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夜惊
凌晨两点十七分。
孙明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
不是那种从梦中慢慢渗出来的、由小到大的惊醒——而是像一根针直接刺穿了睡眠的表面，把他从意识的最深处一把拽了出来。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醒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心跳在瞬间加速到了极限，耳朵在嗡嗡作响，像有一个高频的信号在空气里震荡。
然后他听清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是汤圆。
从她的房间里传来的。不是梦话，不是呓语——是一声真正的、发自肺部的、撕裂般的孩子尖叫。那种声音只有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才会发出来——不是疼痛，不是委屈，是恐惧。原始的、本能的、动物性的恐惧。
孙明冲出房间，三步跑到汤圆房门前，一把推开门——
房间里，汤圆坐在床上。
不——不是“坐在“。她是被什么东西从床上弹起来的。她的后背靠着床头板，两条腿蜷在身前，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的边缘，十根手指把床单拧成了麻花。她的毛绒兔子被踢到了床脚，一只耳朵朝下耷拉着。
她的眼睛睁着——大大的、圆圆的——但孙明一看就知道她没有在看他。她在看别的东西。一个他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虹膜缩成了一圈细细的黑色边缘，几乎全是黑色的洞。
“汤圆！“
他扑到床边，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滚烫。
不是“有点热“的烫——是那种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的、像火烧一样的滚烫。他的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大脑立刻做出了判断：高烧。非常非常高的烧。这种温度——他的手掌没有温度计精确，但他做了太多年的野外考察，在高原上判断队友是否发烧是他的基本功——至少四十度。可能更高。
“汤圆！爸爸在！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应。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盯着前方——不是看他的方向，是看着房间里的某个他看不到的点。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孙明另一只手摸上她的额头。
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四十度以上的高烧——对于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是危险的温度。超过四十一度可能引起热性惊厥、脑损伤甚至更严重的后果。他需要立刻降温，需要立刻送医院。
“汤圆，爸爸来了。你听到爸爸说话了吗？“
他用力但轻柔地摇晃她的肩膀。
她的眼珠终于动了——缓慢地、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转过来，对准了他的脸。
“爸……爸……“
“爸爸在。你发烧了。爸爸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不——“
她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手劲。她的手指嵌入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不要走。“
她的声音沙哑了，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要——让他们——看到——“
孙明的血液冷了半度。
“什么？谁？汤圆，你说什么？“
但她的眼睛又散了。焦点消失了。她开始剧烈地颤抖——整个身体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一样抖动，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被子从她身上滑了下去，露出了她的睡衣——前胸和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布料贴在身上。
孙明来不及追问了。他一把把汤圆从床上抱起来——她轻得让人心惊，十八公斤出头的身体此刻像一团燃烧的棉花——用一条薄毯把她裹住，赤着脚冲出了房间。
“汤圆，坚持一下。爸爸带你去医院。“
她在他怀里抖着，滚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胸口。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了鞋，抓起钥匙和手机，冲出了家门。
凌晨两点四十分，BJ儿童医院急诊。
急诊大厅在夜里比白天安静一些，但依然有人在等——一个捂着肚子的男孩缩在妈妈怀里，一个额头贴着退热贴的小女孩坐在推车上打瞌睡，一个年轻人靠在椅子上打点滴，眼皮半睁半闭。
孙明抱着汤圆冲到分诊台。
“孩子高烧，四十度以上。“
分诊护士立刻拿了体温枪对准汤圆的额头测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数字：40.7°C。
“马上看急诊。“护士把他们领进了二号诊室。
急诊医生姓陈，三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发，动作利落。她看了汤圆的状态——裹在毯子里发抖、意识模糊、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立刻开了检查单。
“血常规、CRP、降钙素原、血气分析、电解质、肝肾功能——先抽血，然后做物理降温。“
护士来抽血的时候，汤圆突然挣扎起来。她的身体在孙明怀里弓成了一个弧形，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不是哭闹，是那种更深层的、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呜咽。
“不要……不要碰……眼睛……金色的……“
“汤圆，没事的，就抽一点点血。“孙明按住她，护士趁机在肘弯扎了针。汤圆尖叫了一声，然后又软了下去，像一只被淋了水的小动物。
血抽了四管。
陈医生在电脑上开检查单的时候，抬头看了孙明一眼：“孩子今晚有什么异常表现？除了高烧之外。“
“她在睡觉的时候突然尖叫。发烧很高。意识不太清楚。说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金色的眼睛'。还有'不要让他们看到'。“
陈医生的笔停了一下。她看了看汤圆——一个裹在毯子里的、烧得通红的、正在发抖的七岁孩子——又看了看孙明。
