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执法堂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70章 · 32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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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白眉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说的“查”,当天就落到了实处。当天午后,一纸封山令贴遍了整座外门。不止外门,连内门的门禁也一并收紧了。所有的山门小径,能出入的地方,忽然都多了巡逻的黑甲弟子,一人对峙,其余人四散呼哨,围得像铁桶一样。

无赦是在接到封山令的当天夜里,被堵在山下那条猎道上的。

他没有逃。他知道他不能逃。封山令一下,到处都是巡山的黑甲,他要是硬闯,就是往枪口上撞。他选择躲。他钻进他住了几个月的那间杂役屋,把地窖口的木板哆哆嗦嗦地盖好,又从里头拴上了铁栓。

地窖里又黑又潮,一股霉味。

他躲进地窖的第二天,就有人来敲杂役屋的门。

敲门的是两个黑甲弟子,穿着铁靴,“咚咚咚”,敲得震天响。无赦藏在灶房底下那个地窖里,耳朵贴着板缝,听见他们在外头说话:

“人不在。床是凉的。”

“那就是躲了。翻一翻,他那些破东西,说不定还在。”

“翻什么翻,一个杂役,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听说就是那个杂役,杀了钱通。你别不当回事,郭执法亲自过问的案子,那杂役就是天上的神仙,咱们也得给翻出来。”

“那也得翻得着才行。他要是躲进后山,咱们还得把整座山翻个底朝天?”

两个黑甲弟子又说了几句,搬了几件东西,脚步声远了。无赦贴在地窖的板缝上,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没影了,才慢慢直起身,扶了扶一直被那块铁栓顶着的木板。

他在地窖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不断有人来敲杂役屋的门。有黑甲弟子,有灰袍的低阶弟子,也有几个来打探消息的杂役。每一次,无赦都贴在地窖板缝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把地窖口的木板,跟灶房地面之间的那道缝,用一块破布堵上了,这样屋里的人,就看不见底下的光。

他爹教过他一句话,叫“藏东西,要藏得让人觉得那地方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他把地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灶房底下的土,都被他压实了,踩平了,扫得看不出一点翻动过的痕迹。

第三天的黄昏,地窖顶上的灶房,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不是黑甲的。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点药香的凉。

无赦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在灶房里站定,又往里走了两步。

一个很轻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别躲了。是我。”

无赦没说话。

那声音又说:“我是林秋雁。你出不出来?你躲在这地窖里,他们迟早翻出来。”

无赦还是没说话。

林秋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她忽然蹲下来,凑到地窖板缝那块破布边上,压低声音说:“郭执法在满山找你。他把山门封了,你在山里躲,躲不了一辈子。你要是有地方去,我带你出去。不然你就死在窝里吧。”

那一句“不然你就死在窝里吧”,戳中了无赦。

他慢慢地把那块木板,从里头推开了。

地窖板缝里,透进来一点黄昏的光。无赦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灰,脸上一道一道的印子。他蹲在灶房地上,看着站在几步外的林秋雁。

林秋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也盘得乱糟糟的,跟他这身打扮一样。她显然也是躲着人来的。

林秋雁看了无赦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里那把猎刀,问:“钱通,是你杀的?”

无赦没答。

林秋雁又说:“钱通那张皮,挂在外门牌坊下来了,是你挂的?”

无赦还是没答。

林秋雁点了点头,说:“那你赶紧走。郭执法已经怀疑到你了。你今天不走,明天就没命走了。”

无赦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秋雁站直了身子,说:“你那天晚上,在酒馆门口站的时间太长。我看见了。你手里那把猎刀,我也见过。我认得那把刀。”

无赦沉默了一瞬,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秋雁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欠你的。你当初在后山,放走了那只小灰狼。你看我的时候,眼神跟看那只狼崽子一样。”

她说“你看我的时候”,无赦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秋雁没等他再看,转身,指着灶房后窗说:“后墙外头那堵矮墙,我白天垫了块石头。你从那儿翻出去,顺着山溪走,走到溪口,那里没人守。”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无赦叫住她:“你干嘛去?”

