦,青石村人,十六岁入天玄宗为杂役,习引气,屠村之夜逃逸,下落不明,悬赏有功者,执事以下。

无赦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那画画得像,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盯着那双眼,盯了半天,忽然明白了。画的那个人,跟他现在这张脸不一样。那是他进山门时登记的那张脸,是那个还没经历屠村之夜、脸上还有点少年气的他。他现在这张脸,瘦了,也冷了,眉眼间的神情都跟画上劈成了两个人。

他把那张画放下,又往下翻。

第二张卷宗,是青石村出事那夜的记录。字不多,写得潦草:亥时至丑时,屠青石村一日,户三百七十二,口如数。主事者并外门执事钱通,承命而行。缴断弓半截,面呈上头。朱笔批注一行:弓已验,另寻线索。

无赦的手指停在那句上。

缴断弓半截。

他爹留他那根断弓,是断成两截的。他爹是抱着那根断弓死的。他回来的时候,他爹已经烧得只剩半截弓还在。那半截弓,他带走了。可那卷宗上写着“缴断弓半截,面呈上头”,那说明,他爹那根断弓,被人缴去了一半,缴走的那一半,送到了上头。

他握着卷宗的手,一下攥紧了。

他爹到死,都抱着那根弓。而那弓的另一半,正躺在天玄宗某个人的桌上。那个“上头”,正在派人找他,找那另外半截弓。

他心里的图,一点一点地拼完整了。

钱通,承命而行,是跑腿的。上头,那个收断弓、批“弓已验”的,是要找弓的。钱通和上头,是一条线上的。他要宰钱通,可那条线不止钱通一个人。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弓已验,另寻线索。”,弓验过了。那根缴走的半截弓,上头验过,验的是它是不是真的,验的是它上头有没有残留的引气痕迹,验的也许是它到底指向哪一处地方。验完了,批了四个字,说还要“另寻线索”。

无赦忽然想到一个他一直没细想的问题:他爹那根断弓,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以为那只是他爹打猎的家当,一把老柘木弓,牛角贴梢,鹿筋拧的弦。可上头花这么大力气,屠了青石村,缴走半截弓,还要“另寻线索”,那不是一把打猎的弓。那是一把能让上头杀一条村子的弓。他爹生前从不让他碰那柄弓的弓背,说过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这弓,沾着不该沾的东西,别让它见光。

现在他隐隐懂了一些。那弓,是上头找了很多年的一件东西。他爹守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松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只兔子,被一只鹰盯上了。那只鹰正在高处盘旋,它要找的就是他怀里的那半截断弓。他得在鹰落下来之前,先把鹰爪下面那个跑腿的剁了。

他把卷宗原样放回暗格,又把那张画翻回封面,一切摆回他进来时的样子,连那盏灯的火,都压得跟他进来时一样高低。他正要撬窗出去,忽然,他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有人回来了。

无赦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的藏身之处,矮身翻进了床头那口空水缸后头,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像是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那是暗号。无赦听着门栓被从外头拨开,一个人进屋,没有点灯,熟门熟路地走到桌边,翻起了他刚才翻过的那一摞纸笺。

无赦贴着水缸壁,从缸沿的缝隙里,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那人穿着灰袍,背对着他,正低头翻纸笺。翻到某一张的时候,那人停了一下,把那一张抽出来,对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然后又原样放了回去。

那身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门重新带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声响。

无赦在水缸后头蹲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他认出那个人了,就是前两天,他从钱通屋里窗缝里看见的那个瘦高个,腰里夹着卷宗往内门去的那个。钱通身边的耳目。

他把这个人的样子,又在心里描了一遍:瘦高,灰袍,翻纸笺的时候,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道墨线,像是常年沾着研墨剩下的沫子。

他撬开窗,翻出去,回身把窗栓原样插好。他从墙上翻出院子的时候,月亮在云层后头露了半边脸。他蹲在墙根底下,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稳。

他往当初栖身的那处树洞走回去。

他没走正巷,挑的是墙根底下的窄巷。窄巷里头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苔藓,他每一步都踩在苔藓上,把自己的脚步声压到最轻。他爹说过,进窄巷就跟钻山道一样,脚要落在土软的地方,土软不响,石板响,砖缝响。他踩着砖缝里的苔藓,一步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在一条死巷口停住了。

月光底下,巷口那头站着一个影子。那人穿着粗布短褂,腰里别着一只黑漆酒葫芦,背靠着墙根,半眯着眼,像在打盹。可无赦一眼就看出那人不困。那人站的方位,恰好堵住他回树洞的必经之路。

那是老周。钱通手底下那个瘦高个,替钱通跑腿办脏事的人。他这两年在脏巷子里,见过老周不止一回。

无赦没有停步,也没有绕。他贴着墙根,从老周身侧走过去,脚步跟方才一样轻,连眼神都没往老周那边偏。他不能露出半点异样。他爹说过,撞见猎人的时候,最忌的是扭头就跑,一跑,就露了怯,人家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老周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走过的时候,睁开了眼,上下扫了他一遍。

无赦走过了那条巷子,走出去了几步,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没回头,可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个老周,是钱通派来盯他的,还是恰好撞见。不管是哪种,他得换地方了。他连夜从树洞里挪了出来,换到井底那处藏身的地方去。井底的青苔冰凉,贴在背脊上,像一床湿漉漉的被子。他靠着井壁,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听着上头巷口外偶尔传过来的脚步声。每一阵脚步声,他都要数清楚过去了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过了多久才回来。他把自己压在井底的这一刻,当成是他这一辈子最长的一个时辰来过。

第二天夜里,他又摸回钱通那个小院。

这一回,他没有翻窗进去。他蹲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从枝叶缝里,等钱通出门。

他等到了几乎下半夜,钱通才提着那盏灯笼出来。钱通喝的酒不少,走路有点晃,可那双眼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一口没喝过的井。

无赦盯着那个背影,没有动。

他看的不是钱通,是钱通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影子。那影子裹着一件黑斗篷,跟钱通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始终不靠前,也不落后。

那是老周。

无赦忽然明白,钱通不是没防备,钱通是带了个人。老周就是这个“人”。

他今晚不能动手了。他爹说过,猎一头独行的鹿容易,猎一头带着伴儿的鹿,要先分开伴儿,再落刀。钱通身边带着老周,他就得先想个法子,把老周跟钱通分开。

他蹲在树上,看着钱通和老周前后脚进了里巷,走远了。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那一口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散了。

他要等的,不是今晚。他得先把老周那个绊脚的东西,从钱通身边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