“孩子今天有没有受到什么惊吓？看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没有。她一整天都很正常。“
“家里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搬家、转学、家庭——“
“没有。“
陈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在电脑上继续打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漫长的。
抽血、物理降温（冰袋、温水擦浴、退热栓）、心电监护——该做的都做了。血液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因为是急诊加急。
孙明坐在诊室里看报告。
血常规：完全正常。白细胞计数、红细胞计数、血红蛋白、血小板——全部在正常范围内。没有白细胞升高——不像是细菌感染。没有白细胞降低——不像是病毒感染。
CRP和降钙素原：正常。没有炎症反应。
血气分析：正常。没有酸碱失衡。
电解质：正常。
肝肾功能：正常。
陈医生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四十度七的体温。“她说，“但所有感染指标都是阴性的。血液里没有炎症反应。“
“这不可能。“孙明说。
“我知道。“陈医生皱起了眉头，“体温这么高，但身体没有启动任何炎症应答——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正常的免疫系统在面对感染的时候，不可能只对体温做出反应而其他指标全部正常。“
“那可能是什么原因？“
陈医生想了想：“中枢性高热——下丘脑体温调节中枢出了问题，导致体温设定点被错误调高。但中枢性高热通常伴随意识障碍、瞳孔异常——她的瞳孔——“
她拿起手电筒照了照汤圆的瞳孔。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大小正常。“她放下了手电筒，“也没有脑膜刺激征。不太像中枢性的。“
“药物？中毒？“
“血检没有提示。“
陈医生沉默了。她是一个有十年急诊经验的医生——四十度的高烧查不出原因，这不在她的经验范围内。
“先住院观察。“她最终说，“持续物理降温，每小时测一次体温。如果体温继续升高或者出现惊厥——“
话音未落，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突然跳了一下——从120飙升到了165。
汤圆在病床上开始剧烈抽搐。
“热性惊厥！“陈医生立刻行动——侧卧位、保持气道通畅、吸氧、准备地西泮。孙明被请出了诊室。他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场景——医护人员围着那张小小的病床，动作紧张而有序。汤圆的身体在床上抽搐着，小小的身体像一条被电击的鱼。
孙明把手贴在玻璃上。
他的手在抖。
三分钟。抽搐持续了三分钟。然后慢慢地停了下来。汤圆瘫软在床上，呼吸急促但恢复了节律。心率从165降到了140，然后130。
陈医生走出诊室。
“惊厥停止了。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她看了孙明一眼，“我们需要做腰穿，排除中枢神经系统感染。“
“做吧。“孙明说。
腰穿的结果要等四个小时。孙明坐在急诊走廊的椅子上等。
凌晨五点。窗外的天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冷调。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荧光灯，把一切都照得没有阴影。
他在等的时候，回想汤圆在昏迷中说的话。
“金色的……眼睛……它在看我……好多人……倒下了……“
好多人。倒下了。
他想起了汤圆画里的画面——那些在金色光芒下倒下的微小的人形。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梦话中描述了一幅她只在画中画过的画面。
这不正常。
一个发着高烧、处于谵妄状态的孩子说出一些含混的话——这可以解释为大脑在高热下的异常放电。但如果她说出的内容与她反复画过的主题完全吻合——
那就不是随机放电了。
那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信息？记忆？还是一种他还没有理解的能力？
早上七点，腰穿结果出来了。
正常。脑脊液清亮透明，细胞数、蛋白质、葡萄糖、氯化物——全部在正常范围内。没有细菌，没有病毒，没有任何中枢神经系统感染的证据。
陈医生拿着报告，站在病床前面，看着正在退烧的汤圆。汤圆在半小时前体温开始自行下降了——从40.7°C一路降到38.2°C，降速很快，像有人把一个旋钮从高温拧到了低温。没有用任何退热药。
“所有检查都正常。“陈医生说，“血液正常，脑脊液正常，影像学正常。没有任何感染、炎症、中毒或者中枢神经系统病变的证据。“
“那她为什么发四十度的烧？“
“我——“陈医生停了很久，“我无法解释。“
她看了看孙明。
“孙先生，我建议住院观察至少三天。做更全面的检查——脑电图、头颅核磁、自身免疫抗体筛查——“
“不用了。“孙明说。
陈医生愣了一下。
“谢谢陈医生。孩子只是普通感冒。我带她回去休息。“
“孙先生——四十度的高烧不是'普通感冒'。“
“我知道。但我有一些……自己的判断。“
他看着陈医生。她知道——他能看到她眼里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满。但她没有再坚持。在中国当医生，有时候你得学会在“医学上正确“和“家长坚持“之间找平衡。
“至少留观到下午。如果体温不再升高，你可以签自动出院。“
“好。“
上午十点，汤圆的体温降到了37.1°C。
她醒了。
睁开眼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人在一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她先动了动手指，然后眼皮颤了几下，然后眼睛睁开了。
瞳孔是正常的。不大不小。黑色的虹膜，黑色的瞳孔，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爸爸？“
“爸爸在。“
“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现在好了。“
汤圆眨了眨眼。她看了看四周——白色的病房，床边的监护仪，窗台上的塑料花。
“我在医院？“
“嗯。“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她说，“但是——记不清了。“
“你梦到什么了？“
汤圆想了想。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有——有光。金色的光。很亮很亮。“她用手比划着，“到处都是。然后——有人在看我。“
“什么人？“
“不是人。“汤圆歪着头想了想，“是——很大很大的——“她又皱起眉头，“我记不清了。很大。比房子还大。有眼睛。金色的。“
她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但是记不清了。就像——就像做梦的时候知道很重要的事，醒了就全忘了。“
