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猎杀队
第二天，那支猎杀队就出现在了山脚下。
无赦蹲在一块高坡的石头上，借着晨雾，看见那支人马沿着官道正往他这个方向走。他数了数，一共七个人。领头的那个穿着黑甲，骑着马，腰里挂着一把青钢剑，剑柄上缠着一截褪了色的红布条；后头跟着六个，都是灰袍，步行，各持兵刃。隔着几里地，看不清长相，可无赦看得出那队人走路的样子，那是一种常年一起杀人、一起收尸的默契，走得不密不疏，彼此之间始终保持着能出刀的距离。
七个人，不是钱通那种跑腿的，也不是老周那种一个人办事的。这是一支专门用来杀人的小队。郭白眉把一个当年替他屠村的执事、一个替他跑腿的老周都折进去了，吃了教训，这回派了整队人来。他是真动了杀心，要把这块烫手的东西，连根拔了。
无赦没有多留。他把藏在石头缝里的两片用作记号的干树皮收进怀里，从高坡上溜下来，回到他们藏身的那个树窝子，把情况跟林秋雁说了。
他的话说得很简单：“来了七个人。领头的骑黑马，穿黑甲，带青钢剑。后头六个灰袍，两个背弓，四个带刀。走的是官道，早上从山脚出发，中午能到山口。从他们那靴底抹的松脂看，是正正经经的猎杀队，不是巡逻的。”
林秋雁听完，脸上的血色淡了几分。她问：“你打得过他们吗？”
无赦没有答。他只是蹲下，开始收拾地上的痕迹。他先拿一根细树枝，把火堆里的灰拨开，把没烧透的木柴拣出来，把灰烬撒进土里，用脚踩实，再覆上一层落叶和松针，压实了，拍平了，拿手从各个角度摸了摸，确认看不出烧过的样子。然后他走到那片被他们踩过的草地上，蹲下来，把每棵被踩弯的草，都一根一根地扶起来，捋顺，让它们重新站直。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慢得出奇，像是在做一件极虔诚的事。
林秋雁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明白。他不是要在山里跑，他是要在山里布一个局。她见过杂役房的老头给长老整理药箱，也是这种样子，不是怕，是把每一件要命的东西，都摆到该摆的位置上去。
“我们往哪边走？”林秋雁问。
“往回走。”无赦说。
“往回？”林秋雁愣了，“郭白眉的人不是从那边来的吗？”
无赦说：“正是因为他们从那边来，才想不到我们会往那边退。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往外逃，不会往他们的来路上钻。那条道上，他们走过了，警惕就松了。走过的路，人总想着是安全的，人一放松，眼睛就成了摆设。”
林秋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郭白眉要派一整队人来了。因为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少年，实在不是一个好杀的猎物。他像一头野狗，不是那种见人就跑的野狗，是那种会先把你来时的脚印看清楚、然后咬着你来路的尾巴反扑的野狗。
两人收拾好，往猎杀队来的方向，反着走。
他们没走大路，走的是一条贴着山根、穿过灌木丛的野道。那是一条常年没人走的兽道，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荆条长得一人多高，梢子上的刺又密又硬。无赦在前头，把这几年他爹教他的那些走山法门，一样一样用出来。他踩在软土上，踩在落叶上，踩在溪水里，就是不踩在硬土上；他走针叶林，不走阔叶林，针叶落得密，落得快，把脚印填得干干净净；遇到光滑的青石，他一脚踩上去，留下的是一层薄薄的浮尘，风一过就散。他走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不下一点像样的脚印。
林秋雁跟在他后头，学着他的样子走。走了半日，她也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哪里的土松得留不住印，哪里的草密得盖得住痕。她本来就是个认药、识路的姑娘，这会儿把那份灵巧全用在了走路这件事上，居然也走得有模有样。
午后，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山沟里歇脚。山沟里积着浅水，水底沉着发黑的落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膜。无赦蹲下来，把脚上的草鞋脱了，把两只脚探进水里，拿手搓洗。林秋雁看着，问：“你这是干什么？”
无赦说：“洗完脚，这半个时辰里脚底是湿的，踩在地上留的就是水印。这山沟里有硬壳虫，虫爱啃湿土，爱在潮过的地上钻洞。我在这脚印上撒一把干土，虫一啃，脚印就花了，看不出人走过的样子。”他说着，真从岸边捧起一把干土，往刚踩出来的水印上撒。
林秋雁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都是你爹教你的？”
无赦点了点头，往石上一坐，把湿脚晾着：“我爹一辈子在山里，教我的都是这个。他教会我走路不留印，教会我怎么在冬天里靠一条山沟活下来，怎么在雨天里从云的走向闻出雪要来，怎么从一根断枝的角度看出这个山头有没有人走过夜路。”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可他唯一没教会我的，是，怎么跟人一刀一刀地拼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林秋雁没接话，她知道他是在想他爹了。她也想起了她爹。她爹是个药农，一辈子跟草、跟土、跟虫打交道，教她的也都是些跟活命有关、跟杀人无关的本事。这一老一小，两个爹，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歇够了，两人又上路。他们往猎杀队的来路方向走了整整一天，黄昏的时候，无赦忽然停下来，侧着头听了一会儿。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一声极轻的、人的咳嗽。
