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搜刮
无赦没有立刻逃。
他拐进丹房后那条窄道，贴着墙根走了十几步，在岔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火已经从丹房烧起来了，橘红的舌头舔上了瓦檐，把半边黑天映得忽明忽暗。呼救声、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响声，全都往那边涌。那些被火惊起来的人，此刻谁也不会往一个刚炸了炉、杀了长老、烧了一屋子东西的少年身上想。
那道窄道通往两个方向。一个回杂役房，一个绕到丹房后院的药架仓库。
他选了后者。
丹房后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库房，平日里锁着，只有郭白眉的几个亲传弟子有钥匙。这会儿丹房一炸，库房门口那把锁还挂着，可门却被人撞开了一条缝，里头乱糟糟的，风声从缝隙里漏出来。显然方才有人来过，又因为火势慌慌张张地撤了，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严。
无赦侧身挤进去。
库房里头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案上堆着十几只木匣、捆扎成沓的纸卷、几口粗陶坛子。空气里一股陈年的药味和纸霉味。他认得药味，认得满墙架子上那一格格贴着标签的瓷瓶。他在杂役房那三年，隔三差五要给丹房送柴、送炭、搬药，这些瓶瓶罐罐，他看熟了。他知道哪一味是治外伤的，哪一味是平心火的，哪一味能在饿极的时候吊住人一口气。
他先动手，把那些瓷瓶一只只收进郭白眉那只皮囊里。他不认得每一味药，可他记得住样子，记得住瓶身上贴的小字里有几个他认得：归元散、止血丹、聚气丸、通脉膏。他在杂役房那三年，听老杂役念叨过这些名字，哪一味治内伤，哪一味平心火，哪一味喂金丹，他都记在耳朵里。
陶坛子打开一坛，里头是晒干的药材，他抓了一把放鼻子底下闻了闻，是陈年的黄芪，带着一股甜腥的土气。他又打开一坛，是切片的灵芝，片大而厚，内里泛着暗红。他把几味顶要紧的、能救命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怀里。
案上那些纸卷，他一张一张翻。有些是记账的，有些是写满字的手书，他大部分认不全。可他认出了其中几页，上头画着经脉的图，线条里标注着穴位，旁边挤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那字迹他很眼熟，跟他爹留给他的那半截残页上的笔迹，竟有几分像。
他心头一动。他爹那半截残页，他一直揣在怀里，是他练功的根。眼前这几页经脉图，字迹跟他爹的相似，也就是说，郭白眉抄过他爹留下过的东西。他爹当年，果然在这座丹房里，留下过不少他想找的东西。
他把那几页经脉图小心地卷起来，贴身收好。
库房最里头，靠墙立着一只铁柜。铁柜没上锁，只压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他掀开黑石，拉开柜门，里头立着两把剑、三只瓷瓶、一小盒银锭。
他伸手取下那把青钢剑。剑身出鞘，一道寒光在昏灯下一闪，刃口干净，能照出人影。剑柄缠着旧麻，已经磨得发亮。他掂了掂，轻重正合手。他没练过几天剑，可他拉过弓、使过刀，兵器的分量他掂得出来。这把剑，是把趁手的家伙。
他把剑挎到另一侧腰上，同那把断弓一起。
瓷瓶先看标签，一瓶是固本培元的，一瓶上头贴着“凝露”，他没见过，也收走。银锭他没多拿，只抓了一把最小的，塞进怀里，他不打算在路上露财，可也得有口饭钱。
就在他弯腰去拿那盒银锭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冲着库房这边来。
无赦手一顿。
他没有立刻躲。那脚步声很急，却在库房门前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是一个压低的、带着喘的年青声音：
“师……师兄，丹房那边走水了，执事让大家都去救火……”
另一个声音呵斥道：“慌什么慌！郭长老的东西还在这库房里头，要是烧到这儿来有了闪失，你担得起？去，去叫两个人，把这边要紧的东西先搬了，”
话音未落，那扇半掩的门，被人一把推了开来。
火光照进来，照见库房中央，站着一个肩上挎着断弓、腰上挂着青钢剑、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少年。那少年脸上还有烟灰，身上衣裳烧得东一块西一块，可那双眼睛，在火光里警惕得像一头被惊动了的兽。
推门的灰袍弟子愣了一下。他后头那个执事也愣住了。
