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陷阱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76章 · 33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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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无赦在猎杀队必经的那条山道上,挖了三个陷阱。

第一个坑挖在路中间一棵老松底下。那棵松树的根盘露出一截在地上,树皮皱得像老人的脸。无赦蹲在那儿,拿猎刀挖开一片腐土,挖出一个比井口略大、半人深的洞,洞里他竖了一排削尖的竹签,签尖朝上。那竹签是他白天从溪边捡回来的,选了五根够直够硬的,劈的时候,竹皮顺着纹理剥下来,发出“嗤嗤”的轻响,像蛇吐气。签尖上,他涂了一层铁锈,是昨天在废弃猎棚里从一个烂铁锅上刮下来的,那锈又硬又涩,沾进肉里发炎化脓,走不了路。挖出来的土他没堆在坑边,而是装进一只他临时编的藤袋里,爬到那棵松树最高的枝丫上,往远处扔。这一招是他爹教的,他爹管它叫“挪坑”,意思是这坑不能挖在原地,坑里的土也得换个地方,别人才看不出你动了土。

第二个坑挖在山道拐弯的凹陷处。那个坑是活坑,踩上即塌。他把那块被风雨蚀松了底的泥连着草皮一起撬起来,搭在一根细木棍上,那根木棍又架在两块石头上,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只要你一踩上去,那块草皮就会整块翻下去,连带着底下那片本来就已经松动的泥土,一起把人砸进下面早已被山泉水泡软的软泥里。软泥吸力极大,掉进去的人,越挣扎陷得越快,要拔腿出来,得费半天功夫。

第三个坑挖得最远,在最陡的一处下坡。那个坑比前两个浅,可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碎瓷片。那些瓷片,是林秋雁昨晚从她随身背的破布包里翻出来的几只碎碗底,她夜里起夜时碰掉地上的一个陶碗,第二天一早,他捡起来,一片片敲碎,埋进了坑底。这是陷人坑,踩下去脚底就要被瓷片切出一道道血口,跑不动,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从眼前溜走。

挖完三个坑,他在每个坑上方,都插了一根细细的干枝,枝头沾了一点烂泥,伪装成不小心撞断的枝。那干枝的高度、角度,跟附近别的树枝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分不出来。

“怎么这么多讲究?”林秋雁蹲在他身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忍不住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无赦听得见。

“猎户下套,跟修行人打坐一样,要的是耐心。”无赦说,头也不抬,“一根枝上沾的泥,要是比别处粗一圈,明眼人一眼就看穿了。一坑挖的土,要是堆在原地,过路人远远一看就能看出来。这山里有走兽,有蛇,也有懂行的人,你得把每一个痕迹,都做得像自然发生的一样。自然发生的,人才不会警惕。”

林秋雁看着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了上来。这个少年,做这些事的时候,那种专注、那种耐心,跟他爹活着的时候,跟她在外门药田里看见的那个老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她又分明觉得,他爹教他的这些,是为了打猎活命;而他做出来的这些,是为了杀人,两样都是本事,只是用出来的方向,不一样了。

“前面那个领头的,我认识。”林秋雁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叫许长青。是郭白眉手下最狠的一个。当年钱通去青石村,他也去了。他掌的那一刀,把村口的老槐树劈了半边,把树底下的那条小路,全变成了烂泥。那棵树底下,埋着一个七岁的丫头,叫桐子。她那天出门,就是被那一刀连人带门板一起劈倒了。”

无赦“嗯”了一声,没接话。他还在给最后一个陷阱的草皮边缘抹一层泥浆,把那缝隙藏得严严实实。

林秋雁又说:“他剑上挂的那根红绳,是从桐子的辫子上割下来的。那天在村里,杀到最后,孩子们都躲进了地窖,桐子被她娘藏在一口破缸底下,还是被他听见了。他掀开缸盖的时候,那个丫头就坐在缸里,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兔子。她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喊了一声'叔叔',伸手想抓他的袖子。他把那根红绳从她手腕上解下来,那绳结是她娘给她编的,编了很结实。她说'哥哥加油',是他亲口听见的话。”

她没说下去。她的嘴唇咬得很紧,咬出了一道白印。无赦的手,已经把那把猎刀攥得咯咯作响。

“他说了句什么?”无赦问。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铁锈味。

林秋雁沉默了很久,像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烫着,轻易说不出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他说,这辫子上的年岁,够给他儿子当陪葬了。说完他就……就把它系在了自己剑柄上。”

