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反杀
那一夜，无赦给林秋雁做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反杀。
他没在原地等。他算准了时辰，提早一个时辰，从山坡上绕到了猎杀队后头。猎杀队的来路，是他和林秋雁这两天一步步摸出来的，他们从哪条道上山，几个人，谁走前面谁殿后，哪个位置最容易掉队，他都在心里画了一张图。他身上的猎刀没出鞘，只用鞘背抵着腰间，两条腿就这么一蹬一蹬地顺着山势无声无息地溜下去。山风从林子那头灌过来，把他袖口上的草叶子吹得直晃，可他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地皮滑的影，连踩断的枯枝都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响动。
林秋雁蹲在半山那棵歪脖子松树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融进树影里。她把手心那点汗在裙子上蹭了蹭，没跟上去。她知道他一个人去，是因为带着她，他会分心。可是她蹲在那棵松树后头，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黑黢黢的林子里，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她见过不少杀人的人，见过他们怎么在火光里挥刀，怎么在村口把人一个一个按倒。可没有一个人，是像他这样，安安静静地、提前一个时辰摸到对手后头去的。这个人杀人的法子，跟她见过的都不一样。
第一个灰袍走在最外侧，看守队尾的位置。他刚靠着一块大石站定，想解个手，屁股才蹲下去一半，一只手已经从背后伸过来，捏住了他的脖子。那一下捏得又准又狠，正好卡在喉结上方的骨窝里，让他喊不出声。他下意识要喊，喊声还没出口，一股冰凉的铁器已经抵在他喉结上。他整个身子僵住，慢慢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他没有出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遇见了什么。他只知道，那截冰凉的东西贴着他喉结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家里炕头上那盏还没熄的灯。
可那把铁器的主人，没给他投降的机会。猎刀贴着喉结往旁边一划，灰袍的身子软下去，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月光照在那截刀上，刀刃上的血顺着刀身淌下来，滴进地上的落叶里，被落叶吸得干干净净，像那一滴血从来没有存在过。无赦蹲在那具身子旁边，借着月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惊动前头的人，才把那具身子拖到灌木丛里藏好，又朝第二个走去。
他这一夜，只用五个动作，杀了五个灰袍。这五个动作都不复杂，一个锁喉、一个抹颈、一个剜心、一个背刺、一个翻身横拉。每一个动作都不超过两息，每一个动作都不会惊动前头的人。他爹没教过他怎么杀人，可他在山里自己琢磨出来了一套猎兽的法子，这套法子用到人身上，一样管用。他爹说过，猎兽猎的是习惯，下刀要趁它最松的那一下。人也是一样。人只有在最松的那一下，把自己的破绽露得最彻底。
那人造访的地方，连血都是热的。
杀到第三个的时候，他顿了顿。
这不是他头一回杀人。可前几回，钱通、还有那些卖他命的，都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还手。这一回，是他主动的，是他设的埋伏，是他一个一个摸到跟前、把命索走的。他蹲在那具还温着的尸身边，看着月光下自己那两只沾了血的手，忽然想：他爹要是看见他这副样子，会说什么？
他爹一辈子打猎，剥过无数张兽皮，可他从没见爹剥过一张人皮。他爹教他认路、认风向、认脚印，教他磨刀、设套、听声辨位，可这些本事，他爹从没打算让他用在哪个人身上。他爹大概到死都以为，他儿子会像他一样，守着一座山，打打猎，过一辈子。他爹不知道，他儿子会用这些本事，把一条命接一条命地，索走。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这些人来，是要他的命的。他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他。这账，先记着。他爹说过，账不能烂，可账得一笔一笔地算，算清楚哪一笔是谁欠的，哪一笔该还到谁头上。今夜这一笔，是先记下的。
猎杀队行到第一个陷阱前，领头的许长青胯下那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马鼻子抽动着，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的气味，那是石缝里淌下来的血味，是那三个倒下的灰袍身上的。前头的步子慢下来，许长青一抬手，整个队停下。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没人答话。许长青翻身下马，亲自走到前头去查看。这一查看，第一个陷阱就塌了。马腿一下陷进坑里，坑底的竹签穿透了马腿，马嘶了一声，整个倒在坑边。那马在坑里挣了两下，前腿蹬出一片土，就再不动了。竹签穿过的地方，马腿的血顺着坑底的土缝往下渗，把一坑的落叶染得发黑。
“有埋伏！”许长青沉声一句，“小心脚下！”
