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悬赏

万厄道主 · 风吹叶满天 · 第94章 · 306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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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之后,无赦在一个叫沙口集的小集镇上,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悬赏令。

那集镇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两排土房夹出一条街,街口的土墙上,贴着一张新糊的告示。告示用的是上好的熟宣纸,在土墙上一táo工,一看就是官府或宗门连夜送的急件。上头画着一个粗线条的人脸轮廓,旁边密密地排着几行小字。

无赦不认识全部的字。可他认得“厉”字,认得“无赦”两个字。他认得那张人脸轮廓,虽然画得不怎么像他,那画师大概是照着“穷凶极恶”的样子画的,眉眼抬得凶,眼神画得狠,看着倒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可那五官的走向、那道冷下来的眼神,描的确实是他。

他站在人群外头,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不识字,可他听得懂旁边的人念。

他又花了两个铜板,向看热闹的人问清了告示上的内容。

“厉无赦”,天玄宗外门杂役,焚毁外门三座偏殿、柴房马廊数间,谋害元婴长老郭白眉,私占丹房药材丹方,又剥外门管事钱通之皮悬于牌坊,罪大恶极。惟其修为不过炼气,所仗者阴狠狡狯耳。凡缉拿或袭杀此人者,中州悬赏花红白银三百两;献其首级者,赏银五百两,并记天玄宗一份人情。

“剥皮者”三个字,就写在告示最上头,用的朱砂,红得扎眼。

围观的有人咂嘴:“五百两银子,够一个庄户人家吃一辈子了。”

“可不是,听说这小子连元婴都杀了,还悬赏五百两?这不捋虎须么。”

“你懂什么,越是这种穷凶极恶的,越不好抓,赏格才高。中州那些大宗门,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守规矩的半路杀出来的狠角色。”说话的汉子压低声音,“再说了,他要真那么好抓,天玄宗自己就派人来抓了,还用悬赏?摆明了是折不过这面子,又抓不住人,才往下洒钱。”

“那这五百两,就白死了?”

“谁说白死?”那汉子冷笑,“这赏格一出,从今往后,天玄宗外门那个'剥皮者'的名头,算是传遍中州了。不管他躲到哪儿,总有人认这张脸,总有人想要这五百两。”

无赦站在人群外头,听完了这些话。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害怕。他站在人群里,就那么平平常常地听别人讨论自己的赏格,像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画上那张脸,眉挑得那么高,哪像他。可他也清楚,从今往后,他就是“剥皮者”厉无赦了。这个名字,从此要跟着他,走到哪儿,悬赏令都先他一步传过去,替他开出一条……比谁都难走的路。

他又把那告示上的字默了一遍,牢牢记住那三行里凡是跟自己有关的词,然后转身,走进镇口那家卖粗布的铺子。

他用几个铜板,买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一条靛青的裤子,还有一顶半旧的草帽。

出了铺子,他绕到镇外一处没人的河沟边,把身上那件灰不溜秋、还带着血腥气的外袍脱下来,叠好了,压在一块石头底下。换上蓝布褂和靛青裤,戴上草帽,又把那把青钢剑用破布裹了,只露出短短的剑柄。

他对着河边那摊浑浊的水照了照自己的脸。

那张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他伸手,就着水,把散下来的乱发拢到草帽底下。

他不再是那个烧火的杂役的模样了。他现在是个赶路的、晒黑了脸的年轻人。他摸了摸怀里那只肉饼,那肉饼他吃了两天,剩下的半个,还留着,已经硬了。他把那半个硬肉饼掏出来,就着河水,掰碎了,一点一点咽下去。那饼是硬了,可嚼着还有一股青石村那样的、粮食的劲儿。

河水是凉的。喝到肚里,凉意从胃里直窜到后背。他拧上水囊的塞子,直起身,把草帽压得更低些,沿着那条干河床,一步一步,往西边走。

往西,是沙漠的方向。

身后,那张写着“剥皮者”的悬赏令,还贴在沙口集的土墙上,被风吹得哗哗响。路过的人看了,啧一声,又走开了。那画上的人,眉挑得老高,像一只落了地的鹰,谁看都觉得凶,可怕,却又都说不清,它到底要往哪儿飞。