两人大概都没想到，丹房里头刚炸了炉、烧了长老，抄手的这么快就摸到库房来了。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一身是伤、却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无赦没让他们喊出声。
他往前一步，一步就越过了那一丈多的距离。他手里那根断弓的弓背，横着，在执事还没从愣神里缓过来的当口，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他压着声音，说的是问句，却不像是要听回答的口气：
“外头的路，往哪个方向，人少？”
执事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被弓背抵着，说不出话。他抖着手，往东北方向指了指。那方向通往外门最偏的一道角门，平日只有杂役进出，确实人少。
无赦收回弓背，绕过那个僵在原地的灰袍弟子，从门缝里出去，也不回头，沿着执事指的方向，快步走进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夜色里。
他把脚步压得很轻，身子贴着墙根。库房外的青石路上到处是水渍，是方才有人从他头顶走过时漏下来的。他低头看着那一串水渍，认出了其中几道浅浅的脚印，那是他的，宽得带一点斜，是草鞋特有的形状。他顺着这几道脚印往前找，三两步便摸到了那道通往角门的窄门。门是虚掩的，插销已经被人抽开。他伸手去推的时候，怀里那块玉牌碰到了皮囊的扣子，发出一声极细的、磕瓷的闷响。他停了停，把玉牌往里塞了塞，贴着胸口最热的那块皮肉。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场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火光把他脚下这一段青石路，照得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他知道那道门里头，那个执事、那个灰袍弟子，那两双瞪圆的眼睛，过不了多久就会回过神来，他们会叫、会追、会把这座山门翻一遍。可那又怎样？从今往后，他跟这座山门，就只剩下两笔账了。一笔是他爹的，一笔是他自己的。一笔他已经在丹房里头收了一半，一笔还要留给将来。
他转过头，把那扇角门悄悄推开一道缝，身子一侧，闪了出去。
身后的库房，没有起火。可丹房那边的火，越烧越猛，烧红了半边天。那些被他揣在怀里的药材、丹方、银锭，还有那几页跟他爹笔迹相似的手书，是他从这里带走的全部。
他爹当年留在这座丹房里的东西，他要一样一样，挖出来。
他走出角门，贴着一排柴房的墙根，往南边走。晨雾正从山脚漫上来，把外门那几座偏殿的轮廓糊成一片灰白。他绕过一道人影，又躲进两口大缸的夹缝里，等那队急着去救火的人跑过去，才从夹缝里钻出来，三两步翻上了南边那道最矮的围墙。
他蹲在墙头上，最后往身后望了一眼。火，还在烧。整座外门的东半边，都在那片橘红的光里一起一伏。他在那道墙上蹲了很久，久到腿都发麻，才把那半截断弓从怀里摸出来，搭在膝上，借着黎明的光，一寸一寸地看那道断口。
他爹那双在寒窑里替他挡住了一夜火的手，是再也没法替他挡路了。他得多长点本事，往后的路，全靠他自己一根一根地把那断了的弦接起来。
墙头那边，柴房顶上那几根枯草，被风压得伏下去，又弹起来。他想起他爹从前教他的一句话，说一个人跌进坑里，别急着往上爬，得先看清坑口在哪儿，风往哪边吹。他如今站在这座墙头，四面的路都踩在他眼里，反而比在坑底时看得更清。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皮囊，皮囊里那些药材的涩味、那几页手书上的墨味，混成一股，从布缝里透出来，轻轻贴着他。那就是他往后一段日子的盘缠了，不是钱，是要命的、认得路的、能续他爹那根弦的东西。
他骑着墙头，把那根断弓按在怀里，等着墙外那条土路上的晨雾散开，才挪到墙沿，准备觅个落脚的土坎跳下去。
他挑了个背风的土坎，先蹬着墙缝里一块凸起的砖摸下去，再沿着那条只剩薄霜的野路，往西南方向走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把身后那座还在烧的外门，甩得越来越远。他低头看路的时候，怀里的皮囊偶尔会碰着他的小臂，发出一点细碎的、瓷瓶相碰的脆响。他就走两步，伸手按一按那只皮囊，把它扶正，让那点脆响停下来。他爹从前把猎物的皮子一张张收进背篓里时，也是这样，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看背篓，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走了半路，会自己没了。
