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奉命行事
天快亮的时候，无赦在钱通小院正门那条巷子里，堵住了钱通。
钱通刚从客栈回来，腰间挂着那个布囊，一宿的酒气还没散尽。他比无赦高半个头，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沉得厉害，像两口封了油的井，一眼望不到底。他走路的步子不带声，靴底落在青砖上，像猫落地一样轻。
他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影，停住了脚步。他没跑，也没掏家伙。他只是把布囊提了提，让它在腰间垂得妥帖些，然后眯起眼，隔着几步远，把无赦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要杀他的人。倒像是一个见过太多死人的、老练的屠户，在打量一头被牵到案板前的牲口，心里在盘算这头牲口值几两银子、剥皮能出多少张皮。
无赦没有动。他也借着那一线天光，把这个人看清楚。
钱通不高，也不壮，一身洗得发灰的袍子，领口敞着，露出底下一道陈旧的疤。那道疤从喉头一直没进领子里，像是被人劈过一记狠的。这么个人，身上背着一条村子的命。赵二狗的冤魂，就是在他手里断的一条。
“厉无赦。”钱通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我到处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无赦站在巷口，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钱通腰间那个布囊上。
“那半截弓，在你那儿。”他说。
钱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布囊，笑了。那笑很凉，像冬天的井沿，摸一把透手。
“你说这布囊？”他拍了拍布囊，让它发出闷闷的响，“这里头，是青石村那户人家藏的好东西。我替上头收的。怎么，你想要？”
“那是我爹的东西。”无赦说。
“现在不是了。”钱通说，语气淡得像在念一句旧账，“你爹死了。死人的东西，归活人保管。活人是谁，就听上头的话。”
无赦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拢，握住了刀柄。
钱通看见了那个动作。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那半步，让他和无赦之间只剩下两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像研究一件忽然出现在案板上的东西。
“你要杀我？”钱通问。他问得很平常，像是在问“你吃饭了没”，“你有那个本事吗？”
“你屠了青石村。”无赦说，“三百七十二口。”
“三百七十二口。”钱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味这个数，“是不少。可那不是我一个人杀的。我只是……点了把火。”他说到这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知道点把火的时候，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是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人挤在火里，往一个方向跑，喊着、哭着、推搡着，谁也不肯让谁。那场面，比看一场大戏都热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又补了一句：“那村子里的一个小子，叫赵二狗。我剥了他的皮。那小子，挺有意思。剥到一半，他还说，让我快跑。你说搞不搞笑？都要死了，还惦记着让别人跑。”
无赦的眼睛，彻底冷了下去。
他想起赵二狗。那个蹲在村口、一年到头两条胳膊晒得脱一层皮又长一层皮、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的少年。赵二狗最怕疼，小时候被马蜂蜇了一下，能哭上半天。可临到死，那个最怕疼的人，却跟一个要杀他的人说“快跑”。无赦把猎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半寸，刀刃的清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尖。
“你放的火，是我爹堵的窖口。”无赦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字，“你站在外头，看着那火，是什么心情？”
钱通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闪了一下，像井底的水面被风吹过一跳。
“我奉命行事。”他说，“上头让屠村，我就屠村。上头要断弓，我就取断弓。我就是个跑腿的，不操那份闲心。你爹是生是死，我不关心。我只关心，那张弓，能不能送到上头手里。”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是挨着无赦站的。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语气里有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你一个连筑基都没入的小杂役，拿什么跟我斗？你爹那把猎刀，割我这身皮都费劲。”
无赦抬头，看着他。
“我不是来跟你斗的。”无赦说，“我是来问你，那半截弓，在谁那儿。”
钱通眼里的光，闪了闪。他像是没料到这个少年会这么问。
无赦又问：“屠了你说的'上头'，那个收断弓的人，叫什么？”
钱通没有答。他只是把布囊往肩上一挎，绕过无赦，往院子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却顺着风飘过来：
