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出山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93章 · 30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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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赦在山外走了两天。

头一天他走的是官道边上的野径,避着人走,专挑能看见官道、又不被官道上的人看见的林子边沿。他怀里揣着那只装满了药材和丹方的皮囊,腰上挂着青钢剑,背上挂着断弓。他走路的姿势,还是猎户的走法,落脚轻,视线犁过前头每一棵树、每一丛草,耳朵里听着风。他三天没怎么合眼,可他知道,这会儿他不能停。郭白眉死了,外门烧了,但那些围在郭白眉身边的人,那些“上头”,迟早会追出来。他得先走得远远的。

第二天傍晚,他远远看见一座山脚下的小镇,镇口支着茶棚,人来人往。

他在茶棚外头,隔着一条沟站了很久。

他的衣裳在炉火里烧得七零八落,身上缠着从钱通住处扒来的、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灰不溜秋的外袍。可他脸上的伤、肩上的断弓、还有那一身走过去就压过来的血腥气,藏不住。他要是就这么进镇,是把“我刚杀了人”几个字写在脸上招摇过市。

他在等茶棚里那个背货的汉子走开。

那汉子挑着两筐货,往镇里去了。他这才过去,用一枚从银锭上掰下来的碎银,换了一碗热茶、两个杂面馒头、一小包盐。他坐在茶棚角落的条凳上,就着茶水,把两个馒头一口一口吃完。

他吃得很慢。馒头是凉的,可他的胃在炉火里饿了三天,这口凉的杂粮,落到肚里,滚着,烫着他的心口。他嚼得仔细,像是要把那股粮食的味儿,从牙缝里一直嚼到心里去。他想起他娘蒸的杂面饼子,也是这个味儿,粗、硬,可顶饱。

茶棚老板的儿子,一个十一二岁、剃着个半秃头的少年,蹲在灶台边上,一边烧火,一边时不时偷看他。看得久了,那少年被父亲呵斥了一声,缩回脖子,可眼睛还是黏在他这边。

无赦没理他。

他吃完最后一个馒头,把碗推回去,正要起身,那少年忽然跑过来,把一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飞快地塞进他手里,又飞快地跑开,钻进灶间去了。那动作太快,快得茶棚老板都没看见。

无赦低头看那油纸包。揭开一角,里头是一只还温着的、巴掌大的肉饼。

他捏着那只肉饼,在原地站了很久。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青石村,想起那些婶子,想起有人偷偷给他塞过半块红薯、半个窝头。他没想到,离开青石村这么久,还有人会这样塞给他东西。那少年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怀里揣着杀过人的刀,就只是看他像饿了很久的人,就把自己的肉饼分了他一半。

他没有吃。他把肉饼重新包好,塞进皮囊里。

他转身走出茶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镇上亮起零星的灯。他听见有两个穿灰衣的人,坐在对面的酒肆里,嗓门很大地说话。

一个说:“听说了吗?天玄宗外门,让人给烧了。还死了一个长老,就是那个丹房的老郭。”

另一个咂了咂嘴:“谁这么大胆子?那可是金丹、元婴的宗门。”

“说是外门一个烧火的杂役小子干的。叫什么,厉无赦。人皮都剥了一张挂在外门牌坊上,就是那个外门管事钱通的皮。”

“啧啧,一个烧火的小子?”

“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种不吭声的人,疯起来越吓人。眼下中州那边都把这事传开了,说天玄宗外门养了个杀神,一夜之间,烧房、剥皮、杀元婴,那小子现在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听说连元婴都让他杀了?”灰衣人压低了声音,“那这赏格,不得上天了?”

