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68章 · 25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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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通出手了。

他根本没等无赦回答。他说的那句“你想怎么算这笔账”,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动了。筑基后期的修为,在这一瞬彻底放开,一股裹着血腥气的灵压,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兜头朝无赦压下来。他一步迈出,院子里的青石板都跟着震了一下,那棵石榴树的叶子簌簌落了两片。

无赦在他起身的同一刻,往左侧闪了一步。

那一步,是他在山里被熊追出来的本能。他爹说过,熊扑人的时候,不要正着躲,要往熊爪子的反方向闪。果不其然,钱通那一拳砸在他方才站的地方,指风扫过,把他背后那堵墙的青砖震得掉了一层灰。那层灰扑在无赦脸上,呛得他眼睛一眯。

钱通一拳落空,也没恼。他反倒“啧”了一声,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更来了兴致。

“身法倒是不赖。”他说,“可光会躲,有什么用?”

他说着,欺身又上。他的拳路很野,不像正经门派的路数,倒像是从街头斗殴里滚出来的,每一拳都冲着要害去,后脑、咽喉、胯下、腰眼,招呼得又狠又准。无赦不敢硬接,只能一边闪躲,一边把那把猎刀横在身前,找机会削钱通的手腕。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晃。晨光从墙头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在地上绞成一团。无赦的背顶到了墙根,退无可退。他只能侧过身,把身体最小化,硬挡住钱通一拳。

钱通看出来了。他冷笑一声,一掌拍在无赦横刀那只手腕上。无赦手一麻,猎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那一掌的力道震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撞得闷响。

钱通紧跟着追上来,一把扣住无赦的肩头。

“你以为你拿把猎刀,就能跟我拼?”钱通压着他的肩,把他提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的残忍,“你爹是猎户,教了你三天剥皮,你就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无赦被他掐着肩膀,动弹不得。他离钱通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他闻见钱通身上那股没散尽的酒气,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像是常年沾着血和药的味道。他挣了一下,挣不开。筑基后期压一个炼气大圆满,就像猫摁住一只雀子。

“你爹教你剥皮,”钱通又笑,“可你连怎么从一个筑基手里脱身都没学会。今天这身皮,我替你爹收走,也省得他在地下惦记。”

他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无赦的衣领,像是要从那里下手。

然后无赦做了钱通没想到的一件事。

这三天,无赦在钱通小院周围踩点的时候,发现后山那条猎道尽头的石缝里,藏着一样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被钱通用油布包着,埋得极深,像是很要紧。他把它刨了出来,贴身藏着,一直没动。

他抬起手,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一截东西。那是一截乌黑的木棍,约莫一尺长,顶端用黄麻缠着。那截木头握在手里又凉又沉,像是从深埋的地下刚挖出来的。

钱通认出那是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藏在后山羊缝里的那截乌木箭。他藏了半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不知道无赦是怎么找到的。

“你,”钱通手上一紧,像是要把他抓牢,可那一瞬,无赦已经动了。

无赦把那截箭,抵在钱通的手腕脉门上,用力一划。那截乌木箭尖被磨过,锋利得能划开鹿皮。这一下,钱通的手腕上,瞬间裂开一道口子。血一下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在无赦肩上,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钱通吃痛,手一松。无赦趁机脱出他的钳制,倒退两步,背靠在墙上,喘着气,手里攥着那截沾了血的乌木箭。

“你……”钱通摸着手腕上的血口子,眼睛眯成一线,“你怎么找到的?”

无赦不说话。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把被震掉的猎刀。刀还没出鞘,他的呼吸也没平,可他握着刀的手,稳下来了。

他爹教过他一句话。

“剥一只鹿,先扭断它的腿,再摘它的眼。”

钱通是一只比他壮的鹿。他那点修为优势,在他自己大意的那一瞬间,已经被这一刀子捅破了。一个流着血、还知道害怕的人,跟一个以为对方是废物的熊,从来不是一回事。

无赦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钱通逼过去。

钱通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让这院子里的空气,忽然紧了起来。晨光好像也跟着暗了一瞬。他盯着无赦手里那把猎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血口子,那一口子见骨了,深得能看见腕骨上的一层薄肉。他终于,第一次,用一种认真的、不带玩味的眼神,重新打量这个少年。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想错了。

这个杂役,不是来跟他搏命的。这个杂役,是来杀他的。

“你……”钱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你想干什么?”

无赦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把猎刀,从钱通的身侧划过去,贴着钱通的肋骨,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那一下快得钱通来不及躲,血从裂开的衣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腰往下淌。

钱通闷哼一声,捂住肋侧,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第一刀。”无赦说,“我替我爹划的。”

他转了转刀,从钱通的后颈贴下去。那刀口沿着脊椎的骨节,一路没进衣领里。

“第二刀,”他的声音平得像水面,“我替赵二狗划的。”

“第三刀。”无赦的眼睛,在这一瞬,一片漆黑,“我替青石村那三百七十二口,划的。”

钱通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喊。可无赦的刀,已经从他后颈,沿脊椎,一路往下划开了一条长口子。他一直划到腰眼,才把刀抽回来。那条口子里,渗出血珠,一层一层,顺着脊椎往下淌,在他背后拖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钱通张了张嘴,第一声惨叫几乎是立刻就要出口的。可他还没喊出来,无赦已经用那只空着的手,捂住了他的嘴。那一声,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别叫。”无赦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你一叫,我这刀,就要走岔了。你爹那身皮,可禁不起岔。”

钱通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看出来了,这个少年不是在吓他。这个少年,是真的要把他的皮,一张一张,完整地剥下来。

他终于知道害怕了。那点害怕,从骨头缝里冒上来,比那刀口还冷。他想起自己剥过的那十几张皮,想起那些人在他手下是怎么抖的。如今,那种抖,轮到了他自己。他的手,在裤腿边开始发颤,像一只被掀了壳的活物。

可已经晚了。

一炷香的功夫。

钱通已经彻底失去了气息。无赦收起刀,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扛着那张皮,穿过半座外门,来到那座石牌坊底下。天刚蒙蒙亮,外门还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雀子在檐角扑棱。他踮起脚,把它挂在了牌坊正中央那根最粗的柱子上,用麻绳扎紧。

皮在风里,缓缓转了个身。

他站在牌坊底下,抬头看着那张皮,看了很久。

天亮了。整个外门,都会看见这张皮。账,有人替青石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