“到了。”他说，“他们折回来了。”
林秋雁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她顺着无赦的目光，往山下望去。隔着几里地，她看见那七个黑灰色的身影，正沿着官道，往回走。领头的黑甲骑在马上，青钢剑横在身前，可那马走得不急，人也不紧绷，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条道的最末一段，心里那根弦，早松了大半。
“他们果然没想到猎物会往他们来路钻。”无赦蹲在灌木丛里，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聊，连队形都不怎么顾了。你看那个背弓的，弓都没上弦，就搭在肩上晃。”
林秋雁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果然，那几个灰袍一个个走得散漫，有个还在跟旁边的人比手划脚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却能看见他比划的幅度很大。一个真正在搜山的人，不会这么松。
无赦蹲在灌木丛里，把那把猎刀慢慢抽出来。他没有急着动手。他数着他们走的步子，数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数着每个人跟每个人之间那块空档的大小，在心里，把这一晚要发生的事，预先走了好几遍。
“今晚，你躲在那块大石后头。”他对林秋雁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来。今晚流的血，不该有你的。”
“你呢？”林秋雁忍不住问，“你一个人，七个人。”
“他们有七个人，可这山里只有一条道。”无赦说，目光落在山下那几点忽明忽暗的影子上，“一个人守着一条他熟得像自己手掌的道，就是七个神仙来，也得一个一个地排队往里进。”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今晚就守在那块石头后头。天一亮，要是看见我一个人回来，你别取道官道，你往北走，顺着溪水走三天，能到丹霞镇。”
林秋雁想说什么，可看着无赦那双已经冷下来的眼睛，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往那块大石后头退去。退到一半，她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无赦没有看她，他已经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山下那七个身影上。
天黑下来之前，无赦在那道山梁上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在他们来时那条野道的最窄处，刨了三个浅坑，坑底铺上碎石，又用枯叶掩盖。第二件，他折断几根带刺的荆条，横在坑后两三步的地方，用草压住，只留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过的缝。第三件，他把那几块从河床捡来的、刻着“郭”字的石片，分成两堆，一堆埋在坑里，一堆挂在那道侧缝旁的树枝上。
林秋雁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这是要把他们引到这儿来？”
“不是引。”无赦说，“是让他们刚走过这趟来时路，心里正松，一脚踩进我布的这一步。”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来了七个人，领头的那个穿黑甲的，是元婴初期的护法，许长青。剩下六个，两个灰袍是筑基，四个是炼气。这样的人，正面拼，一个都赢不了。可要是论走山路、论这一带的地形，他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我在这山里蹲过的三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分自负，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今天是客，我是主。客走的路，我知道；我守的坡，他们不知道。山上的一片草哪棵是弯的哪棵是直的，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他们在明处，我在暗处，这一仗，打的就是这双眼睛。”
林秋雁看着他，没有再问。她看着他把那些荆条一根一根地埋进土里，把石片挂上树枝，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说的没错，这一仗，还没开打，就已经分出了胜负。因为他把整座山，都变成了他的一把刀。
天黑透了以后，那支猎杀队在离他们不到一里地的坡下宿了营。
无赦没睡。他蹲在灌木丛里，透过叶缝，看着那堆篝火。火边坐了几个灰袍，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有人解下兵刃靠着树，有人拿了干粮出来分，有人压低声音说笑。那个黑甲护法最警惕，他没解剑，把自己的青钢剑横在膝上，时不时抬头往山梁这边扫一眼。
无赦看着那个护法扫过来的目光，心里数着他的频率。