孙明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体温退了之后手脚发凉是正常的。
“没关系。不用想了。“
“嗯。“汤圆又打了个哈欠，“爸爸，我饿了。“
孙明差点笑出来——也差点哭出来。四十度的高烧、三分钟的惊厥、一堆查不出原因的检查报告——而这个孩子在醒来半小时后想的第一件事是吃东西。
这大概就是孩子和大人不同的地方。大人会被恐惧困住，孩子不会。孩子的恐惧来得猛，去得也快。像夏天的暴雨——倾盆而下，然后突然停了，太阳出来了，地上一摊水，孩子已经跑去踩水了。
他去护士站要了一碗白粥，端回来喂汤圆。汤圆喝了两口就不喝了——“不好喝“。他从包里翻出一块饼干，她咬了几口，又说“渴了“。他倒了杯温水，她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爸爸。“
“嗯？“
“那个金色的眼睛——“她放下水杯，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孙明没有立刻回答。
“你昨晚也做了噩梦，对不对？“汤圆说，“你叫了好大声。我在隔壁都听到了。“
他确实叫了。昨晚那个梦——巨大的荒原、红色的土地、那个五六米高的人形影子。他在梦里叫了出来。
“爸爸做了个噩梦。“他说。
“你看到的也是金色的眼睛吗？“
孙明看着她。一个七岁的孩子，刚刚从四十度的高烧和惊厥中恢复过来，坐在病床上，用一种不像七岁孩子的、过于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汤圆想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它不只看着我。它也看着你。“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孙明的胸口。
“在这里面。“
下午两点，孙明签了自动出院。
陈医生不太高兴，但也没有阻拦。她开了一堆检查的单子——“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来“——孙明一一签了字。
他办完出院手续，带着汤圆从急诊通道往出走。经过一条连接急诊大厅和门诊楼的走廊——长长的、灰白色的、两侧是磨砂玻璃墙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通向外面的停车场。
汤圆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她自己走路，牵着孙明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吃了一半的棒棒糖——在医院小卖部买的，草莓味。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孙明无意间往侧面看了一眼。
走廊左侧有一排落地窗，窗外是医院的后院——一个小型的停车场，停着几辆救护车和职工的私家车。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最角落的位置。
孙明没有在意。他继续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透过磨砂玻璃的下半部分——没有被磨砂覆盖的、大约三十厘米高的透明区域——又看到了那辆车。
它还在那里。
发动机没有熄。排气管口有一丝淡淡的白雾——在六月的天气里，怠速运转的发动机排出的热气。
有人在里面。
他看到了——在前排左侧的车窗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影。坐姿。面朝他的方向。
孙明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没有停下。他牵着汤圆的手，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至少他努力让它看起来没有变化。
走到玻璃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停车场。
六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扫视了一圈停车场。
那辆黑色SUV在后院的角落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能看清车型——是一辆丰田普拉多，很常见的款式，北京街头到处都是。车窗膜很深，从外面几乎看不见里面。
车牌号——他瞥了一眼——京A·XXXXX。数字很普通。
但当他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打开车门、把汤圆抱上安全座椅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黑色SUV。
它在动。
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然后那辆普拉多从停车位上倒出来，掉头，开出了后院的出口。
整个过程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在医院办完事准备离开的人一样。
但孙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辆SUV在开出后院出口之前，在门口停了大约三秒。
三秒——足够长到让车里的人确认他们的车是否也开出了停车场。
然后又足够短到不引起任何注意。
如果不是一个正在高度警觉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三秒的停顿。
孙明把汤圆的安全带扣好，上了驾驶座，发动汽车。
“爸爸，我们去哪？“汤圆舔着棒棒糖问。
“回家。“
“回家后干什么？“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去旅行的东西。“
“旅行？！“棒棒糖差点从她嘴里掉出来，“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有红色的土。“
“云南吗？“
孙明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云南？“
汤圆舔了舔棒棒糖，若无其事地说：“你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呀。你说什么'化石馆'。云南才有化石馆嘛。“
孙明没有追问。他开车出了医院停车场，汇入了三环路的车流。
在后视镜里——他在确认安全之后才看了一次——那辆黑色的SUV出现在两百米开外。隔着三四辆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变了一次道。
SUV也变了。
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SUV在巷口停了，没有跟进来。
但它停了。
孙明的心跳加速了。
他加速开出小巷，拐上主干道，然后左转、右转、再左转——绕了三个街区。
十分钟后，他再次确认——后视镜里看不到那辆SUV了。
他不确定是甩掉了，还是对方在某个路口拐走了。
