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青袍
杀了许长青那夜之后，无赦和林秋雁换了一个身份往山外走。
他们把猎杀队里那个领头的许长青的尸身上，扒下了那身青袍和黑甲。无赦把那身青袍穿上，把黑甲捆在腰间，脸上抹了点灰。那身青袍比他身上的旧衣裳大了两圈，袖口垂到指根，他拿一根破布条把袖口扎起来，看起来反倒有几分像赶路的伙计。林秋雁也扒了一身，把那身灰袍换成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裳，又把头发挽起来，压进一只破斗笠里。
两个人从一个浑身是血的逃犯和一个带路的女弟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两个穿着天玄宗低级执事衣裳、赶着回山门的“自己人”。
这个法子，是林秋雁想出来的。
“外门丢了人，”她一边帮着无赦把领口那片被他划破的布角重新缝好，一边说，“郭白眉第一步，一定是封官道，调人搜山。可他们不会怀疑下山的人，他们只会怀疑进山的人。咱们这会儿穿着这身衣裳下山，走的是他们自己人的道，走哪条道都通畅。那些巡山的人，看见自己人的衣裳，连多问一句都不会。”
她说着，手里那根针停了一下，把线头压在牙间咬断，又问了一句：“你说，郭白眉知道许长青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无赦没有接话。他在想别的事。他蹲在地上，把那身衣裳身上的血渍，一点一点地擦干净。那血是许长青的，早已干透了，凝成一片暗红的硬壳，他用袖子蘸了水，慢慢地把它搓软，再一点一点地蹭下来。他擦得很仔细，像以前在青石村给爹收拾猎物时，一根一根把兽毛上的泥扒干净那样。可他越擦，越觉得那血是擦不干净的。它已经渗进布的纹理里，留下了一片洗不掉的暗影。他低头看着那截暗影，忽然想，这也许就是他自己往后的样子，不管换多少身衣裳，那一层洗不掉的东西，已经长进他身上了。
“你怕不怕？”林秋雁忽然问。
无赦抬起头：“怕什么？”
“怕郭白眉。怕他认出你。”
无赦想了一下，说：“怕。可我怕的，不是他杀我。我怕的是，我死之前，还没把该算的账算完。”他说着，把那身青袍的领口理了理，“我怕的东西，从来不是死。我怕的是，账没算完就死了，那才是白来这一趟。他要杀我，我早就算到这一遭了，跑不跑得掉是另一回事；可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让他舒舒坦坦地把我爹那半截弓收走，把我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跟他自己的私心一起吞了。”
林秋雁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那根木簪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郭白眉那间执法堂里，那把常年点着灯、加着印泥的案桌，想起那个总坐在案桌后头、须发皆白的老者，想起他每次看人时，那双半耷拉着却从没漏过一样东西的眼睛。她在外门药田里待了六年，见过郭白眉三次。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放在案桌上的药草，被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透，看不透的地方，就被人扔到一边去了。
他们穿着这身青袍，走的是猎杀队来时那条官道的反方向。果然，一路畅通。那些巡山巡逻的黑甲，看见两个穿着自家执事衣裳的，都只是点个头，让开路。他们的眼神从无赦脸上扫过去的时候，没有一丝停留，一个浑身是灰、低着头赶路的低级执事，在谁眼里都不值得多看一眼。没有人会怀疑，那两个穿着青袍、低着头匆匆赶路的人，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逃犯。郭白眉的命令是搜山、封道，可搜山的人不会去拦自己人，封道的人也不会去查一个穿着自家衣裳的。
无赦低着头走路，只觉得这一路走得比逃命还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可他又不能说快，一快，就露了怯。他把那半截断弓贴身揣着，那一点硬邦邦的凉意一直顶着胸口，像一根针，提醒他不能停.
