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酒馆
钱通连着三天没出门。
头两天，无赦蹲在院墙对面那棵老槐树上，从枝叶缝里盯着那小院的门。前天夜里，老周从院里出来，往后山那条道走了一趟；昨天，老周又出来一趟，进了内门的方向。两天下来，无赦把一件事看明白了：钱通院子里最要紧的那个护卫，每天白天都有一两个时辰不在，只有夜里，才贴得最紧。
这第三天上半夜，无赦看见老周提着那盏灯笼，从院里出来，往后山那条道走了，一直没回来。
他心里那根弦，悄悄地松了一线。
第四天傍晚，钱通提着一盏灯笼，从那个小院里出来。他走得不快，喝了酒，步子有点浮，可那双眼清明得很，一路往巷口外走，连路边的沟都不多看一眼。
无赦蹲在院墙对面那棵老槐树上，看着钱通拐进了一条窄巷。他从树上溜下来，贴着墙根，跟了上去。他隔着几步，把自己融进墙根的阴影里，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的土上，不出一丝响。
他爹教过他追猎物的法子。猎物走，你也走，脚步要踩在它脚印上，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跟得近了，它会警惕，跟得远了，你会跟丢。他缀着钱通，隔着十几步远，把自己贴成一条墙根下的影子。
钱通拐了三道弯，穿了两条巷，在一家叫醉仙居的酒馆门口停住了。
小酒馆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门帘子撩着半扇，从里头透出酒气、卤味和一桌子热闹。几只油亮的苍蝇围着灯罩打转，灯罩上蒙着一层油垢。钱通低头进了门，在靠里的一张桌上坐下，叫了一壶温酒、两碟卤豆干。
无赦没进去。他在酒馆斜对面一口枯井沿上坐着，把背靠着井栏，像是走累了歇脚的路人。他这一坐，就能从门缝里看见钱通的脸，又不至于被里头的人认出来。他低着头，把一粒石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眼睛却一刻没离开那扇门。
钱通喝了三壶酒。
第一壶下去，钱通的话就多了起来。他跟同桌一个穿灰袍的弟子碰杯，嗓门抬高了些，讲他这几年替上头办了多少宗事，讲“青石村那户人家”如何如何。同桌的人听得直点头，偶尔陪一句“钱执事辛苦”。
无赦垂着眼，把那一字一句都听在耳朵里。
青石村那户人家，藏了个好东西。
那灰袍弟子一听这五个字，眼睛就亮了，凑近了些，问：“钱执事，那户人家，藏的是什么好东西？能值多少灵石？”
钱通端着酒杯，从杯沿上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不懂规矩的猫：“值多少灵石？灵石是活人的东西。那户人家藏的东西，是死人都想带进棺材里去的。”他喝了一口，又说，“我跑了三趟青石村，前两趟都没摸着门道。第三趟，才在村后那个坡上，撞上了要紧的东西。”
“村后那个坡？”
“坡上有个洞。洞里关着的东西，跟我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钱通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些，凑到那灰袍弟子耳边，“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传。那洞里的东西，是活的。它认得人。”
灰袍弟子筷子都停住了。
钱通看他那副样子，忽然又笑了，把那句“活的，认得人”收了回去，改口道：“唬你的。就是个铁疙瘩，死沉死沉的，搬不动。上头要的也是那个。”
他说完，又自顾自喝了一杯。
无赦坐在井沿上，垂着眼。他没看钱通，可钱通方才那句“坡上有个洞，洞里关着活的东西”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坡上的洞。他记得青石村后山那个坡，他爹带他上去过一次，在坡尽头有一处被灌木遮住的山缝，他爹从不让他进去。他爹说，那是早年间的猎洞，塌了，不能进。他那时候信了。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他爹那根断弓，会不会就藏在那个坡上的洞里。
那一夜，钱通的话没停，可无赦听进去的，就那么几句。他把那几句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根苦根的皮。
第二壶酒下去，钱通的脸红了，话也更没了遮拦。他趴在桌上，拿指头蘸着酒，在桌面上画着什么，画了半天，又拿袖子抹掉。他画的那个，像是一张弓。
无赦的眼睛，跟着那根画在桌面的线，动了一下。
他爹那根断弓，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画得出那个形。钱通画的那个弧线，像。那弧线弯得不太自然，弓背那一段，缺了一块，像是一张断了半截的弓。钱通画到缺的那一段时，指头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想不起来那一段该怎么接。
无赦悄悄把井栏上的手收了回来，攥在膝上。他指甲抠进掌心，抠出一排白印。他爹那根弓，就是断的。
第三壶酒下去，钱通彻底趴下了。
他头枕在手臂上，含含糊糊地动起嘴来。那话是被酒泡软的，一句句往外冒，掌柜的不理他，同桌那灰袍弟子被他一拍，赶紧凑近去听，一边听一边往酒馆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钱通说的是：“青石村那户人家……关着的东西，藏着的东西……是我替上头去取的。那东西，上头等了很多年……”