“你要是真想知道，就跟我来。可你得想清楚，跟着我走进去的，是你这张脸。你进了这扇门，就别想再活着出去了。”
无赦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刀不离手。
他跟着钱通，进了那扇院门。钱通把院门从里头闩上了。
院子里很静。天光从东边的墙头漏进来，把院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墙根底下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还没落尽，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一只早起的雀子落在枝头，扑棱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院里不止他们两个人。
石榴树那头的回廊底下，靠着墙站着两个穿灰短褂的年轻后生，是钱通养的杂役。他们原本在低低地说着什么，见钱通领着一个陌生少年进来，都住了口，齐刷刷地朝钱通弯了弯腰。钱通朝他们抬了抬下巴，没说话。那两个杂役会意，一前一后从侧门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从他们进门到两个杂役退出去，钱通都没看无赦一眼。他走到堂屋门口的石阶上，背对着无赦，弯腰，从门边一口瓦缸里舀了一瓢水，慢条斯理地洗了手。他洗得很仔细，从指缝到指甲盖，一根一根地搓，像是要把一夜的酒气都搓进那缸水里。
搓完了，他才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无赦，忽然笑了。那笑很亮，是那种看猎物的、兴奋中带着残忍的光亮。
他没急着动手。他先伸手，把堂屋门边那盏早就熄灭了的、落了灰的灯盏一拨，让它转了个向，正对着院门。然后他走到院子正当中，站定了。
“关门了。”他说，“现在，你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你的人也在我这儿。你想怎么算这笔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讲道理的味道：“你手里那把刀，磨了一夜，磨得是好刀。可你要算账，先得答上我一句，你爹，是怎么跟你说的那根弓？说清楚了，我才好想，该怎么回这一笔。”
无赦握着猎刀的手，顿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各自的心跳。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西挪。
钱通看着他，眼里那点玩味的光，慢慢地，凝成了另一副神色。他忽然收起了那副随时能笑出来的样子，像是把手里的玩物掂量完了，决定认真对待一件事。
那神色让无赦的后颈，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不怕钱通笑。他怕的，是钱通认真地看他，那种眼神，像是已经开始盘算，该从哪儿下刀，才能让这场戏，走到他想看的那个结局。
钱通刚从客栈回来，腰间挂着那个布囊，一宿的酒气还没散尽。他比无赦高半个头，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沉得厉害，像两口封了油的井，一眼望不到底。他走路的步子不带声，靴底落在青砖上，像猫落地一样轻。
他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影，停住了脚步。他没跑，也没掏家伙。他只是把布囊提了提，让它在腰间垂得妥帖些，然后眯起眼，隔着几步远，把无赦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要杀他的人。倒像是一个见过太多死人的、老练的屠户，在打量一头被牵到案板前的牲口，心里在盘算这头牲口值几两银子、剥皮能出多少张皮。
无赦没有动。他也借着那一线天光，把这个人看清楚。
钱通不高，也不壮，一身洗得发灰的袍子，领口敞着，露出底下一道陈旧的疤。那道疤从喉头一直没进领子里，像是被人劈过一记狠的。这么个人，身上背着一条村子的命。赵二狗的冤魂，就是在他手里断的一条。
“厉无赦。”钱通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我到处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无赦站在巷口，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钱通腰间那个布囊上。
“那半截弓，在你那儿。”他说。
钱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布囊，笑了。那笑很凉，像冬天的井沿，摸一把透手。
“你说这布囊？”他拍了拍布囊，让它发出闷闷的响，“这里头，是青石村那户人家藏的好东西。我替上头收的。怎么，你想要？”
“那是我爹的东西。”无赦说。
“现在不是了。”钱通说，语气淡得像在念一句旧账，“你爹死了。死人的东西，归活人保管。活人是谁，就听上头的话。”
无赦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拢，握住了刀柄。
钱通看见了那个动作。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那半步，让他和无赦之间只剩下两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像研究一件忽然出现在案板上的东西。
“你要杀我？”钱通问。他问得很平常，像是在问“你吃饭了没”，“你有那个本事吗？”
“你屠了青石村。”无赦说，“三百七十二口。”