走到一座镇子外头，无赦停下来，把身上那身青袍脱下来，叠好，塞进一块破布里。他把青袍换回了一身买来的旧粗布衣裳，扑扑身上的灰，混进了人流。镇口的市集正热闹，卖粮食的、卖布的、抱着孩子走亲戚的，挤得走不动道。无赦混在里头，就跟一滴水落进了河里，再也分不出来。他蹲在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前头，假装看那些瓦罐，眼角却一直瞄着街口那扇挂着“迎宾”灯笼的客栈门。
林秋雁也换了一身。她把那副斗笠摘下来，用一根木簪把头发重新簪好，站在无赦旁边，看起来就是一对赶路的寻常姐弟。
“咱们还要往哪走？”她问。
无赦说：“往人多的地方走。往那种谁都不会注意一个寻常人的地方走。郭白眉那么急着要抓我，可他要的是活着的我，是那根能炼东西的血线。他要是想杀我，早出手了，不必派一整队人来生擒。他越是要活得，我就越不能给他机会在我身上留下记号。”他说着，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我得让自己先藏得像个寻常人，才能让那个'上头'，找不着我。”
他不是在逃，他是在把自己藏进人海里。青石村的人要杀他，郭白眉要抓他。可他不想一直躲着。他要在人堆里，等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重新放回这座江湖里，把郭白眉那条线的账，一笔一笔算完。他爹说过，账要算，就得先活着；活着，就得先让自己在一堆人里找不出来。
走到镇口那棵老柳树下头，无赦忽然停住了。他侧着头听了听，然后指了指柳树后头一间垮了半边的院子，对林秋雁说：“今晚就住这儿吧。这儿背风，能看见道上经过的所有人。那些巡山的人要是来找，从这儿能提前一炷香看见他们从哪个方向来。”
林秋雁看了一会儿那间破院子，又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进去，把破院子里能用的几块木板挪了挪，在墙角搭起一个能暂时栖身的地方。破院的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蒿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里头趴着。她把那半截断弓从布袋里取出来，搁在墙根底下，又看了看那扇垮了半边的门，往门缝里塞了几块碎砖，算是挡风。
那一夜，无赦没有睡。他坐在破院子那堵断墙的墙根下，守着那根断弓，守了整夜。月亮走到中天的时候，他把那根断弓从怀里摸出来，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看。弓身上那道断口，是他爹临终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拽断的。他爹那时候说，弦断了，弓还是硬的；人埋了，账不能烂。他摸着那道断口，像是在摸一截还热着的骨头。他试着把那两截弓拼在一起，让断口对接。接上了，又松开。接上了，又松开。他反复地拼着，像是在试一个答案，试到后来，他停下来，把两截弓重新分开，各自收好。
天亮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慢，走到破院门口，停住了。
一个穿着青袍的老者，站在门口。那老者须发皆白，眉尾垂得很长，几乎遮住了眼睛。他腰间挂着一枚黑玉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执”字。他站立的姿势很松，可无赦看得出，那个老者脚下那一方地面，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像是把整座院的动静，都压在了自己脚底下。
郭白眉。
林秋雁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转头去看无赦。无赦没有动。他只是坐在墙根下，抬着头，看着门口那个老者，那双眼睛，冷得像两块结了冰的石头。他怀里的断弓，被他一直攥着，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郭白眉没急着进来。他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那张脸遮在一片阴影里。他扫了一眼这间破院，目光从无赦脸上，慢慢落到他怀里那截露出来的断弓柄上，停了一下。那目光停得很短，可无赦觉得自己像是被那一眼，从里到外翻了一遍。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惊讶，好像他早就料到，这个少年会躲在这儿。
“你就是那个杀了钱通、又杀了许长青的人？”郭白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威势，“你倒是好胆量，杀了人还敢往镇子里头钻。”
