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带路人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73章 · 3286字

18px
← → 切换章节
走出那片烧过、又长满了荒草的山坳,林秋雁才把压在心里的事,一样一样地,摊开来说给无赦听。

她没有挑一个好时辰。天将黑未黑,山风正从北面的崖口灌下来,裹着一点雨后泥土和朽木的气味。两人并肩走在一条贴山根的野道上,坡很陡,碎石多,踩上去咯咯地响。无赦在前头开着路,拿那根猎刀鞘拨开横生的荆条,她跟在后面,一手拎着裙摆,一脚一脚地跟稳,一路走,一路把话说开。

“我跟郭白眉,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开口,第一句就撇得干干净净,“我从前是外门一个管药田的杂役,不是阴差阳错当上的。是东边那匹狼吃了我娘的羊,我拿柴刀去撵,撵到山门底下,被巡山的执事看见了,说我手脚利索,一脚把我踹进了外门弟子的名册。我在药田里蹲了六年,洗药、翻土、给长老的炉子喂火,喂到手指头都泡烂了,才轮到要替上头办事的时候。”

她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慢:“轮到我办事,挑中的就是我这双手。我记性好,认得几百种药草,闻得出药性,能替他们跑几条带路的腿。郭白眉手下,像我这样的跑腿,有十几个。我一个管药的,原本不该沾这种事。”

无赦没接话。他走在前头,脚步没停,可耳朵竖着。林秋雁见他肯听,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敢往下松一松。

“青石村那一趟,郭白眉本不想带人去。”她说,“屠一个村子,杀那么多人,烧那么多火,是会留把柄的。可那根弓的事,是郭白眉自己查出来的。他放了话,说那根弓要是不弄到手,当年那个姓苏的老头,迟早要翻旧账。他怕,所以他要先下手。”

无赦的脚步,顿了一下:“姓苏的老头?”

他爹姓苏,叫苏铁山。他不姓厉,他爹姓苏。这个姓,爹守了半辈子,从不让他出门在外提。可这会儿,它从一个带路的杂役嘴里说出来,像一块冻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被人掀开来见了见天光。

林秋雁却像没看见他那一顿似的,继续说:“我原本是不知道这趟差事的。是钱通喝醉了,在我跟前漏了一句。他说,上头要屠一个村子,要灭一个姓苏的门,那家门里头,藏着一样东西。”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钱通这人,嘴碎,可他说的话,十句里总有一两句是真的。我那天夜里,在药房后面的柴棚里坐了半宿,把这句醉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

“你不是该去报信?”无赦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听不出喜怒。

林秋雁沉默了一会儿:“我搁不下那根弓。我是认药的,我知道那根弓不是寻常物件。我心想,要是上头真要为这东西屠村,那村里头的人,是无辜的。可我一个管药的杂役,拿什么去拦?我连执法堂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清楚。”

她说这一段的时候,声音抖了一抖,很快又压了回去。

“我跟着那队人,走了七天的山道,走到青石村外头。”她停下来,脚踩住一块稳的石头,“我蹲在村外那片林子里,看见火光起来。我本来以为,他们只是去吓唬吓唬,不会真动手。可火越烧越高,喊声从密到稀,我听见有人喊'快跑',有孩子哭。我那时候才明白,这不是吓唬,这是要一个都不剩。”

无赦握着猎刀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泛了白。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可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像是某个地方被这句话割了一下。

“我不是求你原谅我。”林秋雁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求情,“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是欠那一村人的,也是欠你的。我欠你爹一条命,也欠赵二狗那个夜里那一声喊。赵二狗他,那一声'快跑',是他喊的。他看见我了。”

无赦的背,僵了一下。

“那一声'快跑',不是喊给别村人听的,”林秋雁说,“是喊给我听的。他认出我来了。他知道我蹲在林子里,他知道我看见了火,可他没有喊破我,他只冲我喊了一声'快跑',然后自己转头,往村子深处跑回去了。他一个普通人,拿一把砍柴的镰刀,往火里钻,是要去找他家老娘的。他再也没出来。”

夜风从崖口灌下来,卷着落叶,绕着两人的脚边打转。无赦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天边那最后一点光,被一片沉甸甸的云压了下去,山道一下子暗了。

“那你现在来找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是想还哪一笔?”

