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杀元婴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90章 · 31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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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白眉没死。

无赦用断弓背贴着他胸口压了很久,直到那半口气彻底不出不进,才松开手。可他松开手的一瞬,原本已经瘫软下去的郭白眉,喉咙里忽然“咕”的一声,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眼皮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还吊着一口气。

无赦垂眼看着那张灰败的脸。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最深处,有一团极小而极凝实的灵力还在固执地缩着,护着丹田里那一点残破的元婴碎片。这东西不愧是元婴中期的修士,都快咽气了,那点保命的本能还咬着不放。他能感觉到那团灵力缩成一团,像一只在被掀翻的窝里护着最后一点蛋的母兽,又急又怕,可又死活不肯撒手。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有人在喊“郭长老”“里面出什么事了”。火已经烧到了房檐边上,把半边黑夜映得忽明忽暗,往这边涌的脚步声,夹着水桶碰撞的哐当响,乱作一团。

无赦没有犹豫。

他走过去,一步,两步。青灰的烟在脚边打着旋,滚烫的余烬在他靴底噼啪作响。他走到郭白眉身前,停住,低头,看了那张脸最后一眼。

郭白眉那双眼睛,还半睁着。那里面有惊怒,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压住的、深深的恐惧。三十年前他把苏铁山炼了个开头,三十年里他守着这座炉子,什么样的料都见过,什么样的死都看过,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一个被他扔进炉子里的少年,会从火里站起来,站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气音的东西。他想说什么哀求,想说什么道理,想说他还有用,说他能带无赦去找那个“预订”这身血的人……可他一个字也来不及说出来。

无赦抬起脚。

他抬起脚,用那只有旧疤的、掌底还留着炉火烫痕的右脚,对准郭白眉小腹丹田的位置,一脚踩了下去。

这一脚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运转灵力,就像一个猎户踩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的三寸。他弓身前倾,全身的力道都从脚跟压进那条踩实的弧线里,一寸寸往下碾。他爹教过他补刀的法子:猎物断了气,还要再探一探,探明白它到底咽没咽气,才能松手。对猎物如此,对眼前这个要拿他和他爹的命去炼丹的老东西,更是一样。

这一脚落下去,无赦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踩碎的不是郭白眉的丹田,是他这一路走来那最后一点、还想着“师父也许会替他留情面”的杂念。从这一脚起,他跟这座山门、跟那句“我奉命行事”、跟那根断弓上没接完的弦,就只能是账归账、命归命了。

郭白眉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已经浑浊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溜圆,里头烧着一团惊怒和不可置信的光。他张口想吼,可喉咙里的血先一步涌出来,把他那声吼堵成“霍霍”的气音。他的脸因为疼痛和愤怒,扭曲得不像人样。

他伸出枯瘦的手,去抓无赦的脚踝。那手在半空划了一下,指尖擦着无赦的裤腿滑落,在灰地上抠出五道浅浅的印子,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那一脚,碾碎了郭白眉丹田里那点残存的护体灵力。

三十年的炉火炼出一炉丹药的灵力,被这个少年一口吞空;三十年的心机算盘,在这只脚底下,碎成一地干净的灰。那只护着元婴碎片的灵力,像一只被踩碎的蛋,在无赦脚底,彻底散了。

郭白眉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彻底地、彻底地瘫了下去。他那双眼睛还睁着,望向炸塌的屋顶,望向那片从破洞漏进来的、冰冷的夜天。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无声地,像是在重复那两个字。

素心。

可这一次,谁也没有听见。

无赦收回脚,在郭白眉的衣襟上蹭了蹭鞋底的血。他蹲下,把那半截已经断了弓弦的断弓挎到肩上,然后伸手,在郭白眉怀里摸索。摸到一块温热的玉牌,摸到一只系在腰间的、装满了瓶瓶罐罐的皮囊。他拉开皮囊看了一眼,里头是各色的丹药瓶,有一些瓶身上贴着小字。

他认得的字不多。“丹方”两个字他认得。他把皮囊塞进怀里,直起身。

他没去掏那块玉牌。他只把那玉牌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遍,玉牌上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像是某把钥匙的一部分。他把它贴身收好,揣在怀里最要紧的地方。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逼到了丹房门口,火光从破门缝里漏进来,把半边墙壁映成橘红色。有人已经伸手要去推那扇只剩半截的门。