无赦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把那根断弓，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里。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跪下去，就那么坐着，抬头看他。他爹教过他，遇上猛兽，不能背身跑，不能抢先动，要让它先出招，你才有空看清它往哪儿下爪。
晨光照在那道断口上，像照在一道没愈合的疤上。
林秋雁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破院里，只有风从破墙的缺口感进来，卷着几片枯叶，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无声地滚了过去。
他们把猎杀队里那个领头的许长青的尸身上，扒下了那身青袍和黑甲。无赦把那身青袍穿上，把黑甲捆在腰间，脸上抹了点灰。那身青袍比他身上的旧衣裳大了两圈，袖口垂到指根，他拿一根破布条把袖口扎起来，看起来反倒有几分像赶路的伙计。林秋雁也扒了一身，把那身灰袍换成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裳，又把头发挽起来，压进一只破斗笠里。
两个人从一个浑身是血的逃犯和一个带路的女弟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两个穿着天玄宗低级执事衣裳、赶着回山门的“自己人”。
这个法子，是林秋雁想出来的。
“外门丢了人，”她一边帮着无赦把领口那片被他划破的布角重新缝好，一边说，“郭白眉第一步，一定是封官道，调人搜山。可他们不会怀疑下山的人，他们只会怀疑进山的人。咱们这会儿穿着这身衣裳下山，走的是他们自己人的道，走哪条道都通畅。那些巡山的人，看见自己人的衣裳，连多问一句都不会。”
她说着，手里那根针停了一下，把线头压在牙间咬断，又问了一句：“你说，郭白眉知道许长青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无赦没有接话。他在想别的事。他蹲在地上，把那身衣裳身上的血渍，一点一点地擦干净。那血是许长青的，早已干透了，凝成一片暗红的硬壳，他用袖子蘸了水，慢慢地把它搓软，再一点一点地蹭下来。他擦得很仔细，像以前在青石村给爹收拾猎物时，一根一根把兽毛上的泥扒干净那样。可他越擦，越觉得那血是擦不干净的。它已经渗进布的纹理里，留下了一片洗不掉的暗影。他低头看着那截暗影，忽然想，这也许就是他自己往后的样子，不管换多少身衣裳，那一层洗不掉的东西，已经长进他身上了。
“你怕不怕？”林秋雁忽然问。
无赦抬起头：“怕什么？”
“怕郭白眉。怕他认出你。”
无赦想了一下，说：“怕。可我怕的，不是他杀我。我怕的是，我死之前，还没把该算的账算完。”他说着，把那身青袍的领口理了理，“我怕的东西，从来不是死。我怕的是，账没算完就死了，那才是白来这一趟。他要杀我，我早就算到这一遭了，跑不跑得掉是另一回事；可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让他舒舒坦坦地把我爹那半截弓收走，把我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跟他自己的私心一起吞了。”
林秋雁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那根木簪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郭白眉那间执法堂里，那把常年点着灯、加着印泥的案桌，想起那个总坐在案桌后头、须发皆白的老者，想起他每次看人时，那双半耷拉着却从没漏过一样东西的眼睛。她在外门药田里待了六年，见过郭白眉三次。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放在案桌上的药草，被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透，看不透的地方，就被人扔到一边去了。
他们穿着这身青袍，走的是猎杀队来时那条官道的反方向。果然，一路畅通。那些巡山巡逻的黑甲，看见两个穿着自家执事衣裳的，都只是点个头，让开路。他们的眼神从无赦脸上扫过去的时候，没有一丝停留，一个浑身是灰、低着头赶路的低级执事，在谁眼里都不值得多看一眼。没有人会怀疑，那两个穿着青袍、低着头匆匆赶路的人，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逃犯。郭白眉的命令是搜山、封道，可搜山的人不会去拦自己人，封道的人也不会去查一个穿着自家衣裳的。
无赦低着头走路，只觉得这一路走得比逃命还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可他又不能说快，一快，就露了怯。他把那半截断弓贴身揣着，那一点硬邦邦的凉意一直顶着胸口，像一根针，提醒他不能停.