“他每隔一炷香的工夫，抬头看一次。”他低声对身旁的林秋雁说，“他看不见我，可他知道这片山里有人。他现在是在等天亮，天亮了他就要搜山了。你看他的坐姿，他虽然靠着树，可两条腿是绷着的，随时能起身。这种人是老手，不会真睡实。”
林秋雁的声音也压得极低：“那我们要不要趁天黑走？”
“不走。”无赦说，“走了，他们明早就搜空了这片山，找不到人也得顺着脚印追上来。得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山里，还在跟他们耗。他们越觉得我们在耗，就越会在这片山里多待一夜，多待一夜，我就多一夜的时间。”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把猎刀，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看刀刃。刀还是那把卷了刃的旧刀，可刀刃上那一点，被他自己磨得雪亮，像一只在月光里睁开的眼。
“你今晚，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睡一觉。”他对林秋雁说，“养足精神。明天天亮，有的是你要跑的路。”
林秋雁本想说我睡不着，可看着无赦那副稳得不像是要跟人拼命的模样，她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来。她靠着那棵老松根，十指交握着放在膝头，合上了眼。她听见无赦在她旁边换了一下姿势，听见他把猎刀刀鞘的带子重新拴紧，那声音很轻，可她知道，他在为明天打算了。
无赦则像一头伏在草里的兽，一动不动地，看了那一堆篝火一夜。那火半夜熄过一回，又有人起来添了柴。他数着他们换班的人影，数着火势的起落，数着天边那一线白慢慢爬上来。
天边亮起第一线灰白的时候，他把猎刀从鞘里抽出来，含在嘴里哈了口气，又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然后他猫着腰，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往那支往回走的猎杀队，迎了上去。
他的脚步，落在松软的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晨雾在他身前身后漫开，把整个山岭都罩在一片朦胧里。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主动走进一场搏命里去。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块大石后头，有个姑娘正在看着他，等着他。
他迎上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那根红绳，今晚就回到它该回的怀里。
无赦蹲在一块高坡的石头上，借着晨雾，看见那支人马沿着官道正往他这个方向走。他数了数，一共七个人。领头的那个穿着黑甲，骑着马，腰里挂着一把青钢剑，剑柄上缠着一截褪了色的红布条；后头跟着六个，都是灰袍，步行，各持兵刃。隔着几里地，看不清长相，可无赦看得出那队人走路的样子，那是一种常年一起杀人、一起收尸的默契，走得不密不疏，彼此之间始终保持着能出刀的距离。
七个人，不是钱通那种跑腿的，也不是老周那种一个人办事的。这是一支专门用来杀人的小队。郭白眉把一个当年替他屠村的执事、一个替他跑腿的老周都折进去了，吃了教训，这回派了整队人来。他是真动了杀心，要把这块烫手的东西，连根拔了。
无赦没有多留。他把藏在石头缝里的两片用作记号的干树皮收进怀里，从高坡上溜下来，回到他们藏身的那个树窝子，把情况跟林秋雁说了。
他的话说得很简单：“来了七个人。领头的骑黑马，穿黑甲，带青钢剑。后头六个灰袍，两个背弓，四个带刀。走的是官道，早上从山脚出发，中午能到山口。从他们那靴底抹的松脂看，是正正经经的猎杀队，不是巡逻的。”
林秋雁听完，脸上的血色淡了几分。她问：“你打得过他们吗？”
无赦没有答。他只是蹲下，开始收拾地上的痕迹。他先拿一根细树枝，把火堆里的灰拨开，把没烧透的木柴拣出来，把灰烬撒进土里，用脚踩实，再覆上一层落叶和松针，压实了，拍平了，拿手从各个角度摸了摸，确认看不出烧过的样子。然后他走到那片被他们踩过的草地上，蹲下来，把每棵被踩弯的草，都一根一根地扶起来，捋顺，让它们重新站直。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慢得出奇，像是在做一件极虔诚的事。
林秋雁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明白。他不是要在山里跑，他是要在山里布一个局。她见过杂役房的老头给长老整理药箱，也是这种样子，不是怕，是把每一件要命的东西，都摆到该摆的位置上去。
“我们往哪边走？”林秋雁问。
“往回走。”无赦说。
“往回？”林秋雁愣了，“郭白眉的人不是从那边来的吗？”
无赦说：“正是因为他们从那边来，才想不到我们会往那边退。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往外逃，不会往他们的来路上钻。那条道上，他们走过了，警惕就松了。走过的路，人总想着是安全的，人一放松，眼睛就成了摆设。”
林秋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郭白眉要派一整队人来了。因为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少年，实在不是一个好杀的猎物。他像一头野狗，不是那种见人就跑的野狗，是那种会先把你来时的脚印看清楚、然后咬着你来路的尾巴反扑的野狗。
