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她来
六子来送粥的第三天，无赦等到了一双不一样的脚印。
那天傍晚，他蹲在石壁底下的阴影里，把那把猎刀横在膝上，正一点一点地擦着刀上的水汽。忽然，他听见山溪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比六子的要轻，比六子的要稳，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找路。
无赦把刀收进鞘里，贴着石壁，没动。他等那脚步走近了，才从阴影里，看见一个穿着杂役灰衣的人影。
那人影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摘下头上的草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是林秋雁。
林秋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脸上也抹着灰，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无赦，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六子说你躲在这儿。我寻了半天。”
无赦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林秋雁也没等他说话。她蹲下来，从腰后解下一个布囊，放在无赦面前的石头上，说：“这是干粮。还有两瓶伤药。你身上有伤。”
无赦低头，看着那个布囊。他没动。
林秋雁又说：“郭白眉派了一队人下山查你。那队人在找你待过的每一个地方。他还放出话，谁要是看见你，谁能报上来，赏二十块灵石。”
无赦开口了：“你来找我，不怕他那样对你？”
林秋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怕。可我怕的不是郭白眉。我怕的是你自己，把命搭在一条不该搭的路上。”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无赦，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无赦看不透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杀钱通？”她问。
无赦没有立刻答。他盯着那布囊，过了一会儿，才说：“青石村，是他带人屠的。三百七十二口人，一个没留。他欠的账，我得替那个村子收回来。”
林秋雁没有说话。她看着无赦，那种眼神，让无赦想起他爹看他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过了很久，林秋雁才轻轻地说：“你已经替他收回来了。他死了。”
“可他上头的人还在。”无赦说，“屠村不是钱通一个人能做的。他上面还有令，令上面还有人。我要把那条线，一根一根，摸到头。”
林秋雁看着他，没有劝，也没有拦。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跟你一起摸。”
无赦愣了一下：“你？”
林秋雁点了点头：“我欠你的。那次你在后山，放走了那只小灰狼，后来我听说的，你掰开陷阱，让它走了，它回头看你那一眼，我从树后头看见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的命不该绝在郭白眉手里。现在你要去做一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做成的事。让我帮你。”
无赦看着她。
“你那天看见了？”他问。
“我没有。”林秋雁说，“我是在事后听见的。你那时候一个人在山上，我不认识你。后来有人讲起，说你放走了一头妖兽幼崽。”
无赦垂下眼，看着地上那道被溪水冲刷出来的浅沟。
他想起那只小灰狼。他掰开陷阱的时候，它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夜的月。他知道那一夜，它回头看了他一眼。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它。
“你确定要跟我走？”无赦问。
林秋雁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说：“我欠你一条路。当日你在青石村外场，带我走的那条路，我还没还你。现在，我把后面的路，也一并还了。”
无赦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那布囊收起来，系在腰间，把猎刀插回刀鞘，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擦黑了。他看了林秋雁一眼，说：“先回去。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林秋雁点了点头，两人顺着山溪，往更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半里地，无赦忽然停住脚步。他弯下腰，从溪边抓起一把湿泥，在掌心搓了一下，然后摊开，给林秋雁看。
泥里有几道极细的痕迹。
“黑甲靴底的油纹。”他说，“他们来了。”
林秋雁脸色一沉。
无赦没再说话，拽着她往溪边的灌木丛里钻。灌木丛后头，是一道陡峭的石坡，石坡顶上有几棵歪脖子老松，松针下面藏着几块可容身的缝。
他们攀上石坡，挤进一道石缝里，屏住呼吸。
半个时辰后，下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黑甲弟子，从溪边那条路上走过。一共七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们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路，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无赦趴在石缝里，看着那七个人走过去。
他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他现在不是钱通那种筑基后期，他就是个炼气大圆满的杂役，跟七个黑甲对上是送死。他得活着，等到下一个机会。
七个人走了之后，又过了很久，林秋雁才从石缝里坐起来。
“那七个人，是郭白眉派出去的。”她说。
“我知道。”无赦说。
“你想怎么办？”
无赦想了想。
“往西走。”他说，“过了这条溪，再翻两道梁，有个叫磨盘岭的地方。那里头有个老猎户，从前跟我爹的旧友搭过班子。我提那老猎户的名，他能收留我几日。”
“那老猎户叫什么？”
“我叫不出他全名，只知道他姓老。”无赦说，“六子提过他。”
林秋雁点了点头。
“那走。”
她站起来，无赦跟在后面。两人贴着石坡的阴影，一步一步，往西边走去。
走了没多远，无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他蹲了三天的石壁，已经隐没在夜色里了。
他把那处地方记在心里。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从那里走出来，而不是藏在那里。
“走吧。”他对林秋雁说。
他们在石坡上又待了一夜。