林秋雁头也不回:“我去给你把守着的黑甲引开。你别出声,等我引开他们,你再跑。”

无赦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林秋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说了一句:“你记住,跑出去之后,别再回来了。”

她说完,拉开杂役屋的门,走进了黄昏的余晖里。

无赦蹲在灶房地板上,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听见外头,传来林秋雁刻意提高的、装出的声音,混着一阵脚步,渐渐远了。

他没有立刻动。他蹲在门边那团阴影里,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头的动静。起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再是林秋雁抬高了的、带着一点慌的声音,她是在跟巡山回来的黑甲说话。

“这位大哥,白袍执事说,杂役院里丢了样东西,让我连夜核查。”她的声音听上去又急又真,像是在赶时间,“我这就去主簿那儿翻一翻名册,您要是不放心,跟着我也成。”

一个粗哑的男声哼了一声,说:“这么晚了,查什么名册?郭执法令下,不准乱走动。”

“那我得回去回执事的话。”林秋雁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点讨好,“您也知道,上头的令,我不敢不听。郭执法令下大家都难,可我要是不跑这一趟,挨骂的是我。”

那黑甲沉默了一会儿,似是被她说得有了些松动。又过了一会儿,才听他掀了掀鼻音,说:“快去快回,别让郭执法逮着。”

脚步声远了。

无赦蹲在门板后头,提着的一口气,这才缓缓地吐了出来。他握着猎刀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一层麻。

她把守夜的黑甲引开了。她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管用的办法,把自己当成一个怕上头怪罪的、连夜跑腿的杂役,让人挑不出错来。

无赦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点滋味。他见过这个山门里太多人的冷和恶,可林秋雁这样的人,跟他从前在青石村见过的那些婶子差不多,看着软,真有事的当口,比谁都硬气。

他把怀里的断弓按了按,把猎刀别在腰间,慢慢站起来,走到灶房后窗,看了一眼外头那堵矮墙。

矮墙根下,垫着一块青石。石头是新的,边角还带着土腥味。

无赦翻上那堵矮墙。在翻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座他被关了几个月的地窖,看了那座在天色里越来越暗的杂役院,看了那座高高插在天幕下的牌坊。

然后他纵身一跳,落进溪水里。

溪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顺着溪流往下,头也不回地,朝着封山令够不着的地方,一步一步趟了过去。

无赦跳进溪水里的时候,溪水没过他的小腿,凉得像一把刀。

他是一个人顺着溪流往下走的。封山令封的是山门、是官道、是那些能走车马的豁口,可封不住一条从山顶一路往下淌的溪水。溪水是活的,它带着他从山门背后的石滩往下走,绕过那些黑甲弟子蹲守的哨卡,一路朝着山下更荒的地方去。无赦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耳朵贴在湿冷的石壁上听一会儿,确认前头没有人声,才继续往前趟。

溪水越往下,两岸的草越密。他涉水走进了半人高的芦苇荡里,风压着苇叶,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跟着他。他停住脚,把猎刀抽出来一半,侧着头听。那声音不远不近,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可始终没有逼近。他知道那是水獭,或者是夜鸟,不是人。他心里那根弦,慢慢地松下来。

他坐在芦苇荡边一块露出来的石头上,歇了一阵。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借着月光清点过一遍:一根断弓,一段兽皮卷,一张被水泡得发皱的残页,还有林秋雁那半瓶伤药。一共四样。他爹留给他的、石碑洞里挖出来的、赵二狗的信里提过的,还有她给他的,全在这四样东西里了。

他靠着石头,仰头看天。月亮从云层后头出来,把芦苇荡照成一片银白。他忽然想起林秋雁那句“你要是死在窝里,就白躲了”。她说的对。他躲了三天,不是为了躲一辈子,是为了留着这条命,把该算的账算完。他低头,把那四样东西重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出芦苇荡,站到了那条官道边。官道上,远远地,有一队车马的影子,正朝着山外走。那是趁封山之前,最后一拨赶着出山做买卖的商队。无赦把衣裳理了理,把脸上仅剩的那点灰又抹匀了些,混进了那队商队的尾巴里。他一边走,一边把那根断弓在怀里按了按。

他要出山了。他要去找那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