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牌坊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69章 · 26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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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无赦把那张皮挂在了牌坊上。

那是一处很静、却极显眼的位置。牌坊正中央那根最粗的柱子上,离地三丈高的横梁上,他踮起脚,把那张卷好的皮塞进横梁和柱子的缝隙里。皮用麻绳扎着,扎得紧,风再大也吹不掉。

他在横梁底下站了一会儿,借着天色慢慢亮起来的光,抬头看那张皮。

皮在风里,缓缓转了个身。

他退开两步,站在牌坊底下,看着那根柱子。天快亮了,整个外门早起的弟子,会从牌坊下走过。他们一抬头,就会看见那张皮。

他要让整座天玄宗外门都知道,这账,有人记着。

牌坊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外门府。这三个字,以前他看着觉得庄严,现在看着,只觉得可笑。庄严是活人给死人立的,可他现在要让死的,压在活的头上。

他转身,往杂役院的方向走。

他没走远。他在牌坊斜对面的一处废弃窑洞后头蹲了下来,隔着一条巷子,看着牌坊那边渐渐有人流过来。

他等了很久。

天完全亮了的时候,第一个走到牌坊下的人,停住了脚步。那是个早起的杂役,手里提着个破桶,准备去挑水。他抬头,看见了那张皮,手里的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杂役院那头跑去,边跑边喊:“鬼啦!牌坊上挂鬼啦!”

这一嗓子,把半个外门都惊动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牌坊底下就围满了人。杂役、外门弟子、内门的几个低阶执事,全都挤到了牌坊下。没人敢先上去摘那张皮。他们互相看着,眼睛里是惊惧和茫然。

有人认出了那张皮。有个外门执事,挤到前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一下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是钱通!那是钱执事……钱通!”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钱通?昨夜还去酒馆喝酒的那个钱通?”

“钱通不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吗,谁能把他也剥了?”

“这不是欺负到我头上了……这是冲着天玄宗来的!”

有人想凑近去看,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别碰!那皮底下,谁知道有没有留记号!”

正乱成一团的时候,人群后头忽然分开一条道。

来人穿着一身黑袍,步子不快,却走得稳稳的。他腰间挂着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执”。

看热闹的弟子们,见到那枚令牌,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几步。

有人低声惊呼:“是郭执法。”

郭白眉。

外门执法长老,郭白眉。他掌管着整座天玄宗外门的安危,也是外门弟子眼里最狠的那个人。他站到牌坊底下,抬头,看了那张皮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了一圈周围的人。

他不像那些弟子那样惊惶。他看那张皮的眼神,冷静得像在验一张牲口皮。他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两鬓的头发是白的,眉毛也是白的,白得扎眼,衬得那双眼睛黑得沉。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人群里最是叽叽喳喳的那几个,缩着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了。

他伸手,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只手,在皮底下那条麻绳上拨了一下。皮在风里微微转了转身。他眯起眼,对着皮上那道从脊椎一直延伸到腰眼的刀口,看了好一会儿。

“刀口是顺着皮的纹路走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剥皮的人,懂行。”

他这话一说,人群里更静了。原本还有人嘀咕“是不是谁家得罪了山外的恶人”,现在一个个都缩了脖子,懂行的剥皮,在座没人做得出来,这意味的就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野路子,是有人专门冲着天玄宗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这是谁干的?”

没人敢接话。

郭白眉又说了一个字:“查。”

他身后立刻有人应声。一队穿着黑甲的执法弟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开始清场、封锁、挨家挨户地盘问。他们不像方才围观的人那样乱,而是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四外轧过去。一个低阶执事被叫到牌坊底下,郭白眉没看他,只朝着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执事立刻会意,带着人挨摊子去盘问昨夜的动静。

有人小声问:“郭执法,这一张……能查出什么来?”

郭白眉低头,折起袖口,看着牌坊柱子上那一圈暗红色的印子,说:“查不到的,我就自己等。人做事,总要留脚印。他敢把这皮挂在这儿,就不怕我查,那就说明,他要的是让我看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往人群里扫,却像是一口井,深不见底。

那张皮挂在牌坊上,一直挂到日头高起来。后来,郭白眉亲自命人取了下来,卷好,由两个黑甲弟子捧着,送进了执法堂的正堂。

牌坊上的匾额,还是那块“外门府”。可今天谁抬头看那块匾,谁都先看一眼那根柱子。

柱子上的横梁缝里,留下一圈暗红色的印子。

无赦蹲在废弃窑洞后头,看完了全程。

他从人群最外头站着,没有露脸,没有出声。他只是把那些对话、那些反应、那些名字,一样一样地听进耳朵里,记在心里。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钱通”“老周”“奉命行事”“上头”。这些词连在一起,像一根线,一头扎进他爹留下的那张通缉令底稿里,另一头扎进这外门最深处那个他还没摸清的地方。

他终于知道,自己要去找的,不只是钱通一个人。他还要去找那个收断弓、批“弓已验”的“上头”。

那个“上头”,才是这根线的头。

窑洞的泥墙外头,传来执法弟子踩着碎石的脚步声。无赦把身子往墙根的阴影里又压了压,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听见两个执法弟子从窑洞口走过,鞋底踩在昨夜刚落过的那点薄霜上,嚓嚓地响。

其中一个人嘟囔:“这附近全是废窑,一个活人都没有,去哪儿查?”

另一个人低声回:“郭执法说查不到的就自己等,他估计是知道什么。他方才看那张皮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张皮,倒像是在看一个活人。”

“看活人?”

“看对手。”

两个执法弟子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无赦蹲在窑洞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听懂了郭白眉那句话。他爹要是活着,看见这一幕,会说“做得好”,还是会说“蠢”?

他不知道。

他只清楚一件事:那张皮挂在牌坊上的那一刻,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从前他偷偷摸摸地查,是为着给他爹报仇;今天起他挂在郭白眉心里的,是一颗早晚要被翻出来的钉子。

这是他自己挑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土,从窑洞另一头那道只有他知道的窄缝里钻了出去。

外头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高的地方,照得废窑一带干黄干黄的。他朝着灰沟的方向走,背影瘦削,步子却很稳。他要做的事,还多得很。

他靠在窑洞壁上,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外门的那口钟,忽然敲响了。

当、当、当。

九声。

钟声敲得整座山都在震。无赦知道,那是执法堂在宣布:封山。

整座天玄宗外门,封了。

他要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