林秋雁抬起头,直视着他。她那双被药草泡得有些发黄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山道里,亮得吓人。“我想还你一条路。”她说,“郭白眉已经盯上你了。你一个人,走不出这片山。我认得这山里所有的道,认得哪条沟能过冬,认得哪些村子能换身份混进去,认得哪些黑甲巡逻的时辰,认得哪几扇门,是郭白眉的人跟郭白眉作对时偷偷留下的。我能带你走出一条活路来。”

无赦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慢慢落到她那双手上。那双手上,留着常年泡药水留下的白印,指节粗大,不像一双大户小姐的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又问了一遍,问得比先前更深,“你欠的是青石村,不是欠我一个人的。你该还的,也还不清了。你替我带路,也抵不了那一村人的命。”

林秋雁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说:“我知道抵不了。我那天夜里蹲在树上,眼睁睁看着,什么也没敢做。这事儿,我一辈子都还不清。可我总得做点什么。我要是连带你走条活路都不做,那我这一辈子,就真成个只会替人带路的跑腿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因为你放走了那只小灰狼。那天我蹲在坡上看你,看你把陷阱的沿口挖低,看那畜生回头看你那一眼。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的命,不该绝在郭白眉手里。”

“那你是怎么从杂役,变进内门的?”无赦忽然问,“我进山门那阵,你还是个管药田的,下三等的身份。屠村那趟差事,你一个杂役,够格被郭白眉点名带去认路?”

林秋雁的脚步,顿了一下。

“郭白眉答应我,”她说,声音很平,“只要我替他办成这趟差,认路、带路、把青石村那一带的山道摸清楚,他就把我从外门杂役的名册里,提到内门去。内门有内门的月例、内门的药、内门的灵泉浴,还能进藏书阁。我一个管药田的,一辈子都够不着那些东西。”

她说着,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她右手无名指根上,有一道淡白色的细疤,像是常年被药水泡出来的印记。“他办到了。屠村那趟差事回来,我头一回拿全份的月例,头一回领到内门弟子的白袍。我穿了三个月,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走到哪儿都觉得烫,觉得这身袍子底下,是我拿别人命换来的。我白天穿着它,夜里脱下来叠好,叠得整整齐齐,可就是睡不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块炭又按了回去:“后来我听说了你。说你杀了钱通,杀了老周,一个人蹲在山里没跑。我那天夜里坐在内门弟子的寝室里,看着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忽然想,我这条'内门资格',是用青石村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命换来的。我要是带着它躲下去,我这辈子,就真是那块炭了。”

“所以你把它也舍了。”无赦说。这是个陈述句,不是问句。

林秋雁点了点头:“我走的时候,把白袍叠好放在床上,门没锁。我知道郭白眉那夜查房,看见我屋里空了,会怎么想。”她苦笑了一下,“他会想,那个带路的老实跑腿,终于良心发现,跑出去赎罪了。也好,这倒是省得他再花力气盯着我一个已经没用的杂役。”

无赦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那根猎刀鞘在手里转了半圈,说:“走吧。天快黑了,得在山里过夜了。”

他说着,先迈了步子。林秋雁没有多问,她跟上去。两人又顺着那条贴山根的野道,往前走去。这一回,无赦没有把路开得像先前那么快,遇到坎儿,他会放慢半步,等她踩稳了,才继续走。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半个多出来的停顿,就够林秋雁心里那根线,又活络了几分。

那夜,他们在山腰一处废弃的猎棚里过夜。棚顶垮了半边,漏下来的月光正好照在落满松针的泥地上。无赦坐在棚口,靠着门框,把那半截断弓在怀里按了按,看着外头的夜色,一夜没合眼。林秋雁蜷在棚子角落里,用那件杂役灰衣裹着身子,也一夜没睡实。她听着外头山风过林子的声音,想他爹,想赵二狗,想那夜的火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两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夜起,他们不再是两不相干的两个人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秋雁半梦半醒间,听见无赦忽然说了一句:“你记着,你欠的那个叫苏铁山的老头,是我爹。”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把林秋雁彻底的睡意惊散了。她在暗处,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很久,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把这件刚被揭出来的事,又惊回土里去:“我记得住。我一辈子,都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