灰袍弟子低声问：“钱执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钱通含糊地答：“一根弓。断的。可那弓，比我这命金贵……”他说到这儿，忽然一激灵，像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猛地抬起头，四下看了一眼。酒馆里坐着的人不多，各喝各的，没人往这边看。他端起那最后一杯酒，一口灌下去，喉咙里滚过一声响，再要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无赦坐在井沿上，把那一句“一根弓，断的，比我这命金贵”在牙缝里翻来覆去地嚼。他这辈子听过的话很多，爹教他剥皮、寻路、看脚印、辨兽臊，都是实打实的，可一句也没把一张弓说得这么重过。钱通说的那根断弓，他爹那根断弓，是同一根。
他把最后那杯酒喝完，搁下杯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巷子后头那间便宜客栈走。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回头又朝无赦坐的那口枯井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像是无意的。可无赦的心，还是跟着那一眼，提了起来。
他坐着没动。他知道那种被猎人在暗处盯着的后颈发麻的滋味，也知道装作没事人一样，是最要紧的一道坎。他低着头，把手里的石子又换了一回手，那粒石子在指缝里滚了一圈，他没抬头。
钱通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客栈的门。
他没有跟。
他坐在井沿上，一直坐到那盏灯笼熄了，巷子里沉进彻底的黑暗。他把钱通那句“那弓，比我这命金贵”翻来覆去地想，想他爹临终前攥着断弓、死活不撒手的样子。他爹那根弓的来历，他爹到死都不肯说。如今，答案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东西，他只要伸手，就能捞起来看个清楚。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他把腰里那把猎刀按了按，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摸回钱通那个小院的对墙，蹲进阴影里。
他心里盘算的事只剩一件。
他要拦下钱通，问一句，那根断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蹲在对墙的阴影里，从怀里摸出那根被油布包着的乌木箭，在掌心掂了掂。那是他从钱通后山羊缝里刨出来的东西。他还没用它，可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东西会派上用场，他得先弄清楚它是什么，才能知道该怎么用它。他把乌木箭收回去，又摸出那截紫血藤，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那个姓钱的，快从那客栈回来了。
头两天，无赦蹲在院墙对面那棵老槐树上，从枝叶缝里盯着那小院的门。前天夜里，老周从院里出来，往后山那条道走了一趟；昨天，老周又出来一趟，进了内门的方向。两天下来，无赦把一件事看明白了：钱通院子里最要紧的那个护卫，每天白天都有一两个时辰不在，只有夜里，才贴得最紧。
这第三天上半夜，无赦看见老周提着那盏灯笼，从院里出来，往后山那条道走了，一直没回来。
他心里那根弦，悄悄地松了一线。
第四天傍晚，钱通提着一盏灯笼，从那个小院里出来。他走得不快，喝了酒，步子有点浮，可那双眼清明得很，一路往巷口外走，连路边的沟都不多看一眼。
无赦蹲在院墙对面那棵老槐树上，看着钱通拐进了一条窄巷。他从树上溜下来，贴着墙根，跟了上去。他隔着几步，把自己融进墙根的阴影里，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的土上，不出一丝响。
他爹教过他追猎物的法子。猎物走，你也走，脚步要踩在它脚印上，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跟得近了，它会警惕，跟得远了，你会跟丢。他缀着钱通，隔着十几步远，把自己贴成一条墙根下的影子。
钱通拐了三道弯，穿了两条巷，在一家叫醉仙居的酒馆门口停住了。
小酒馆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门帘子撩着半扇，从里头透出酒气、卤味和一桌子热闹。几只油亮的苍蝇围着灯罩打转，灯罩上蒙着一层油垢。钱通低头进了门，在靠里的一张桌上坐下，叫了一壶温酒、两碟卤豆干。
无赦没进去。他在酒馆斜对面一口枯井沿上坐着，把背靠着井栏，像是走累了歇脚的路人。他这一坐，就能从门缝里看见钱通的脸，又不至于被里头的人认出来。他低着头，把一粒石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眼睛却一刻没离开那扇门。
钱通喝了三壶酒。
第一壶下去，钱通的话就多了起来。他跟同桌一个穿灰袍的弟子碰杯，嗓门抬高了些，讲他这几年替上头办了多少宗事，讲“青石村那户人家”如何如何。同桌的人听得直点头，偶尔陪一句“钱执事辛苦”。
无赦垂着眼，把那一字一句都听在耳朵里。
青石村那户人家，藏了个好东西。
那灰袍弟子一听这五个字，眼睛就亮了，凑近了些，问：“钱执事，那户人家，藏的是什么好东西？能值多少灵石？”
钱通端着酒杯，从杯沿上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不懂规矩的猫：“值多少灵石？灵石是活人的东西。那户人家藏的东西，是死人都想带进棺材里去的。”他喝了一口，又说，“我跑了三趟青石村，前两趟都没摸着门道。第三趟，才在村后那个坡上，撞上了要紧的东西。”
“村后那个坡？”