夜风忽然大了一下,把那根探出灌木的干枝吹得“啪”地一响。无赦蹲在坑边,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自己那把卷了刃的猎刀一眼。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刚刚出水的鱼,冷得发亮。

“他儿子死了?”他问。

“死了三年了。”林秋雁说,“死在一次围剿里。许长青自打那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他杀人,专挑年纪小的下手。他说,他儿子死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

无赦没有再问。他把最后一个坑的伪装重新整了整,把坑边被踩乱的草丝一缕一缕扶回原样,退后两步,蹲下来,从各个角度看了那处地面好一会儿。月光照在那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草地上,看不出一点破绽。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睡吧。”他说。

他们没有在山道上多留。夜里,两人换了一处离山道三里地、更隐蔽的石凹里藏身。石凹面朝北,挡住了夜风,里面积着薄薄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无赦没有睡,他靠着石壁,把那把猎刀拆开,用一块旧布把刀身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上了遍油。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像是要把明天天亮要用的东西,先一件一件地备停当。

林秋雁蜷在对面,也睡不着。她看着那个少年借着月光擦刀的身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在她出嫁前,给她缝嫁衣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一个人,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缝得很慢,很稳,怕缝错了,又怕缝得不够结实。

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我小时候,我娘也给我编过辫子。她说女娃的头发,是爹娘给的命,不能乱剪。”

无赦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可他把那把刀重新插回鞘里的时候,动作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怕惊醒什么东西似的。

“睡吧。”他说,“明天天一亮,这山里就要见血了。”

林秋雁嗯了一声,合上眼。可她心里知道,这一夜,两个人谁也睡不着。

无赦也没睡。他靠着石壁,把那把猎刀搁在膝上,出神地望着石凹外头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教他下套时说过的一句话。他爹说:下套不难,难的是算天时。风往哪儿吹,水往哪儿流,月亮什么时候从哪个山头爬上来,什么时候又沉下去,哪个时辰的影子最长,哪个时辰的林子里最黑,这些都算准了,套子才有用。猎兽是这样,人也是。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只觉得他爹啰嗦。现在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懂了。他今晚布的这三个坑,每一个都算过风向,坑口朝北,风的来向在南,这样松脂味往上风飘,猎杀队闻不见;那根干枝沾的泥,是按昨夜露水蒸发的时辰估的辰,等到天快亮露水干了,那泥该正好转到背光的那面,等人踩上去,光看影子也看不出破绽。他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算着一块他爹教过他的“天时”。

可他心里又清楚,他爹教他这些,是为了让他能在山里活着,活得久一点,活得从容一点。他爹从没想过,有一天的这些套子,会被用来对付人,对付那些跟他爹长得一模一样、也为人父、也疼儿女的人。许长青的儿子死了三年,他心里肯定也疼过。可疼过之后,他把自己儿子的命,一股脑儿地算在了别人家孩子的头上,这才生了这一夜他要来取的因果。无赦想不明白这层账到底怎么算,他只是知道,许长青他不该把他儿子的疼,变成别人家孩子的血。

他抬头,看着石凹外头那一片慢慢亮起来的天。那片光亮,正一点点地把山道上的晨雾往更低的地方压。他知道,那个拴着红绳的人,正在雾里,一步一步,往他挖的那三个坑走。

天边刚泛起第一线白的时候,无赦就已经站到了山道的灌木丛边。

他手里握着那把磨了一夜的猎刀,眼睛盯着山下那条官道拐角的尽头。晨雾里,那支猎杀队还没有出现。可他已经能感觉到,他们正在一步一步,往他布的这三个坑走过来,那股被松脂靴底踩出来的震动,已经透过冻硬的泥土,传到他的脚底。

他把刀换到左手,把手心里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换回右手。他爹说过,握着刀等一个人,心要是急了,刀就慢了。可他现在的心,稳得像一块沉在溪底的石。他知道他今天等的是谁。

他等的是那个剑柄上拴着一根红绳的人。

他等的是那个六岁丫头喊过“叔叔”的人。

他等的是那个把妹妹的哥哥,一刀劈断老槐树的人。

他等的是那个说要拿小孩子的辫子给自己儿子陪葬的人。

天边的雾,慢慢散了。山道上,率先传来一阵马蹄声,黑马蹄子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正从拐角那头的雾里,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