话音刚落，第二个陷阱又被踩响了。一个灰袍踩在拐弯处那块被无赦撬起来的草皮上，整个人跟着草皮一块儿砸进坑里，那坑是半人深的活坑，底下是石壁和乱枝。灰袍砸下去的时候把腿骨砸断了，惨叫声刚冒出来，许长青一剑下去，把那惨叫钉在了咽喉里。
“闭嘴！”许长青怒喝，“谁再出声，我就先杀谁！”
那队人被这一连串的动静，搅得连站都站不稳。他们像一群被惊了窝的鸡，你推我搡，谁也不敢再往前走。领头的那匹马倒在坑里，堵在半道上，把他们的队形都冲散了。剩下的两个灰袍看着那个砸进坑里、被自己人一剑钉死的同伴，脸都白了，一步步往后缩，让出了一个空当。
许长青在原地停了停，往四周扫了一眼。月光很淡，他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凭直觉，抽出青钢剑，剑尖朝外，朝前一步一步地挪。他身前的那个灰袍，已经被他刚才一剑钉倒在坑里了，剩下的人都在他身后缩着。
“出来！”许长青厉声喊，“是个男人，就站出来，跟你爷爷真刀真枪地拼一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里来回撞了几下，撞碎了，没人应。只有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卷着几片枯叶落在他脚边。
无赦就藏在他十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后头。他没急着动。他数着许长青的剑势，算着他下一步会迈在哪儿。许长青的步伐很沉，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靴底蹭地的声音。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手里那把青钢剑的剑柄上，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一小截干涸的血。
无赦的眼神，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
他记得那根红绳。他进山门那年，见过李寡妇家那个叫桐子的小丫头，手腕上就系着这么一根红绳，红得发亮，是她娘拿旧红线一根一根搓出来、又编了同心结的。那丫头爱笑，见他扛柴，还踮着脚冲他招手喊“哥哥”。有一回他给李寡妇家送柴火，那丫头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苞米面的饼子，硬往他手里塞。他后来再没见过她。他听村里人说，青石村被屠那夜，桐子跟着李寡妇，一起都没了。有人说那丫头连埋的地方都没有，就那么烧在了火光里。
许长青那剑柄上的红绳，是抢来的。
是那个丫头的手腕上，被他亲手套下来的。
第三步，许长青踩到了第三个坑上。那个坑最浅，可踩下去的时候脚底被碎瓷片割得一道一道血口。他闷哼了一声，没敢再动，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剑，四面戒备。那碎瓷片割得太狠，他挪动的每一步，脚底都在往外渗血，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暗红的印子。
就在他停住的那一瞬，无赦从大石后头蹿出来。
许长青的剑招比老周、比钱通都沉。一剑劈下来，剑风压得地上的枯叶都往两边裂，能把那棵老松劈成两段。可无赦没跟他正面硬接。刀剑未交，无赦就贴着地面一个翻滚，从许长青的剑底下钻过去，一刀划在了他的脚踝上。
那一下，正划在许长青那只被瓷片割伤的脚踝上。刀口很深，犁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就涌了出来，染红了那双黑靴。
许长青一个踉跄，往前扑倒。他倒地的同时，反手又是一剑，那一剑贴着无赦的肩头擦过去，把无赦肩上那只旧布袋划破了，布袋里露出一角他爹那半截断弓的弓梢。
无赦没退。他反手一刀，第二刀又补在了许长青的另一只脚踝上。两下脚踝都断了，许长青就算武艺再高，也站不起来了。他倒在地上，那条受了伤的马腿还在坑边蹬，他把剑按在身下，像是还想翻个身。
“你就是那个青石村的小子？”许长青仰在地上，冷笑了一声。他脚上两处刀伤，血把身下那片土都浸黑了，可他的语气还是硬的，带着一股当年屠村时的那种阴狠，“我今天要是死在你手里，是我的命。可你要是杀了我，郭白眉会派更多的人来。你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郭白眉那个人，他看中一样东西，就没有失手过。”
无赦蹲在他身边，抽出猎刀。月光下，那把猎刀的刀尖，映出许长青的脸。那张脸四十上下，颧骨高耸，眉间有一道竖着的印子，是常年皱眉攒出来的。他能看出这个男人年轻时候的日子，也不好过。可这会儿，他只看着那根缠在剑柄上的红绳。
“你剑上那根红绳，”无赦说，“是从谁身上割的？”
许长青愣了一下，然后冷笑：“那个六岁的丫头片子？我那天一剑劈下去，她跑都没跑赢。她叫我'许叔叔'，我应了一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是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丫头，临死还攥着根绳子，说是她娘给她编的，叫'哥哥加油'。你说好不好笑，一个六岁的孩子，满脑子还是这些。”
无赦的手，抖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起那回他给李寡妇家送柴，桐子站在门口，仰着头喊的那声“哥哥”，想起她把那半块苞米面的饼子塞进他手心里时，手心里的那点温度。
“她叫桐子。”无赦说，“她娘给她编这根绳，是怕她走丢了，找不到家。”
许长青的冷笑，僵了一下。
无赦的刀，刺进了许长青的喉咙。