走到一座镇子外头，无赦停下来，把身上那身青袍脱下来，叠好，塞进一块破布里。他把青袍换回了一身买来的旧粗布衣裳，扑扑身上的灰，混进了人流。镇口的市集正热闹，卖粮食的、卖布的、抱着孩子走亲戚的，挤得走不动道。无赦混在里头，就跟一滴水落进了河里，再也分不出来。他蹲在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前头，假装看那些瓦罐，眼角却一直瞄着街口那扇挂着“迎宾”灯笼的客栈门。
林秋雁也换了一身。她把那副斗笠摘下来，用一根木簪把头发重新簪好，站在无赦旁边，看起来就是一对赶路的寻常姐弟。
“咱们还要往哪走？”她问。
无赦说：“往人多的地方走。往那种谁都不会注意一个寻常人的地方走。郭白眉那么急着要抓我，可他要的是活着的我，是那根能炼东西的血线。他要是想杀我，早出手了，不必派一整队人来生擒。他越是要活得，我就越不能给他机会在我身上留下记号。”他说着，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我得让自己先藏得像个寻常人，才能让那个'上头'，找不着我。”
他不是在逃，他是在把自己藏进人海里。青石村的人要杀他，郭白眉要抓他。可他不想一直躲着。他要在人堆里，等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重新放回这座江湖里，把郭白眉那条线的账，一笔一笔算完。他爹说过，账要算，就得先活着；活着，就得先让自己在一堆人里找不出来。
走到镇口那棵老柳树下头，无赦忽然停住了。他侧着头听了听，然后指了指柳树后头一间垮了半边的院子，对林秋雁说：“今晚就住这儿吧。这儿背风，能看见道上经过的所有人。那些巡山的人要是来找，从这儿能提前一炷香看见他们从哪个方向来。”
林秋雁看了一会儿那间破院子，又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进去，把破院子里能用的几块木板挪了挪，在墙角搭起一个能暂时栖身的地方。破院的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蒿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里头趴着。她把那半截断弓从布袋里取出来，搁在墙根底下，又看了看那扇垮了半边的门，往门缝里塞了几块碎砖，算是挡风。
那一夜，无赦没有睡。他坐在破院子那堵断墙的墙根下，守着那根断弓，守了整夜。月亮走到中天的时候，他把那根断弓从怀里摸出来，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看。弓身上那道断口，是他爹临终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拽断的。他爹那时候说，弦断了，弓还是硬的；人埋了，账不能烂。他摸着那道断口，像是在摸一截还热着的骨头。他试着把那两截弓拼在一起，让断口对接。接上了，又松开。接上了，又松开。他反复地拼着，像是在试一个答案，试到后来，他停下来，把两截弓重新分开，各自收好。
天亮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慢，走到破院门口，停住了。
一个穿着青袍的老者，站在门口。那老者须发皆白，眉尾垂得很长，几乎遮住了眼睛。他腰间挂着一枚黑玉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执”字。他站立的姿势很松，可无赦看得出，那个老者脚下那一方地面，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像是把整座院的动静，都压在了自己脚底下。
郭白眉。
林秋雁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转头去看无赦。无赦没有动。他只是坐在墙根下，抬着头，看着门口那个老者，那双眼睛，冷得像两块结了冰的石头。他怀里的断弓，被他一直攥着，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郭白眉没急着进来。他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那张脸遮在一片阴影里。他扫了一眼这间破院，目光从无赦脸上，慢慢落到他怀里那截露出来的断弓柄上，停了一下。那目光停得很短，可无赦觉得自己像是被那一眼，从里到外翻了一遍。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惊讶，好像他早就料到，这个少年会躲在这儿。
“你就是那个杀了钱通、又杀了许长青的人？”郭白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威势，“你倒是好胆量，杀了人还敢往镇子里头钻。”
无赦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把那根断弓，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里。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跪下去，就那么坐着，抬头看他。他爹教过他，遇上猛兽，不能背身跑，不能抢先动，要让它先出招，你才有空看清它往哪儿下爪。
晨光照在那道断口上，像照在一道没愈合的疤上。
林秋雁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破院里，只有风从破墙的缺口感进来，卷着几片枯叶，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无声地滚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