“爸爸，你在开赛车吗？“汤圆在后座问。
“嗯。爸爸在练车技。“
“好厉害！“
孙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开回了家。上楼，关门，拉上所有窗帘。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汤圆在旁边抱着她的毛绒兔子看动画片。动画片里的角色在唱着欢快的主题曲，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在想那辆黑色SUV。
他在想许平君信里的那句话——“你认识的人里面，可能有人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
他在想老刘说的——“穿黑色西装的人“、“不像普通人“。
他在想汤圆刚才在病房里说的话——“它不只看着我。它也看着你。在这里面。“他指了指胸口。
他在想汤圆的画——金色的眼睛，倒下的人形，越来越精确的笔触。
他在想自己的梦——红色荒原，巨大的人形影子，一只占满面部的金色眼睛。
他在想那支密封管里的S-07——来自澄江溶洞深处的远古病毒，能够改写人类基因组、逆转衰老时钟的东西。
所有的线都汇在一起了。汇成了一个他还看不清全貌的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必须去云南。去澄江。去化石馆后门见那个叫老岩的人。
因为U盘里的README写着“先找老岩“。
因为许平君的信写着“去找云南的老岩，他在澄江化石馆“。
因为所有问题的答案——或者至少是通往答案的下一扇门——在那里。
而身后——那辆黑色的SUV——某种他还不理解的追踪——也在逼近。
时间在两条线上同时运动：一条在把他推向真相，一条在把危险推向他。
两条线正在交汇。
“爸爸？“汤圆扯了扯他的袖子，“动画片演完了。我们吃什么？“
孙明低头看着女儿。
她的眼睛——黑色的，正常的，七岁孩子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好奇和一点点的期待——期待晚饭吃什么。
“吃面。“他说，“西红柿鸡蛋面。“
“好耶！“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开始烧水。开始切西红柿。开始打鸡蛋。
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水在锅里慢慢升温。西红柿的汁液流在案板上，红红的，像某种他不愿意联想的东西。
他切着西红柿，脑子里在做一个清单：
明天早上的机票——需要订。BJ到昆明。两张。
汤圆的书包——需要收拾。换洗衣服、药品、绘本。
金属盒子和U盘——继续藏在毛绒兔子里。
手机——是否需要换号？
家里——是否需要做安全处理？
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汤圆的高烧——四十度七——所有检查正常——自行退烧——
他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个关键词：“儿童突发高热自行消退所有检查正常“。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大多数是医学科普文章，说的都是“需要进一步检查“、“排除感染“、“警惕热性惊厥“。
但有一条结果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很冷门的医学论坛上的帖子，发布于2019年。标题是：“不明原因突发高热48h后自行消退——有类似经历的家长吗？“
帖子的内容很短：
“女儿5岁，突然高烧40.5°C，持续约36小时后自行退烧。所有检查（血常规、CRP、腰穿、脑电图、头颅MRI）全部正常。医生无法解释。三个月后又发生了一次，同样是高热36小时后自行消退。第三次没有再发生。现在女儿7岁了，一切正常。有类似经历的家长吗？“
下面有六条回复。大部分是“建议去更好的医院检查“、“可能是周期性发热综合征“之类的。
但第五条回复——来自一个匿名用户——只有两行字：
“我儿子也经历过。8岁，高烧41°C，持续30小时后自行消退。检查全部正常。医生也查不出原因。那次之后，他的视力突然变好了——从近视200度变成了1.0。医生说这不可能。“
“后来我们发现，他身上的旧伤疤都淡了。“
孙明盯着屏幕，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
旧伤疤淡了。视力变好了。
——逆转衰老。
跟他的端粒逆生长一样。跟汤圆的生长停滞一样。
高烧。然后自行消退。然后——某种生理上的“更新“。
像是身体在经历一次重启。一次系统升级。发烧不是疾病——是过程。是那段外源基因在激活某个程序时产生的副反应。
就像电脑在升级系统的时候CPU会满负荷运转、温度飙升一样。
汤圆体内的S-07基因——在进化。在启动新的功能。发烧是启动的代价。
他关了手机屏幕。
面条煮好了。他把面条捞出来，浇上西红柿鸡蛋卤，端到了餐桌上。
“吃饭了。“
汤圆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餐桌前，爬上椅子。
“好香！“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面条挂在她嘴边，酱汁沾在她脸颊上。她吃得很香，很满足——好像四十度的高烧和三分钟的惊厥从来没有发生过。
孙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爸爸你怎么不吃？“
“爸爸不饿。“
“骗人。你中午就没吃饭。“
“爸爸真的不饿。“
汤圆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又出现了——不像七岁孩子看爸爸的眼神。更像是……一个知道很多事情的小老太太在看一个假装没事的大人。
“爸爸。“
“嗯？“
“你是不是在害怕？“
孙明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他说。
“害怕什么？“
“害怕——有些事情，爸爸解决不了。“
汤圆放下筷子，想了想。
“那——我帮你解决？“
孙明看着她。一个七岁的女孩，嘴角沾着西红柿酱汁，头发翘着一根呆毛，毛绒兔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用一只长耳朵“看“着他们。
“好。“他说，“我们一起解决。“
汤圆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那颗刚刚松动的门牙露了出来——上个月开始摇的，现在快要掉了。
一个普通的、可爱的、正在长大的——
不。正在停止长大的孩子。
孙明低下头，把面条扒进嘴里。面条已经有点坨了。西红柿鸡蛋卤酸酸的，带着一点糖的味道。
他吃完了这顿饭。
窗外，BJ的夜晚照例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也许在澄江的地下，也许在汤圆的梦里，也许在他自己的基因深处——有一只金色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而明天，他就要去见那个知道答案的人。