那一下没有多余的犹豫。刀尖从喉结下方进去，许长青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头咕噜了两声，像是有话要说，可一个字也冒不出来。他伸手想抓无赦的胳膊，抓空了，那只手在半空攥了一下，又软软地垂了下去。月光照在他渐渐失神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最后望着的地方，是无赦握着刀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桐子给他之前，他在山里被荆条划的。
无赦没再多看一眼，把那根红绳从剑柄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那根红绳已经旧了，褪色了，可绳结还系得整整齐齐。那是桐子的娘，一针一眼给她编的。他攥了很久，又慢慢松开，把红绳小心地揣进怀里。揣的时候，他手指碰到了一个凉凉的、硬硬的东西，那是他爹那半截断弓上掰下来的一小块弓梢，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那根红绳，是要还回桐子她娘坟头上去的。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尸骨，被埋在了哪里。
林秋雁躲在远处那块大石后头，看完了这一夜。她没出声。等无赦把最后一个倒地的灰袍拖进灌木丛里，她才从大石后头站起来。她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她不是没杀过人，可她没有见过，有人杀人杀得这么安静，这么疼。
“那根红绳，”她走到无赦身边，轻声说，“那是村里李寡妇家的丫头，叫桐子。她娘编的，说编得结实，能保平安。”
无赦没说话。他把那只被划破的旧布袋重新系紧，把那半截断弓从布袋里取出来，挂在肩上，转身往山外走。月光把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他身后的落叶上，那影子在他脚边缩成一小团，又在他背后一寸一寸地拉长。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郭白眉要是天亮还等不到这队人的回话，就会亲自出来了。”
他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枯叶，在手里捏了一下，又松开。他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桐子那绳，我替她揣着。哪天把这账算完了，我把绳给她娘坟头上，系回去。”
他没有再多说，把枯叶放进怀里那根红绳旁边，大步往山外走了。月光落在他的背上，那道被布袋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那截断弓的弓梢，泛着一点暗哑的光，像一截没有烧完的骨头。
他没在原地等。他算准了时辰，提早一个时辰，从山坡上绕到了猎杀队后头。猎杀队的来路，是他和林秋雁这两天一步步摸出来的，他们从哪条道上山，几个人，谁走前面谁殿后，哪个位置最容易掉队，他都在心里画了一张图。他身上的猎刀没出鞘，只用鞘背抵着腰间，两条腿就这么一蹬一蹬地顺着山势无声无息地溜下去。山风从林子那头灌过来，把他袖口上的草叶子吹得直晃，可他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地皮滑的影，连踩断的枯枝都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响动。
林秋雁蹲在半山那棵歪脖子松树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融进树影里。她把手心那点汗在裙子上蹭了蹭，没跟上去。她知道他一个人去，是因为带着她，他会分心。可是她蹲在那棵松树后头，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黑黢黢的林子里，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她见过不少杀人的人，见过他们怎么在火光里挥刀，怎么在村口把人一个一个按倒。可没有一个人，是像他这样，安安静静地、提前一个时辰摸到对手后头去的。这个人杀人的法子，跟她见过的都不一样。
第一个灰袍走在最外侧，看守队尾的位置。他刚靠着一块大石站定，想解个手，屁股才蹲下去一半，一只手已经从背后伸过来，捏住了他的脖子。那一下捏得又准又狠，正好卡在喉结上方的骨窝里，让他喊不出声。他下意识要喊，喊声还没出口，一股冰凉的铁器已经抵在他喉结上。他整个身子僵住，慢慢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他没有出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遇见了什么。他只知道，那截冰凉的东西贴着他喉结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家里炕头上那盏还没熄的灯。
可那把铁器的主人，没给他投降的机会。猎刀贴着喉结往旁边一划，灰袍的身子软下去，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月光照在那截刀上，刀刃上的血顺着刀身淌下来，滴进地上的落叶里，被落叶吸得干干净净，像那一滴血从来没有存在过。无赦蹲在那具身子旁边，借着月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惊动前头的人，才把那具身子拖到灌木丛里藏好，又朝第二个走去。