他拐进丹房后那条窄道，贴着墙根走了十几步，在岔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火已经从丹房烧起来了，橘红的舌头舔上了瓦檐，把半边黑天映得忽明忽暗。呼救声、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响声，全都往那边涌。那些被火惊起来的人，此刻谁也不会往一个刚炸了炉、杀了长老、烧了一屋子东西的少年身上想。
那道窄道通往两个方向。一个回杂役房，一个绕到丹房后院的药架仓库。
他选了后者。
丹房后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库房，平日里锁着，只有郭白眉的几个亲传弟子有钥匙。这会儿丹房一炸，库房门口那把锁还挂着，可门却被人撞开了一条缝，里头乱糟糟的，风声从缝隙里漏出来。显然方才有人来过，又因为火势慌慌张张地撤了，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严。
无赦侧身挤进去。
库房里头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案上堆着十几只木匣、捆扎成沓的纸卷、几口粗陶坛子。空气里一股陈年的药味和纸霉味。他认得药味，认得满墙架子上那一格格贴着标签的瓷瓶。他在杂役房那三年，隔三差五要给丹房送柴、送炭、搬药，这些瓶瓶罐罐，他看熟了。他知道哪一味是治外伤的，哪一味是平心火的，哪一味能在饿极的时候吊住人一口气。
他先动手，把那些瓷瓶一只只收进郭白眉那只皮囊里。他不认得每一味药，可他记得住样子，记得住瓶身上贴的小字里有几个他认得：归元散、止血丹、聚气丸、通脉膏。他在杂役房那三年，听老杂役念叨过这些名字，哪一味治内伤，哪一味平心火，哪一味喂金丹，他都记在耳朵里。
陶坛子打开一坛，里头是晒干的药材，他抓了一把放鼻子底下闻了闻，是陈年的黄芪，带着一股甜腥的土气。他又打开一坛，是切片的灵芝，片大而厚，内里泛着暗红。他把几味顶要紧的、能救命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怀里。
案上那些纸卷，他一张一张翻。有些是记账的，有些是写满字的手书，他大部分认不全。可他认出了其中几页，上头画着经脉的图，线条里标注着穴位，旁边挤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那字迹他很眼熟，跟他爹留给他的那半截残页上的笔迹，竟有几分像。
他心头一动。他爹那半截残页，他一直揣在怀里，是他练功的根。眼前这几页经脉图，字迹跟他爹的相似，也就是说，郭白眉抄过他爹留下过的东西。他爹当年，果然在这座丹房里，留下过不少他想找的东西。
他把那几页经脉图小心地卷起来，贴身收好。
库房最里头，靠墙立着一只铁柜。铁柜没上锁，只压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他掀开黑石，拉开柜门，里头立着两把剑、三只瓷瓶、一小盒银锭。
他伸手取下那把青钢剑。剑身出鞘，一道寒光在昏灯下一闪，刃口干净，能照出人影。剑柄缠着旧麻，已经磨得发亮。他掂了掂，轻重正合手。他没练过几天剑，可他拉过弓、使过刀，兵器的分量他掂得出来。这把剑，是把趁手的家伙。
他把剑挎到另一侧腰上，同那把断弓一起。
瓷瓶先看标签，一瓶是固本培元的，一瓶上头贴着“凝露”，他没见过，也收走。银锭他没多拿，只抓了一把最小的，塞进怀里，他不打算在路上露财，可也得有口饭钱。
就在他弯腰去拿那盒银锭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冲着库房这边来。
无赦手一顿。
他没有立刻躲。那脚步声很急，却在库房门前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是一个压低的、带着喘的年青声音：
“师……师兄，丹房那边走水了，执事让大家都去救火……”
另一个声音呵斥道：“慌什么慌！郭长老的东西还在这库房里头，要是烧到这儿来有了闪失，你担得起？去，去叫两个人，把这边要紧的东西先搬了，”
话音未落，那扇半掩的门，被人一把推了开来。
火光照进来，照见库房中央，站着一个肩上挎着断弓、腰上挂着青钢剑、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少年。那少年脸上还有烟灰，身上衣裳烧得东一块西一块，可那双眼睛，在火光里警惕得像一头被惊动了的兽。
推门的灰袍弟子愣了一下。他后头那个执事也愣住了。