两人收拾好，往猎杀队来的方向，反着走。
他们没走大路，走的是一条贴着山根、穿过灌木丛的野道。那是一条常年没人走的兽道，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荆条长得一人多高，梢子上的刺又密又硬。无赦在前头，把这几年他爹教他的那些走山法门，一样一样用出来。他踩在软土上，踩在落叶上，踩在溪水里，就是不踩在硬土上；他走针叶林，不走阔叶林，针叶落得密，落得快，把脚印填得干干净净；遇到光滑的青石，他一脚踩上去，留下的是一层薄薄的浮尘，风一过就散。他走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不下一点像样的脚印。
林秋雁跟在他后头，学着他的样子走。走了半日，她也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哪里的土松得留不住印，哪里的草密得盖得住痕。她本来就是个认药、识路的姑娘，这会儿把那份灵巧全用在了走路这件事上，居然也走得有模有样。
午后，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山沟里歇脚。山沟里积着浅水，水底沉着发黑的落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膜。无赦蹲下来，把脚上的草鞋脱了，把两只脚探进水里，拿手搓洗。林秋雁看着，问：“你这是干什么？”
无赦说：“洗完脚，这半个时辰里脚底是湿的，踩在地上留的就是水印。这山沟里有硬壳虫，虫爱啃湿土，爱在潮过的地上钻洞。我在这脚印上撒一把干土，虫一啃，脚印就花了，看不出人走过的样子。”他说着，真从岸边捧起一把干土，往刚踩出来的水印上撒。
林秋雁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都是你爹教你的？”
无赦点了点头，往石上一坐，把湿脚晾着：“我爹一辈子在山里，教我的都是这个。他教会我走路不留印，教会我怎么在冬天里靠一条山沟活下来，怎么在雨天里从云的走向闻出雪要来，怎么从一根断枝的角度看出这个山头有没有人走过夜路。”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可他唯一没教会我的，是，怎么跟人一刀一刀地拼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林秋雁没接话，她知道他是在想他爹了。她也想起了她爹。她爹是个药农，一辈子跟草、跟土、跟虫打交道，教她的也都是些跟活命有关、跟杀人无关的本事。这一老一小，两个爹，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歇够了，两人又上路。他们往猎杀队的来路方向走了整整一天，黄昏的时候，无赦忽然停下来，侧着头听了一会儿。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一声极轻的、人的咳嗽。
“到了。”他说，“他们折回来了。”
林秋雁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她顺着无赦的目光，往山下望去。隔着几里地，她看见那七个黑灰色的身影，正沿着官道，往回走。领头的黑甲骑在马上，青钢剑横在身前，可那马走得不急，人也不紧绷，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条道的最末一段，心里那根弦，早松了大半。
“他们果然没想到猎物会往他们来路钻。”无赦蹲在灌木丛里，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聊，连队形都不怎么顾了。你看那个背弓的，弓都没上弦，就搭在肩上晃。”
林秋雁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果然，那几个灰袍一个个走得散漫，有个还在跟旁边的人比手划脚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却能看见他比划的幅度很大。一个真正在搜山的人，不会这么松。
无赦蹲在灌木丛里，把那把猎刀慢慢抽出来。他没有急着动手。他数着他们走的步子，数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数着每个人跟每个人之间那块空档的大小，在心里，把这一晚要发生的事，预先走了好几遍。
“今晚，你躲在那块大石后头。”他对林秋雁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来。今晚流的血，不该有你的。”
“你呢？”林秋雁忍不住问，“你一个人，七个人。”
“他们有七个人，可这山里只有一条道。”无赦说，目光落在山下那几点忽明忽暗的影子上，“一个人守着一条他熟得像自己手掌的道，就是七个神仙来，也得一个一个地排队往里进。”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今晚就守在那块石头后头。天一亮，要是看见我一个人回来，你别取道官道，你往北走，顺着溪水走三天，能到丹霞镇。”
林秋雁想说什么，可看着无赦那双已经冷下来的眼睛，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往那块大石后头退去。退到一半，她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无赦没有看她，他已经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山下那七个身影上。