他这一夜，只用五个动作，杀了五个灰袍。这五个动作都不复杂，一个锁喉、一个抹颈、一个剜心、一个背刺、一个翻身横拉。每一个动作都不超过两息，每一个动作都不会惊动前头的人。他爹没教过他怎么杀人，可他在山里自己琢磨出来了一套猎兽的法子，这套法子用到人身上，一样管用。他爹说过，猎兽猎的是习惯，下刀要趁它最松的那一下。人也是一样。人只有在最松的那一下，把自己的破绽露得最彻底。
那人造访的地方，连血都是热的。
杀到第三个的时候，他顿了顿。
这不是他头一回杀人。可前几回，钱通、还有那些卖他命的，都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还手。这一回，是他主动的，是他设的埋伏，是他一个一个摸到跟前、把命索走的。他蹲在那具还温着的尸身边，看着月光下自己那两只沾了血的手，忽然想：他爹要是看见他这副样子，会说什么？
他爹一辈子打猎，剥过无数张兽皮，可他从没见爹剥过一张人皮。他爹教他认路、认风向、认脚印，教他磨刀、设套、听声辨位，可这些本事，他爹从没打算让他用在哪个人身上。他爹大概到死都以为，他儿子会像他一样，守着一座山，打打猎，过一辈子。他爹不知道，他儿子会用这些本事，把一条命接一条命地，索走。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这些人来，是要他的命的。他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他。这账，先记着。他爹说过，账不能烂，可账得一笔一笔地算，算清楚哪一笔是谁欠的，哪一笔该还到谁头上。今夜这一笔，是先记下的。
猎杀队行到第一个陷阱前，领头的许长青胯下那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马鼻子抽动着，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的气味，那是石缝里淌下来的血味，是那三个倒下的灰袍身上的。前头的步子慢下来，许长青一抬手，整个队停下。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没人答话。许长青翻身下马，亲自走到前头去查看。这一查看，第一个陷阱就塌了。马腿一下陷进坑里，坑底的竹签穿透了马腿，马嘶了一声，整个倒在坑边。那马在坑里挣了两下，前腿蹬出一片土，就再不动了。竹签穿过的地方，马腿的血顺着坑底的土缝往下渗，把一坑的落叶染得发黑。
“有埋伏！”许长青沉声一句，“小心脚下！”
话音刚落，第二个陷阱又被踩响了。一个灰袍踩在拐弯处那块被无赦撬起来的草皮上，整个人跟着草皮一块儿砸进坑里，那坑是半人深的活坑，底下是石壁和乱枝。灰袍砸下去的时候把腿骨砸断了，惨叫声刚冒出来，许长青一剑下去，把那惨叫钉在了咽喉里。
“闭嘴！”许长青怒喝，“谁再出声，我就先杀谁！”
那队人被这一连串的动静，搅得连站都站不稳。他们像一群被惊了窝的鸡，你推我搡，谁也不敢再往前走。领头的那匹马倒在坑里，堵在半道上，把他们的队形都冲散了。剩下的两个灰袍看着那个砸进坑里、被自己人一剑钉死的同伴，脸都白了，一步步往后缩，让出了一个空当。
许长青在原地停了停，往四周扫了一眼。月光很淡，他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凭直觉，抽出青钢剑，剑尖朝外，朝前一步一步地挪。他身前的那个灰袍，已经被他刚才一剑钉倒在坑里了，剩下的人都在他身后缩着。
“出来！”许长青厉声喊，“是个男人，就站出来，跟你爷爷真刀真枪地拼一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里来回撞了几下，撞碎了，没人应。只有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卷着几片枯叶落在他脚边。
无赦就藏在他十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后头。他没急着动。他数着许长青的剑势，算着他下一步会迈在哪儿。许长青的步伐很沉，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靴底蹭地的声音。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手里那把青钢剑的剑柄上，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一小截干涸的血。
无赦的眼神，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
他记得那根红绳。他进山门那年，见过李寡妇家那个叫桐子的小丫头，手腕上就系着这么一根红绳，红得发亮，是她娘拿旧红线一根一根搓出来、又编了同心结的。那丫头爱笑，见他扛柴，还踮着脚冲他招手喊“哥哥”。有一回他给李寡妇家送柴火，那丫头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苞米面的饼子，硬往他手里塞。他后来再没见过她。他听村里人说，青石村被屠那夜，桐子跟着李寡妇，一起都没了。有人说那丫头连埋的地方都没有，就那么烧在了火光里。
许长青那剑柄上的红绳，是抢来的。
是那个丫头的手腕上，被他亲手套下来的。
第三步，许长青踩到了第三个坑上。那个坑最浅，可踩下去的时候脚底被碎瓷片割得一道一道血口。他闷哼了一声，没敢再动，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剑，四面戒备。那碎瓷片割得太狠，他挪动的每一步，脚底都在往外渗血，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暗红的印子。