两人大概都没想到，丹房里头刚炸了炉、烧了长老，抄手的这么快就摸到库房来了。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一身是伤、却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无赦没让他们喊出声。
他往前一步，一步就越过了那一丈多的距离。他手里那根断弓的弓背，横着，在执事还没从愣神里缓过来的当口，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他压着声音，说的是问句，却不像是要听回答的口气：
“外头的路，往哪个方向，人少？”
执事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被弓背抵着，说不出话。他抖着手，往东北方向指了指。那方向通往外门最偏的一道角门，平日只有杂役进出，确实人少。
无赦收回弓背，绕过那个僵在原地的灰袍弟子，从门缝里出去，也不回头，沿着执事指的方向，快步走进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夜色里。
他把脚步压得很轻，身子贴着墙根。库房外的青石路上到处是水渍，是方才有人从他头顶走过时漏下来的。他低头看着那一串水渍，认出了其中几道浅浅的脚印，那是他的，宽得带一点斜，是草鞋特有的形状。他顺着这几道脚印往前找，三两步便摸到了那道通往角门的窄门。门是虚掩的，插销已经被人抽开。他伸手去推的时候，怀里那块玉牌碰到了皮囊的扣子，发出一声极细的、磕瓷的闷响。他停了停，把玉牌往里塞了塞，贴着胸口最热的那块皮肉。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场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火光把他脚下这一段青石路，照得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他知道那道门里头，那个执事、那个灰袍弟子，那两双瞪圆的眼睛，过不了多久就会回过神来，他们会叫、会追、会把这座山门翻一遍。可那又怎样？从今往后，他跟这座山门，就只剩下两笔账了。一笔是他爹的，一笔是他自己的。一笔他已经在丹房里头收了一半，一笔还要留给将来。
他转过头，把那扇角门悄悄推开一道缝，身子一侧，闪了出去。
身后的库房，没有起火。可丹房那边的火，越烧越猛，烧红了半边天。那些被他揣在怀里的药材、丹方、银锭，还有那几页跟他爹笔迹相似的手书，是他从这里带走的全部。
他爹当年留在这座丹房里的东西，他要一样一样，挖出来。
他走出角门，贴着一排柴房的墙根，往南边走。晨雾正从山脚漫上来，把外门那几座偏殿的轮廓糊成一片灰白。他绕过一道人影，又躲进两口大缸的夹缝里，等那队急着去救火的人跑过去，才从夹缝里钻出来，三两步翻上了南边那道最矮的围墙。
他蹲在墙头上，最后往身后望了一眼。火，还在烧。整座外门的东半边，都在那片橘红的光里一起一伏。他在那道墙上蹲了很久，久到腿都发麻，才把那半截断弓从怀里摸出来，搭在膝上，借着黎明的光，一寸一寸地看那道断口。
他爹那双在寒窑里替他挡住了一夜火的手，是再也没法替他挡路了。他得多长点本事，往后的路，全靠他自己一根一根地把那断了的弦接起来。
墙头那边，柴房顶上那几根枯草，被风压得伏下去，又弹起来。他想起他爹从前教他的一句话，说一个人跌进坑里，别急着往上爬，得先看清坑口在哪儿，风往哪边吹。他如今站在这座墙头，四面的路都踩在他眼里，反而比在坑底时看得更清。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皮囊，皮囊里那些药材的涩味、那几页手书上的墨味，混成一股，从布缝里透出来，轻轻贴着他。那就是他往后一段日子的盘缠了，不是钱，是要命的、认得路的、能续他爹那根弦的东西。
他骑着墙头，把那根断弓按在怀里，等着墙外那条土路上的晨雾散开，才挪到墙沿，准备觅个落脚的土坎跳下去。
他挑了个背风的土坎，先蹬着墙缝里一块凸起的砖摸下去，再沿着那条只剩薄霜的野路，往西南方向走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把身后那座还在烧的外门，甩得越来越远。他低头看路的时候，怀里的皮囊偶尔会碰着他的小臂，发出一点细碎的、瓷瓶相碰的脆响。他就走两步，伸手按一按那只皮囊，把它扶正，让那点脆响停下来。他爹从前把猎物的皮子一张张收进背篓里时，也是这样，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看背篓，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走了半路，会自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