那天夜里，孙明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许平君的信、S-07的分析报告、汤圆的七张画，还有他自己的实验记录本。
他在实验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
“2026年6月X日。
“实验结果总结：
“1.本人及女儿汤圆均携带S-07外源基因整合片段，位于第12号染色体q24.3区域。
“2.该基因持续表达高活性端粒酶，导致端粒延长/细胞衰老逆转。
“3.汤圆体内的基因表达水平约为本人的6倍。
“4.汤圆今晚突发高热（40.7°C），持续约8小时后自行消退，所有检查指标正常。疑似S-07基因激活新功能的副反应。
“5.被不明车辆跟踪。
“需要弄清楚的事：
“1.老岩知道什么？
“2. S-07的最终功能是什么？
“3.汤圆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4.跟踪者是谁？目的何在？
“明天去云南。一切从老岩开始。“
他合上了记录本。
拿起手机，打开购票APP，订了两张明天早上七点二十BJ飞昆明的机票。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许平君的照片前面。
“平君，我去找老岩了。“
照片里的她笑着。白大褂，V字手势。
“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我会把答案带回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灯，去汤圆房间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沉，抱着毛绒兔子，呼吸均匀。嘴角还有一丝西红柿酱汁的痕迹——他没忍心擦掉。
他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
没有梦。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梦到。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只金色的眼睛在等待——等待他们在澄江见面。
时钟在床头柜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孙明在滴答声中慢慢滑入了无梦的睡眠。
明天，就是新的旅程了。
孙明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
不是那种从梦中慢慢渗出来的、由小到大的惊醒——而是像一根针直接刺穿了睡眠的表面，把他从意识的最深处一把拽了出来。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醒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心跳在瞬间加速到了极限，耳朵在嗡嗡作响，像有一个高频的信号在空气里震荡。
然后他听清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是汤圆。
从她的房间里传来的。不是梦话，不是呓语——是一声真正的、发自肺部的、撕裂般的孩子尖叫。那种声音只有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才会发出来——不是疼痛，不是委屈，是恐惧。原始的、本能的、动物性的恐惧。
孙明冲出房间，三步跑到汤圆房门前，一把推开门——
房间里，汤圆坐在床上。
不——不是“坐在“。她是被什么东西从床上弹起来的。她的后背靠着床头板，两条腿蜷在身前，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的边缘，十根手指把床单拧成了麻花。她的毛绒兔子被踢到了床脚，一只耳朵朝下耷拉着。
她的眼睛睁着——大大的、圆圆的——但孙明一看就知道她没有在看他。她在看别的东西。一个他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虹膜缩成了一圈细细的黑色边缘，几乎全是黑色的洞。
“汤圆！“
他扑到床边，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滚烫。
不是“有点热“的烫——是那种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的、像火烧一样的滚烫。他的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大脑立刻做出了判断：高烧。非常非常高的烧。这种温度——他的手掌没有温度计精确，但他做了太多年的野外考察，在高原上判断队友是否发烧是他的基本功——至少四十度。可能更高。
“汤圆！爸爸在！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应。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盯着前方——不是看他的方向，是看着房间里的某个他看不到的点。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孙明另一只手摸上她的额头。
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四十度以上的高烧——对于七岁的孩子来说，这是危险的温度。超过四十一度可能引起热性惊厥、脑损伤甚至更严重的后果。他需要立刻降温，需要立刻送医院。
“汤圆，爸爸来了。你听到爸爸说话了吗？“
他用力但轻柔地摇晃她的肩膀。
她的眼珠终于动了——缓慢地、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转过来，对准了他的脸。
“爸……爸……“
“爸爸在。你发烧了。爸爸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不——“
她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手劲。她的手指嵌入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不要走。“
她的声音沙哑了，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要——让他们——看到——“
孙明的血液冷了半度。
“什么？谁？汤圆，你说什么？“
但她的眼睛又散了。焦点消失了。她开始剧烈地颤抖——整个身体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一样抖动，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被子从她身上滑了下去，露出了她的睡衣——前胸和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布料贴在身上。
孙明来不及追问了。他一把把汤圆从床上抱起来——她轻得让人心惊，十八公斤出头的身体此刻像一团燃烧的棉花——用一条薄毯把她裹住，赤着脚冲出了房间。
“汤圆，坚持一下。爸爸带你去医院。“