“何止。中州悬赏花红都出来了,五百两银子订一个人头。可谁接?那小子能杀元婴,寻常人去了,是送菜。”

无赦站在夜色里,把那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厉无赦。

这三个字,头一回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不是泥腿子杂役的那个名字,是一个被人念着、忌惮着、写进传闻里的名字。他摸了摸怀里那只还温热的肉饼,转身,走进夜色里。那饼的温热,一直贴着他的胸口,像一件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被人偷偷塞过来的暖。

他没有走官道。他沿着一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往西北方向的山口走去。天玄宗在南,西漠在西。那意味着,他要穿过一大片没人也没路的荒原。

他走的是贴山根的兽道,脚踩在软土和落叶上,不留痕迹。这是他爹教他的走法,他自幼就会。可这一回,他走的每一步,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走山路,是去替父亲看柴、替自己谋一口饭;这一回,他是揣着一腔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火,往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上去。他肩上那把青钢剑,是死人的;他怀里那只皮囊,是偷来的;他背上那根断弓,是他爹留给他的。他这个人,像是从那些旧物里,一样一样,重新攒出来的。

可那荒原的尽头,是西漠。

他要去西漠。为什么呢?他没细想过。他只是记得,小时候听货郎说过,西边有一片大沙漠,沙子里埋着很多宝贝,也埋着很多死人。他爹说,那地方,活人进去了,九成出不来。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他要找的那个“预订”他这身血的人,那些他还没算完的账,都在这条路的某处等着他。

他走到山口,天已经全黑了。他停下来,靠在一块带棱角的青石上,把肩上那把青钢剑解下来,横在膝上。他没有急着赶路。他先是把怀里那只肉饼摸出来,那只肉饼已经渐渐凉透了,可那股粮食的香味还贴着油纸。他掰了一小角,含在嘴里,慢慢嚼。那饼是甜的,是那种乡里手艺最寻常的甜。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他娘从前也蒸过这样的杂面饼子,总留一块给他。他娘去世得早,那块饼子,就再也没人给他蒸过了。他把那角饼咽下去,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皮囊最深处。他不舍得一顿吃完。那是这个世上,最后一个还当他是好人、肯偷偷塞给他东西的人了。

他望着山口外那片墨一样黑下来的荒原,坐了很久,才重新背起弓剑,一步步,走进那片黑里。

他走了小半夜,约莫在那一带最高的那道山脊上歇了脚。夜风从西边来,冷得刺骨,把他怀里那点烤肉的气味都吹散了。他找了块背风的凹地,蜷下来,把那根断弓垫在身下,抱紧自己,像过去在青石村后山打一夜猎那样,把气一点一点暖回身体里。他没有生火。这片荒原太静,一点火光都藏不住,他不想让谁远远地看见他。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过来,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霜。他站起来,抖落那层霜,往西边越来越亮的天看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把那根断弓在背上正了正,迈步。他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串干净的、直直地往西的脚印。他没有回头看那串脚印一眼。他知道,那些脚印留不长,风一过,沙一埋,就没了。可他自己,还会一直往前走。

他走出一道浅谷,正碰上一条从北边流下来的溪水。水不深,清浅地漫过几块石头,哗哗地响。他掬了一捧水洗脸,凉得他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他又灌满水囊,把一根耐旱的灰蒿折了别在腰上。这一路,他走得不快,可再没有停过。风从背后追上来,一路送着他,往那片还没见着边的大漠里去。

天黑下来时,他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歇了脚。他生了一小堆火,烤了两块干粮,坐在火边,把怀里的皮囊打开看了一眼。药材瓶、手书、半块肉饼、几枚银锭,一样一样,都是他从丹房和库房里带出来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他撑一段时间,可也仅此而已。他知道,等他把这些用完的时候,他就得去找新东西,找活路,找线索,找那个预订了他这身血的人。他不急。他已经走过最险的那一段了。剩下的,慢慢走就好。

走出一段,他忽然觉得脚踝一阵发凉。他低头一看,是方才在水潭边洗脚时,草鞋没系紧,被水泡软了,走着走着松了。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草鞋脱下来,重新一道一道地系紧。系到第二道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他想起他娘去世前,也总是这样,蹲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给他系鞋带,系完还要拍一拍他的脚背,说一句,娃,路还长,走慢些,别摔着。那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的事了。这些年,他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翻山,一个人躲火,早就忘了还有人在他出发前,替他系过鞋带。他系好草鞋,站起来,没有回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