无赦没有慌。他早就算好了这一步。他抬起头,往那扇半掩的门看了一眼,把肩上那根断弓挪了个更顺手的角度,又把怀里那只塞得鼓鼓的皮囊按了按,确保待会儿跑起来不会掉。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吃完了饭,起身收拾碗筷那样寻常。

他没有急着走。他多看了一眼那根断弓。弓臂上的金字纹,在这火光里反倒比方才看得清楚,那道断口边缘,隐隐也泛着一点极淡的金。他把这根弓放在心上掂了掂,心想,从今晚起,这根弓,就要陪他走一条比这座丹房里的路,还要长得多的路了。

无赦走到那张被炉炸掀翻的案桌旁,桌上散落着许多账簿和纸页。他没有细看,只是抬手,把那盏还燃着的油灯从灯架上摘下来,往那堆纸页上一泼。

火苗“轰”地蹿起来,顺着干燥的纸页一下子烧成一片。火光里,郭白眉那具瘫在墙根的身体,渐渐被吞没进越来越大的火舌之中。

无赦转身,从炸塌的那半边墙的豁口走出去。

身后的火,越烧越亮。他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喊“走水了”“郭长老还在里面”,听见一片慌乱的脚步声朝相反方向涌去。

他顺着墙根,贴着阴影,一步一步,往丹房后头那条通往杂役房方向的窄道走去。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天边泛起一丝发白的亮。这个烧了半宿的丹房,在他背后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慢慢黯淡下去的火光。

他爹那笔账,他在这座炉子里,替他爹收回来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他要留着,去找那个“预订”了他这身血的人。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脚起,他跟天玄宗,就只剩一笔要算的账了。不是为郭白眉这个老东西,是为他爹。他爹当年进这座丹房救素心,没能活着走出去;今日他从同一间丹房走出去,身后烧掉的,是一座攒了三十年、踩着他爹尸骨建起来的炉子。这笔账他爹欠不下,他替他还。他没料到他爹欠素心的、素心欠郭白眉的、郭白眉欠他爹的,这三笔账里,竟还有一笔是转给他的,他这身血,竟也是被人算在那笔账里的。可他心里再有气,这一脚也已经踩下去了。踩下去了,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倒不是急着去寻仇。他先把怀里那块玉牌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玉牌上那几道细纹,越看越眼熟,跟他爹那根断弓弓臂上的金字纹,是同一路的刻法。他把玉牌贴身收好,心里盘着:郭白眉那块玉牌是开第七个抽屉的,那抽屉里锁着他爹的弓梢。弓梢他还没来得及拿,这场火烧得急,他只能先记住它藏在哪儿,往后再来取。他也不会就这么把那截弓梢白白舍了,那东西是他爹留给他的命根子,他有的是回去拿它的由头。

他顺着墙根走进那条窄道时,步子已经放缓了。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墙根那层霜映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脚,草鞋早被炉火烧得焦卷,露出大半,脚趾上的血痂又被磨裂,渗出一条细线,落在霜地上,缀成一小串红印。

他走了。身后那场火,烧了很久。烧到最后,把天玄宗外门那间攒了三十年家底的丹房,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干干净净的地基。

地基上那一圈霜,也早被火烘化了。只有他先前踩着往前走的那一小串血印,还清清楚楚地,一路通到墙根那头的窄道口,像是这片黑灰里,唯一还带着热气的东西。

无赦没有回头去数那些血印。他走进那条窄道,一直走到头,才在墙根一块青石上坐下来,把那只脱了大半的草鞋褪下来,看了看脚底那道被炉铁片划开的口子。口子不浅,血已经凝成暗红的一片。他没有找水洗,只把怀里那半截断弓抽出来,从衣摆撕下一长条,当作布条,把脚底那道口子严严实实地缠了两圈。缠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弓背上那道金字纹。那纹路在黎明的灰光里,显出一点极细的、还在缓缓流动的金。他没有多看,把布条缠紧,重新穿上草鞋,站起来,往天边那一线白的方向,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