没有人知道,那个赏金五百两的人,刚才就站在人群里,听完了关于自己的全部价码。而他这一趟往西,比那张悬赏令上画的,还要快,还要远。

那张悬赏令边角已经被风吹卷了,露出底下土墙灰扑扑的颜色。画像上的无赦眉眼生硬,像是从哪本书里剪下来的旧图。下面写赏格是五百两纹银,落款是天玄宗外门执事堂。五百两,够普通农家吃上十年,够一个外门弟子买通几条关系。可对这些看画的人而言,五百两只是他们茶余饭后随口掂量的一件小事。谁也没有把这画当真,谁也没有认出那个眉眼凶得没边的少年,就是他们方才在茶棚里分着吃了两块肉饼的人。

他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五百两,这个价,郭白眉大概也给不出。他转身,朝集镇外走去。走到镇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悬赏令。风吹着它哗哗响,画像上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他,可他不再看它了。他把目光收回来,往西边那道荒原的方向,迈开了步。

他在沙口集外一处土岗上坐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尽、那张悬赏令被风卷得换了个角,才重新站起来。他不是怕,也不是想躲。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些议论话说的话,一句一句,重新掂了一遍。五百两银子,买他一颗人头。这个价,说明天玄宗并不真的指望有人能抓住他,不过是把这张脸撒出去,让他从此以后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他两眼。这是最阴的一招,比派十个猎杀队都毒。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曾在锅里焐过、如今已经硬邦邦的干粮,掰了一角,慢慢嚼。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还在青石村的时候,村里逢年过节,也有过这样贴告示的事。哪家的猪丢了,哪家的闺女被人拐了,就贴一张黄纸,写明赏钱,让过路的人帮着留意。他那时觉得那黄纸离他很远。如今,他自己成了那张黄纸上的画。

他把那角干粮咽下去,在土岗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往镇子里那家粗布铺看了一眼。他本来想买点厚实的布裹脚,可这会儿,他改变主意了。他不进镇了。他转身,顺着一条野狗踩出来的、绕开官道的兽道,往西北方向的大漠走去。那条兽道又窄又深,两边的枯草高过人头,正好把他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他走得很快,天亮之前,就把沙口集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走了大半天,他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默念那几个字。剥皮者。那不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是天玄宗给他的。可它从别人嘴里一遍一遍地传出来,又落到他这里,竟像是认得他了。他没有应,也没有躲。他只是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像记一个迟早要还的债。他爹当年守的那根弓,那根他爹用命换来的弦,迟早要把这个名头,连本带利地,挣回来。

他没有立刻扎进大漠。他先绕到一座名叫白水关的小镇边上,蹲在镇外的土坎上,歇了半日。他远远看着镇子里人来人往,看那墙根上,果然也贴着一张跟他身上那张一样的黄纸告示。只是那张告示上的画像,被哪个顽童用土块抹花了半张脸。他心里想,天玄宗到底是怕了,才会把悬赏令一路贴到这荒边上的小镇来。他爹那根弓,压着的那截断弦,还有那条被人惦记了一路的血线,值得这些大宗门如此大动干戈,可见他这条命,确实值点东西。

他没有进镇。他知道,镇里人多眼杂,他这一身伤、一张脸,还有怀里那些带血的瓶罐,进去就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他在镇外一处僻静的河沟边,把自己浑身上下收拾了一遍。他把那身沾了血灰的衣裳脱下来,在水里搓洗了几把,拧干了,晾在一块石头上。他蹲在水边,捧了几捧水,把自己脸上、颈上、胳膊上那些陈血和烟灰,一点点洗净。水是凉的,可洗到最后,他在水里看见的那张脸,竟比他自己印象里的,要平和许多。

他晾好衣裳,靠在石头上,等着衣裳干。太阳很好,晒得他后脖颈暖暖的。他眯着眼,望着那面被抹花的悬赏令,心里那点被人惦记的别扭劲儿,竟慢慢散了。他想,他爹当年守那根弓、守那座山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一个人,把一身血洗干净,晾干衣裳,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爹没怕过,他也不能怕。他爹守的东西,他要替他着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