就在他停住的那一瞬，无赦从大石后头蹿出来。
许长青的剑招比老周、比钱通都沉。一剑劈下来，剑风压得地上的枯叶都往两边裂，能把那棵老松劈成两段。可无赦没跟他正面硬接。刀剑未交，无赦就贴着地面一个翻滚，从许长青的剑底下钻过去，一刀划在了他的脚踝上。
那一下，正划在许长青那只被瓷片割伤的脚踝上。刀口很深，犁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就涌了出来，染红了那双黑靴。
许长青一个踉跄，往前扑倒。他倒地的同时，反手又是一剑，那一剑贴着无赦的肩头擦过去，把无赦肩上那只旧布袋划破了，布袋里露出一角他爹那半截断弓的弓梢。
无赦没退。他反手一刀，第二刀又补在了许长青的另一只脚踝上。两下脚踝都断了，许长青就算武艺再高，也站不起来了。他倒在地上，那条受了伤的马腿还在坑边蹬，他把剑按在身下，像是还想翻个身。
“你就是那个青石村的小子？”许长青仰在地上，冷笑了一声。他脚上两处刀伤，血把身下那片土都浸黑了，可他的语气还是硬的，带着一股当年屠村时的那种阴狠，“我今天要是死在你手里，是我的命。可你要是杀了我，郭白眉会派更多的人来。你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郭白眉那个人，他看中一样东西，就没有失手过。”
无赦蹲在他身边，抽出猎刀。月光下，那把猎刀的刀尖，映出许长青的脸。那张脸四十上下，颧骨高耸，眉间有一道竖着的印子，是常年皱眉攒出来的。他能看出这个男人年轻时候的日子，也不好过。可这会儿，他只看着那根缠在剑柄上的红绳。
“你剑上那根红绳，”无赦说，“是从谁身上割的？”
许长青愣了一下，然后冷笑：“那个六岁的丫头片子？我那天一剑劈下去，她跑都没跑赢。她叫我'许叔叔'，我应了一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是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丫头，临死还攥着根绳子，说是她娘给她编的，叫'哥哥加油'。你说好不好笑，一个六岁的孩子，满脑子还是这些。”
无赦的手，抖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起那回他给李寡妇家送柴，桐子站在门口，仰着头喊的那声“哥哥”，想起她把那半块苞米面的饼子塞进他手心里时，手心里的那点温度。
“她叫桐子。”无赦说，“她娘给她编这根绳，是怕她走丢了，找不到家。”
许长青的冷笑，僵了一下。
无赦的刀，刺进了许长青的喉咙。
那一下没有多余的犹豫。刀尖从喉结下方进去，许长青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头咕噜了两声，像是有话要说，可一个字也冒不出来。他伸手想抓无赦的胳膊，抓空了，那只手在半空攥了一下，又软软地垂了下去。月光照在他渐渐失神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最后望着的地方，是无赦握着刀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桐子给他之前，他在山里被荆条划的。
无赦没再多看一眼，把那根红绳从剑柄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那根红绳已经旧了，褪色了，可绳结还系得整整齐齐。那是桐子的娘，一针一眼给她编的。他攥了很久，又慢慢松开，把红绳小心地揣进怀里。揣的时候，他手指碰到了一个凉凉的、硬硬的东西，那是他爹那半截断弓上掰下来的一小块弓梢，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那根红绳，是要还回桐子她娘坟头上去的。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尸骨，被埋在了哪里。
林秋雁躲在远处那块大石后头，看完了这一夜。她没出声。等无赦把最后一个倒地的灰袍拖进灌木丛里，她才从大石后头站起来。她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她不是没杀过人，可她没有见过，有人杀人杀得这么安静，这么疼。
“那根红绳，”她走到无赦身边，轻声说，“那是村里李寡妇家的丫头，叫桐子。她娘编的，说编得结实，能保平安。”
无赦没说话。他把那只被划破的旧布袋重新系紧，把那半截断弓从布袋里取出来，挂在肩上，转身往山外走。月光把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他身后的落叶上，那影子在他脚边缩成一小团，又在他背后一寸一寸地拉长。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郭白眉要是天亮还等不到这队人的回话，就会亲自出来了。”
他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枯叶，在手里捏了一下，又松开。他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桐子那绳，我替她揣着。哪天把这账算完了，我把绳给她娘坟头上，系回去。”
他没有再多说，把枯叶放进怀里那根红绳旁边，大步往山外走了。月光落在他的背上，那道被布袋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那截断弓的弓梢，泛着一点暗哑的光，像一截没有烧完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