她在他怀里抖着，滚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胸口。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了鞋，抓起钥匙和手机，冲出了家门。
凌晨两点四十分，BJ儿童医院急诊。
急诊大厅在夜里比白天安静一些，但依然有人在等——一个捂着肚子的男孩缩在妈妈怀里，一个额头贴着退热贴的小女孩坐在推车上打瞌睡，一个年轻人靠在椅子上打点滴，眼皮半睁半闭。
孙明抱着汤圆冲到分诊台。
“孩子高烧，四十度以上。“
分诊护士立刻拿了体温枪对准汤圆的额头测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数字：40.7°C。
“马上看急诊。“护士把他们领进了二号诊室。
急诊医生姓陈，三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发，动作利落。她看了汤圆的状态——裹在毯子里发抖、意识模糊、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立刻开了检查单。
“血常规、CRP、降钙素原、血气分析、电解质、肝肾功能——先抽血，然后做物理降温。“
护士来抽血的时候，汤圆突然挣扎起来。她的身体在孙明怀里弓成了一个弧形，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不是哭闹，是那种更深层的、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呜咽。
“不要……不要碰……眼睛……金色的……“
“汤圆，没事的，就抽一点点血。“孙明按住她，护士趁机在肘弯扎了针。汤圆尖叫了一声，然后又软了下去，像一只被淋了水的小动物。
血抽了四管。
陈医生在电脑上开检查单的时候，抬头看了孙明一眼：“孩子今晚有什么异常表现？除了高烧之外。“
“她在睡觉的时候突然尖叫。发烧很高。意识不太清楚。说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金色的眼睛'。还有'不要让他们看到'。“
陈医生的笔停了一下。她看了看汤圆——一个裹在毯子里的、烧得通红的、正在发抖的七岁孩子——又看了看孙明。
“孩子今天有没有受到什么惊吓？看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没有。她一整天都很正常。“
“家里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搬家、转学、家庭——“
“没有。“
陈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在电脑上继续打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漫长的。
抽血、物理降温（冰袋、温水擦浴、退热栓）、心电监护——该做的都做了。血液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因为是急诊加急。
孙明坐在诊室里看报告。
血常规：完全正常。白细胞计数、红细胞计数、血红蛋白、血小板——全部在正常范围内。没有白细胞升高——不像是细菌感染。没有白细胞降低——不像是病毒感染。
CRP和降钙素原：正常。没有炎症反应。
血气分析：正常。没有酸碱失衡。
电解质：正常。
肝肾功能：正常。
陈医生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四十度七的体温。“她说，“但所有感染指标都是阴性的。血液里没有炎症反应。“
“这不可能。“孙明说。
“我知道。“陈医生皱起了眉头，“体温这么高，但身体没有启动任何炎症应答——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正常的免疫系统在面对感染的时候，不可能只对体温做出反应而其他指标全部正常。“
“那可能是什么原因？“
陈医生想了想：“中枢性高热——下丘脑体温调节中枢出了问题，导致体温设定点被错误调高。但中枢性高热通常伴随意识障碍、瞳孔异常——她的瞳孔——“
她拿起手电筒照了照汤圆的瞳孔。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大小正常。“她放下了手电筒，“也没有脑膜刺激征。不太像中枢性的。“
“药物？中毒？“
“血检没有提示。“
陈医生沉默了。她是一个有十年急诊经验的医生——四十度的高烧查不出原因，这不在她的经验范围内。
“先住院观察。“她最终说，“持续物理降温，每小时测一次体温。如果体温继续升高或者出现惊厥——“
话音未落，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突然跳了一下——从120飙升到了165。
汤圆在病床上开始剧烈抽搐。
“热性惊厥！“陈医生立刻行动——侧卧位、保持气道通畅、吸氧、准备地西泮。孙明被请出了诊室。他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场景——医护人员围着那张小小的病床，动作紧张而有序。汤圆的身体在床上抽搐着，小小的身体像一条被电击的鱼。
孙明把手贴在玻璃上。
他的手在抖。
三分钟。抽搐持续了三分钟。然后慢慢地停了下来。汤圆瘫软在床上，呼吸急促但恢复了节律。心率从165降到了140，然后130。
陈医生走出诊室。
“惊厥停止了。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她看了孙明一眼，“我们需要做腰穿，排除中枢神经系统感染。“
“做吧。“孙明说。
腰穿的结果要等四个小时。孙明坐在急诊走廊的椅子上等。
凌晨五点。窗外的天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冷调。走廊里的灯是惨白的荧光灯，把一切都照得没有阴影。
他在等的时候，回想汤圆在昏迷中说的话。
“金色的……眼睛……它在看我……好多人……倒下了……“
好多人。倒下了。
他想起了汤圆画里的画面——那些在金色光芒下倒下的微小的人形。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梦话中描述了一幅她只在画中画过的画面。
这不正常。
一个发着高烧、处于谵妄状态的孩子说出一些含混的话——这可以解释为大脑在高热下的异常放电。但如果她说出的内容与她反复画过的主题完全吻合——
那就不是随机放电了。
那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信息？记忆？还是一种他还没有理解的能力？
早上七点，腰穿结果出来了。
正常。脑脊液清亮透明，细胞数、蛋白质、葡萄糖、氯化物——全部在正常范围内。没有细菌，没有病毒，没有任何中枢神经系统感染的证据。
陈医生拿着报告，站在病床前面，看着正在退烧的汤圆。汤圆在半小时前体温开始自行下降了——从40.7°C一路降到38.2°C，降速很快，像有人把一个旋钮从高温拧到了低温。没有用任何退热药。
“所有检查都正常。“陈医生说，“血液正常，脑脊液正常，影像学正常。没有任何感染、炎症、中毒或者中枢神经系统病变的证据。“
“那她为什么发四十度的烧？“
“我——“陈医生停了很久，“我无法解释。“
她看了看孙明。
“孙先生，我建议住院观察至少三天。做更全面的检查——脑电图、头颅核磁、自身免疫抗体筛查——“