天亮之前，无赦从石缝里爬出来，蹲在坡顶，看着下面的山溪。溪水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弯弯曲曲，像一条断了的绳子。他蹲了很久，才从怀里摸出那把猎刀，就着溪水，把刃口洗了一遍。
林秋雁蹲在他旁边，见他洗刀，没出声，只把自己那件杂役灰衣的袖口挽起来，就着溪水打湿，擦了擦脸。她擦得很仔细，把脸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净，露出一张比想象中年轻的脸。
“你不上药？”她问。
无赦伸了伸那只在炉灰里烫过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已经结了痂，周围泛着一圈发白的水泡。他从布囊里摸出一瓶伤药，拔开塞子，药粉往手背上倒了一点，又用拇指压着，慢慢揉开。
“这药是郭白眉的。”他忽然说。
林秋雁的手，停了一下。
“我在他丹房里拿的。”无赦说，像是解释，又不像是，“他炼这药，是要配他那炉丹。我把药粉带了点出来。伤在我手上，药是他给，正好。”
林秋雁没有接话。她看着他把药揉开，看着那道疤在药粉底下慢慢没那么白了。过了很久，她才说：“你心里那口气，要是咽不下去，也不用非吊着一条命去换。”
“我没打算咽下去。”无赦说，“我就是先把这口气，往后挪一挪。”
林秋雁没有再劝。她把灰衣拢了拢，跟着他，从石坡上下去，沿着山溪，往西边那条道走。
走了半日，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翻过了第一道梁。
无赦停下来，靠着路边的石头，解开腰间那个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林秋雁。林秋雁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拧上盖子。
“这梁后头，是什么地方？”她问。
“磨盘岭。”无赦说，“六子说的。从前有个老猎户住在那儿。”
“那老猎户叫什么？”
“我没问。”无赦说，“六子说，提他爹的名就行。”
林秋雁没有再问。她跟着他，绕过那棵挡在半路的枯树，往梁子后头那片灰蒙蒙的野地走去。
翻过第二道梁的时候，无赦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按住路边的草，看了一会儿。草叶上有几个脚印，脚印不大，朝着跟他们相反的方向。
“有人来过。”他说。
林秋雁也蹲下来看。
“是猎户的脚印。”无赦说，“靴底有钉，踩得深，是猎户的靴子。不是黑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松。反而盯着那脚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怎么了？”林秋雁问。
“这地方离天玄宗太近。”无赦说，“猎户在这儿踩出这么深的脚印，说明这山里，还有人在打猎。可封山这么大的事，怎么还会有猎户往这山里头跑？”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磨盘岭的方向。
“除非那猎户，本来就是这山里的。”他说，“冲着什么来的，不好说。”
林秋雁也跟着望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到那脚印消失的方向，落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她没有问无赦在想什么。她知道，他要查的事，远不止郭白眉和钱通那一条线。这根线，已经顺着脚印，伸进了他要去的那片野地里。
林秋雁没有回头。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他的步子，往那片更深的夜色里走去。
那天傍晚，他蹲在石壁底下的阴影里，把那把猎刀横在膝上，正一点一点地擦着刀上的水汽。忽然，他听见山溪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比六子的要轻，比六子的要稳，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找路。
无赦把刀收进鞘里，贴着石壁，没动。他等那脚步走近了，才从阴影里，看见一个穿着杂役灰衣的人影。
那人影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摘下头上的草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是林秋雁。
林秋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脸上也抹着灰，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无赦，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六子说你躲在这儿。我寻了半天。”
无赦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林秋雁也没等他说话。她蹲下来，从腰后解下一个布囊，放在无赦面前的石头上，说：“这是干粮。还有两瓶伤药。你身上有伤。”
无赦低头，看着那个布囊。他没动。
林秋雁又说：“郭白眉派了一队人下山查你。那队人在找你待过的每一个地方。他还放出话，谁要是看见你，谁能报上来，赏二十块灵石。”
无赦开口了：“你来找我，不怕他那样对你？”
林秋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怕。可我怕的不是郭白眉。我怕的是你自己，把命搭在一条不该搭的路上。”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无赦，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无赦看不透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杀钱通？”她问。
无赦没有立刻答。他盯着那布囊，过了一会儿，才说：“青石村，是他带人屠的。三百七十二口人，一个没留。他欠的账，我得替那个村子收回来。”
林秋雁没有说话。她看着无赦，那种眼神，让无赦想起他爹看他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过了很久，林秋雁才轻轻地说：“你已经替他收回来了。他死了。”
“可他上头的人还在。”无赦说，“屠村不是钱通一个人能做的。他上面还有令，令上面还有人。我要把那条线，一根一根，摸到头。”
林秋雁看着他，没有劝，也没有拦。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跟你一起摸。”
无赦愣了一下：“你？”
林秋雁点了点头：“我欠你的。那次你在后山，放走了那只小灰狼，后来我听说的，你掰开陷阱，让它走了，它回头看你那一眼，我从树后头看见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的命不该绝在郭白眉手里。现在你要去做一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做成的事。让我帮你。”
无赦看着她。
“你那天看见了？”他问。
“我没有。”林秋雁说，“我是在事后听见的。你那时候一个人在山上，我不认识你。后来有人讲起，说你放走了一头妖兽幼崽。”