“坡上有个洞。洞里关着的东西，跟我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钱通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些，凑到那灰袍弟子耳边，“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传。那洞里的东西，是活的。它认得人。”
灰袍弟子筷子都停住了。
钱通看他那副样子，忽然又笑了，把那句“活的，认得人”收了回去，改口道：“唬你的。就是个铁疙瘩，死沉死沉的，搬不动。上头要的也是那个。”
他说完，又自顾自喝了一杯。
无赦坐在井沿上，垂着眼。他没看钱通，可钱通方才那句“坡上有个洞，洞里关着活的东西”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坡上的洞。他记得青石村后山那个坡，他爹带他上去过一次，在坡尽头有一处被灌木遮住的山缝，他爹从不让他进去。他爹说，那是早年间的猎洞，塌了，不能进。他那时候信了。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他爹那根断弓，会不会就藏在那个坡上的洞里。
那一夜，钱通的话没停，可无赦听进去的，就那么几句。他把那几句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根苦根的皮。
第二壶酒下去，钱通的脸红了，话也更没了遮拦。他趴在桌上，拿指头蘸着酒，在桌面上画着什么，画了半天，又拿袖子抹掉。他画的那个，像是一张弓。
无赦的眼睛，跟着那根画在桌面的线，动了一下。
他爹那根断弓，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画得出那个形。钱通画的那个弧线，像。那弧线弯得不太自然，弓背那一段，缺了一块，像是一张断了半截的弓。钱通画到缺的那一段时，指头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想不起来那一段该怎么接。
无赦悄悄把井栏上的手收了回来，攥在膝上。他指甲抠进掌心，抠出一排白印。他爹那根弓，就是断的。
第三壶酒下去，钱通彻底趴下了。
他头枕在手臂上，含含糊糊地动起嘴来。那话是被酒泡软的，一句句往外冒，掌柜的不理他，同桌那灰袍弟子被他一拍，赶紧凑近去听，一边听一边往酒馆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钱通说的是：“青石村那户人家……关着的东西，藏着的东西……是我替上头去取的。那东西，上头等了很多年……”
灰袍弟子低声问：“钱执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钱通含糊地答：“一根弓。断的。可那弓，比我这命金贵……”他说到这儿，忽然一激灵，像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猛地抬起头，四下看了一眼。酒馆里坐着的人不多，各喝各的，没人往这边看。他端起那最后一杯酒，一口灌下去，喉咙里滚过一声响，再要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无赦坐在井沿上，把那一句“一根弓，断的，比我这命金贵”在牙缝里翻来覆去地嚼。他这辈子听过的话很多，爹教他剥皮、寻路、看脚印、辨兽臊，都是实打实的，可一句也没把一张弓说得这么重过。钱通说的那根断弓，他爹那根断弓，是同一根。
他把最后那杯酒喝完，搁下杯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巷子后头那间便宜客栈走。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回头又朝无赦坐的那口枯井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像是无意的。可无赦的心，还是跟着那一眼，提了起来。
他坐着没动。他知道那种被猎人在暗处盯着的后颈发麻的滋味，也知道装作没事人一样，是最要紧的一道坎。他低着头，把手里的石子又换了一回手，那粒石子在指缝里滚了一圈，他没抬头。
钱通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客栈的门。
他没有跟。
他坐在井沿上，一直坐到那盏灯笼熄了，巷子里沉进彻底的黑暗。他把钱通那句“那弓，比我这命金贵”翻来覆去地想，想他爹临终前攥着断弓、死活不撒手的样子。他爹那根弓的来历，他爹到死都不肯说。如今，答案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东西，他只要伸手，就能捞起来看个清楚。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他把腰里那把猎刀按了按，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摸回钱通那个小院的对墙，蹲进阴影里。
他心里盘算的事只剩一件。
他要拦下钱通，问一句，那根断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蹲在对墙的阴影里，从怀里摸出那根被油布包着的乌木箭，在掌心掂了掂。那是他从钱通后山羊缝里刨出来的东西。他还没用它，可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东西会派上用场，他得先弄清楚它是什么，才能知道该怎么用它。他把乌木箭收回去，又摸出那截紫血藤，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那个姓钱的，快从那客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