“不用了。“孙明说。
陈医生愣了一下。
“谢谢陈医生。孩子只是普通感冒。我带她回去休息。“
“孙先生——四十度的高烧不是'普通感冒'。“
“我知道。但我有一些……自己的判断。“
他看着陈医生。她知道——他能看到她眼里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满。但她没有再坚持。在中国当医生，有时候你得学会在“医学上正确“和“家长坚持“之间找平衡。
“至少留观到下午。如果体温不再升高，你可以签自动出院。“
“好。“
上午十点，汤圆的体温降到了37.1°C。
她醒了。
睁开眼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人在一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她先动了动手指，然后眼皮颤了几下，然后眼睛睁开了。
瞳孔是正常的。不大不小。黑色的虹膜，黑色的瞳孔，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爸爸？“
“爸爸在。“
“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现在好了。“
汤圆眨了眨眼。她看了看四周——白色的病房，床边的监护仪，窗台上的塑料花。
“我在医院？“
“嗯。“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她说，“但是——记不清了。“
“你梦到什么了？“
汤圆想了想。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有——有光。金色的光。很亮很亮。“她用手比划着，“到处都是。然后——有人在看我。“
“什么人？“
“不是人。“汤圆歪着头想了想，“是——很大很大的——“她又皱起眉头，“我记不清了。很大。比房子还大。有眼睛。金色的。“
她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但是记不清了。就像——就像做梦的时候知道很重要的事，醒了就全忘了。“
孙明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体温退了之后手脚发凉是正常的。
“没关系。不用想了。“
“嗯。“汤圆又打了个哈欠，“爸爸，我饿了。“
孙明差点笑出来——也差点哭出来。四十度的高烧、三分钟的惊厥、一堆查不出原因的检查报告——而这个孩子在醒来半小时后想的第一件事是吃东西。
这大概就是孩子和大人不同的地方。大人会被恐惧困住，孩子不会。孩子的恐惧来得猛，去得也快。像夏天的暴雨——倾盆而下，然后突然停了，太阳出来了，地上一摊水，孩子已经跑去踩水了。
他去护士站要了一碗白粥，端回来喂汤圆。汤圆喝了两口就不喝了——“不好喝“。他从包里翻出一块饼干，她咬了几口，又说“渴了“。他倒了杯温水，她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爸爸。“
“嗯？“
“那个金色的眼睛——“她放下水杯，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孙明没有立刻回答。
“你昨晚也做了噩梦，对不对？“汤圆说，“你叫了好大声。我在隔壁都听到了。“
他确实叫了。昨晚那个梦——巨大的荒原、红色的土地、那个五六米高的人形影子。他在梦里叫了出来。
“爸爸做了个噩梦。“他说。
“你看到的也是金色的眼睛吗？“
孙明看着她。一个七岁的孩子，刚刚从四十度的高烧和惊厥中恢复过来，坐在病床上，用一种不像七岁孩子的、过于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汤圆想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它不只看着我。它也看着你。“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孙明的胸口。
“在这里面。“
下午两点，孙明签了自动出院。
陈医生不太高兴，但也没有阻拦。她开了一堆检查的单子——“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来“——孙明一一签了字。
他办完出院手续，带着汤圆从急诊通道往出走。经过一条连接急诊大厅和门诊楼的走廊——长长的、灰白色的、两侧是磨砂玻璃墙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通向外面的停车场。
汤圆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她自己走路，牵着孙明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吃了一半的棒棒糖——在医院小卖部买的，草莓味。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孙明无意间往侧面看了一眼。
走廊左侧有一排落地窗，窗外是医院的后院——一个小型的停车场，停着几辆救护车和职工的私家车。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最角落的位置。
孙明没有在意。他继续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透过磨砂玻璃的下半部分——没有被磨砂覆盖的、大约三十厘米高的透明区域——又看到了那辆车。
它还在那里。
发动机没有熄。排气管口有一丝淡淡的白雾——在六月的天气里，怠速运转的发动机排出的热气。
有人在里面。
他看到了——在前排左侧的车窗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影。坐姿。面朝他的方向。
孙明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没有停下。他牵着汤圆的手，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至少他努力让它看起来没有变化。
走到玻璃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停车场。
六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扫视了一圈停车场。
那辆黑色SUV在后院的角落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能看清车型——是一辆丰田普拉多，很常见的款式，北京街头到处都是。车窗膜很深，从外面几乎看不见里面。
车牌号——他瞥了一眼——京A·XXXXX。数字很普通。
但当他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打开车门、把汤圆抱上安全座椅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黑色SUV。
它在动。
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然后那辆普拉多从停车位上倒出来，掉头，开出了后院的出口。