“三百七十二口。”钱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味这个数，“是不少。可那不是我一个人杀的。我只是……点了把火。”他说到这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知道点把火的时候，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是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人挤在火里，往一个方向跑，喊着、哭着、推搡着，谁也不肯让谁。那场面，比看一场大戏都热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又补了一句：“那村子里的一个小子，叫赵二狗。我剥了他的皮。那小子，挺有意思。剥到一半，他还说，让我快跑。你说搞不搞笑？都要死了，还惦记着让别人跑。”
无赦的眼睛，彻底冷了下去。
他想起赵二狗。那个蹲在村口、一年到头两条胳膊晒得脱一层皮又长一层皮、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的少年。赵二狗最怕疼，小时候被马蜂蜇了一下，能哭上半天。可临到死，那个最怕疼的人，却跟一个要杀他的人说“快跑”。无赦把猎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半寸，刀刃的清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尖。
“你放的火，是我爹堵的窖口。”无赦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字，“你站在外头，看着那火，是什么心情？”
钱通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闪了一下，像井底的水面被风吹过一跳。
“我奉命行事。”他说，“上头让屠村，我就屠村。上头要断弓，我就取断弓。我就是个跑腿的，不操那份闲心。你爹是生是死，我不关心。我只关心，那张弓，能不能送到上头手里。”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是挨着无赦站的。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语气里有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你一个连筑基都没入的小杂役，拿什么跟我斗？你爹那把猎刀，割我这身皮都费劲。”
无赦抬头，看着他。
“我不是来跟你斗的。”无赦说，“我是来问你，那半截弓，在谁那儿。”
钱通眼里的光，闪了闪。他像是没料到这个少年会这么问。
无赦又问：“屠了你说的'上头'，那个收断弓的人，叫什么？”
钱通没有答。他只是把布囊往肩上一挎，绕过无赦，往院子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却顺着风飘过来：
“你要是真想知道，就跟我来。可你得想清楚，跟着我走进去的，是你这张脸。你进了这扇门，就别想再活着出去了。”
无赦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刀不离手。
他跟着钱通，进了那扇院门。钱通把院门从里头闩上了。
院子里很静。天光从东边的墙头漏进来，把院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墙根底下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还没落尽，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一只早起的雀子落在枝头，扑棱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院里不止他们两个人。
石榴树那头的回廊底下，靠着墙站着两个穿灰短褂的年轻后生，是钱通养的杂役。他们原本在低低地说着什么，见钱通领着一个陌生少年进来，都住了口，齐刷刷地朝钱通弯了弯腰。钱通朝他们抬了抬下巴，没说话。那两个杂役会意，一前一后从侧门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从他们进门到两个杂役退出去，钱通都没看无赦一眼。他走到堂屋门口的石阶上，背对着无赦，弯腰，从门边一口瓦缸里舀了一瓢水，慢条斯理地洗了手。他洗得很仔细，从指缝到指甲盖，一根一根地搓，像是要把一夜的酒气都搓进那缸水里。
搓完了，他才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无赦，忽然笑了。那笑很亮，是那种看猎物的、兴奋中带着残忍的光亮。
他没急着动手。他先伸手，把堂屋门边那盏早就熄灭了的、落了灰的灯盏一拨，让它转了个向，正对着院门。然后他走到院子正当中，站定了。
“关门了。”他说，“现在，你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你的人也在我这儿。你想怎么算这笔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讲道理的味道：“你手里那把刀，磨了一夜，磨得是好刀。可你要算账，先得答上我一句，你爹，是怎么跟你说的那根弓？说清楚了，我才好想，该怎么回这一笔。”
无赦握着猎刀的手，顿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各自的心跳。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西挪。
钱通看着他，眼里那点玩味的光，慢慢地，凝成了另一副神色。他忽然收起了那副随时能笑出来的样子，像是把手里的玩物掂量完了，决定认真对待一件事。
那神色让无赦的后颈，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不怕钱通笑。他怕的，是钱通认真地看他，那种眼神，像是已经开始盘算，该从哪儿下刀，才能让这场戏，走到他想看的那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