无赦垂下眼，看着地上那道被溪水冲刷出来的浅沟。
他想起那只小灰狼。他掰开陷阱的时候，它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夜的月。他知道那一夜，它回头看了他一眼。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它。
“你确定要跟我走？”无赦问。
林秋雁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说：“我欠你一条路。当日你在青石村外场，带我走的那条路，我还没还你。现在，我把后面的路，也一并还了。”
无赦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那布囊收起来，系在腰间，把猎刀插回刀鞘，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擦黑了。他看了林秋雁一眼，说：“先回去。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林秋雁点了点头，两人顺着山溪，往更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半里地，无赦忽然停住脚步。他弯下腰，从溪边抓起一把湿泥，在掌心搓了一下，然后摊开，给林秋雁看。
泥里有几道极细的痕迹。
“黑甲靴底的油纹。”他说，“他们来了。”
林秋雁脸色一沉。
无赦没再说话，拽着她往溪边的灌木丛里钻。灌木丛后头，是一道陡峭的石坡，石坡顶上有几棵歪脖子老松，松针下面藏着几块可容身的缝。
他们攀上石坡，挤进一道石缝里，屏住呼吸。
半个时辰后，下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黑甲弟子，从溪边那条路上走过。一共七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们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路，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无赦趴在石缝里，看着那七个人走过去。
他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他现在不是钱通那种筑基后期，他就是个炼气大圆满的杂役，跟七个黑甲对上是送死。他得活着，等到下一个机会。
七个人走了之后，又过了很久，林秋雁才从石缝里坐起来。
“那七个人，是郭白眉派出去的。”她说。
“我知道。”无赦说。
“你想怎么办？”
无赦想了想。
“往西走。”他说，“过了这条溪，再翻两道梁，有个叫磨盘岭的地方。那里头有个老猎户，从前跟我爹的旧友搭过班子。我提那老猎户的名，他能收留我几日。”
“那老猎户叫什么？”
“我叫不出他全名，只知道他姓老。”无赦说，“六子提过他。”
林秋雁点了点头。
“那走。”
她站起来，无赦跟在后面。两人贴着石坡的阴影，一步一步，往西边走去。
走了没多远，无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他蹲了三天的石壁，已经隐没在夜色里了。
他把那处地方记在心里。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从那里走出来，而不是藏在那里。
“走吧。”他对林秋雁说。
他们在石坡上又待了一夜。
天亮之前，无赦从石缝里爬出来，蹲在坡顶，看着下面的山溪。溪水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弯弯曲曲，像一条断了的绳子。他蹲了很久，才从怀里摸出那把猎刀，就着溪水，把刃口洗了一遍。
林秋雁蹲在他旁边，见他洗刀，没出声，只把自己那件杂役灰衣的袖口挽起来，就着溪水打湿，擦了擦脸。她擦得很仔细，把脸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净，露出一张比想象中年轻的脸。
“你不上药？”她问。
无赦伸了伸那只在炉灰里烫过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已经结了痂，周围泛着一圈发白的水泡。他从布囊里摸出一瓶伤药，拔开塞子，药粉往手背上倒了一点，又用拇指压着，慢慢揉开。
“这药是郭白眉的。”他忽然说。
林秋雁的手，停了一下。
“我在他丹房里拿的。”无赦说，像是解释，又不像是，“他炼这药，是要配他那炉丹。我把药粉带了点出来。伤在我手上，药是他给，正好。”
林秋雁没有接话。她看着他把药揉开，看着那道疤在药粉底下慢慢没那么白了。过了很久，她才说：“你心里那口气，要是咽不下去，也不用非吊着一条命去换。”
“我没打算咽下去。”无赦说，“我就是先把这口气，往后挪一挪。”
林秋雁没有再劝。她把灰衣拢了拢，跟着他，从石坡上下去，沿着山溪，往西边那条道走。
走了半日，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翻过了第一道梁。
无赦停下来，靠着路边的石头，解开腰间那个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林秋雁。林秋雁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拧上盖子。
“这梁后头，是什么地方？”她问。
“磨盘岭。”无赦说，“六子说的。从前有个老猎户住在那儿。”
“那老猎户叫什么？”
“我没问。”无赦说，“六子说，提他爹的名就行。”
林秋雁没有再问。她跟着他，绕过那棵挡在半路的枯树，往梁子后头那片灰蒙蒙的野地走去。
翻过第二道梁的时候，无赦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按住路边的草，看了一会儿。草叶上有几个脚印，脚印不大，朝着跟他们相反的方向。
“有人来过。”他说。
林秋雁也蹲下来看。
“是猎户的脚印。”无赦说，“靴底有钉，踩得深，是猎户的靴子。不是黑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松。反而盯着那脚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怎么了？”林秋雁问。
“这地方离天玄宗太近。”无赦说，“猎户在这儿踩出这么深的脚印，说明这山里，还有人在打猎。可封山这么大的事，怎么还会有猎户往这山里头跑？”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磨盘岭的方向。
“除非那猎户，本来就是这山里的。”他说，“冲着什么来的，不好说。”
林秋雁也跟着望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到那脚印消失的方向，落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她没有问无赦在想什么。她知道，他要查的事，远不止郭白眉和钱通那一条线。这根线，已经顺着脚印，伸进了他要去的那片野地里。
林秋雁没有回头。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他的步子，往那片更深的夜色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