天黑下来之前，无赦在那道山梁上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在他们来时那条野道的最窄处，刨了三个浅坑，坑底铺上碎石，又用枯叶掩盖。第二件，他折断几根带刺的荆条，横在坑后两三步的地方，用草压住，只留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过的缝。第三件，他把那几块从河床捡来的、刻着“郭”字的石片，分成两堆，一堆埋在坑里，一堆挂在那道侧缝旁的树枝上。
林秋雁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这是要把他们引到这儿来？”
“不是引。”无赦说，“是让他们刚走过这趟来时路，心里正松，一脚踩进我布的这一步。”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来了七个人，领头的那个穿黑甲的，是元婴初期的护法，许长青。剩下六个，两个灰袍是筑基，四个是炼气。这样的人，正面拼，一个都赢不了。可要是论走山路、论这一带的地形，他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我在这山里蹲过的三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分自负，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今天是客，我是主。客走的路，我知道；我守的坡，他们不知道。山上的一片草哪棵是弯的哪棵是直的，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他们在明处，我在暗处，这一仗，打的就是这双眼睛。”
林秋雁看着他，没有再问。她看着他把那些荆条一根一根地埋进土里，把石片挂上树枝，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说的没错，这一仗，还没开打，就已经分出了胜负。因为他把整座山，都变成了他的一把刀。
天黑透了以后，那支猎杀队在离他们不到一里地的坡下宿了营。
无赦没睡。他蹲在灌木丛里，透过叶缝，看着那堆篝火。火边坐了几个灰袍，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有人解下兵刃靠着树，有人拿了干粮出来分，有人压低声音说笑。那个黑甲护法最警惕，他没解剑，把自己的青钢剑横在膝上，时不时抬头往山梁这边扫一眼。
无赦看着那个护法扫过来的目光，心里数着他的频率。
“他每隔一炷香的工夫，抬头看一次。”他低声对身旁的林秋雁说，“他看不见我，可他知道这片山里有人。他现在是在等天亮，天亮了他就要搜山了。你看他的坐姿，他虽然靠着树，可两条腿是绷着的，随时能起身。这种人是老手，不会真睡实。”
林秋雁的声音也压得极低：“那我们要不要趁天黑走？”
“不走。”无赦说，“走了，他们明早就搜空了这片山，找不到人也得顺着脚印追上来。得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山里，还在跟他们耗。他们越觉得我们在耗，就越会在这片山里多待一夜，多待一夜，我就多一夜的时间。”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把猎刀，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看刀刃。刀还是那把卷了刃的旧刀，可刀刃上那一点，被他自己磨得雪亮，像一只在月光里睁开的眼。
“你今晚，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睡一觉。”他对林秋雁说，“养足精神。明天天亮，有的是你要跑的路。”
林秋雁本想说我睡不着，可看着无赦那副稳得不像是要跟人拼命的模样，她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来。她靠着那棵老松根，十指交握着放在膝头，合上了眼。她听见无赦在她旁边换了一下姿势，听见他把猎刀刀鞘的带子重新拴紧，那声音很轻，可她知道，他在为明天打算了。
无赦则像一头伏在草里的兽，一动不动地，看了那一堆篝火一夜。那火半夜熄过一回，又有人起来添了柴。他数着他们换班的人影，数着火势的起落，数着天边那一线白慢慢爬上来。
天边亮起第一线灰白的时候，他把猎刀从鞘里抽出来，含在嘴里哈了口气，又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然后他猫着腰，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往那支往回走的猎杀队，迎了上去。
他的脚步，落在松软的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晨雾在他身前身后漫开，把整个山岭都罩在一片朦胧里。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主动走进一场搏命里去。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块大石后头，有个姑娘正在看着他，等着他。
他迎上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那根红绳，今晚就回到它该回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