整个过程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在医院办完事准备离开的人一样。
但孙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辆SUV在开出后院出口之前，在门口停了大约三秒。
三秒——足够长到让车里的人确认他们的车是否也开出了停车场。
然后又足够短到不引起任何注意。
如果不是一个正在高度警觉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三秒的停顿。
孙明把汤圆的安全带扣好，上了驾驶座，发动汽车。
“爸爸，我们去哪？“汤圆舔着棒棒糖问。
“回家。“
“回家后干什么？“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去旅行的东西。“
“旅行？！“棒棒糖差点从她嘴里掉出来，“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有红色的土。“
“云南吗？“
孙明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云南？“
汤圆舔了舔棒棒糖，若无其事地说：“你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呀。你说什么'化石馆'。云南才有化石馆嘛。“
孙明没有追问。他开车出了医院停车场，汇入了三环路的车流。
在后视镜里——他在确认安全之后才看了一次——那辆黑色的SUV出现在两百米开外。隔着三四辆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变了一次道。
SUV也变了。
他拐进了一条小巷。
SUV在巷口停了，没有跟进来。
但它停了。
孙明的心跳加速了。
他加速开出小巷，拐上主干道，然后左转、右转、再左转——绕了三个街区。
十分钟后，他再次确认——后视镜里看不到那辆SUV了。
他不确定是甩掉了，还是对方在某个路口拐走了。
“爸爸，你在开赛车吗？“汤圆在后座问。
“嗯。爸爸在练车技。“
“好厉害！“
孙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开回了家。上楼，关门，拉上所有窗帘。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汤圆在旁边抱着她的毛绒兔子看动画片。动画片里的角色在唱着欢快的主题曲，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在想那辆黑色SUV。
他在想许平君信里的那句话——“你认识的人里面，可能有人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
他在想老刘说的——“穿黑色西装的人“、“不像普通人“。
他在想汤圆刚才在病房里说的话——“它不只看着我。它也看着你。在这里面。“他指了指胸口。
他在想汤圆的画——金色的眼睛，倒下的人形，越来越精确的笔触。
他在想自己的梦——红色荒原，巨大的人形影子，一只占满面部的金色眼睛。
他在想那支密封管里的S-07——来自澄江溶洞深处的远古病毒，能够改写人类基因组、逆转衰老时钟的东西。
所有的线都汇在一起了。汇成了一个他还看不清全貌的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必须去云南。去澄江。去化石馆后门见那个叫老岩的人。
因为U盘里的README写着“先找老岩“。
因为许平君的信写着“去找云南的老岩，他在澄江化石馆“。
因为所有问题的答案——或者至少是通往答案的下一扇门——在那里。
而身后——那辆黑色的SUV——某种他还不理解的追踪——也在逼近。
时间在两条线上同时运动：一条在把他推向真相，一条在把危险推向他。
两条线正在交汇。
“爸爸？“汤圆扯了扯他的袖子，“动画片演完了。我们吃什么？“
孙明低头看着女儿。
她的眼睛——黑色的，正常的，七岁孩子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好奇和一点点的期待——期待晚饭吃什么。
“吃面。“他说，“西红柿鸡蛋面。“
“好耶！“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开始烧水。开始切西红柿。开始打鸡蛋。
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水在锅里慢慢升温。西红柿的汁液流在案板上，红红的，像某种他不愿意联想的东西。
他切着西红柿，脑子里在做一个清单：
明天早上的机票——需要订。BJ到昆明。两张。
汤圆的书包——需要收拾。换洗衣服、药品、绘本。
金属盒子和U盘——继续藏在毛绒兔子里。
手机——是否需要换号？
家里——是否需要做安全处理？
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汤圆的高烧——四十度七——所有检查正常——自行退烧——
他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个关键词：“儿童突发高热自行消退所有检查正常“。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大多数是医学科普文章，说的都是“需要进一步检查“、“排除感染“、“警惕热性惊厥“。
但有一条结果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很冷门的医学论坛上的帖子，发布于2019年。标题是：“不明原因突发高热48h后自行消退——有类似经历的家长吗？“
帖子的内容很短：
“女儿5岁，突然高烧40.5°C，持续约36小时后自行退烧。所有检查（血常规、CRP、腰穿、脑电图、头颅MRI）全部正常。医生无法解释。三个月后又发生了一次，同样是高热36小时后自行消退。第三次没有再发生。现在女儿7岁了，一切正常。有类似经历的家长吗？“
下面有六条回复。大部分是“建议去更好的医院检查“、“可能是周期性发热综合征“之类的。
但第五条回复——来自一个匿名用户——只有两行字：
“我儿子也经历过。8岁，高烧41°C，持续30小时后自行消退。检查全部正常。医生也查不出原因。那次之后，他的视力突然变好了——从近视200度变成了1.0。医生说这不可能。“
“后来我们发现，他身上的旧伤疤都淡了。“
孙明盯着屏幕，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
旧伤疤淡了。视力变好了。
——逆转衰老。
跟他的端粒逆生长一样。跟汤圆的生长停滞一样。
高烧。然后自行消退。然后——某种生理上的“更新“。
像是身体在经历一次重启。一次系统升级。发烧不是疾病——是过程。是那段外源基因在激活某个程序时产生的副反应。
就像电脑在升级系统的时候CPU会满负荷运转、温度飙升一样。
汤圆体内的S-07基因——在进化。在启动新的功能。发烧是启动的代价。
他关了手机屏幕。
面条煮好了。他把面条捞出来，浇上西红柿鸡蛋卤，端到了餐桌上。
“吃饭了。“
汤圆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餐桌前，爬上椅子。
“好香！“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面条挂在她嘴边，酱汁沾在她脸颊上。她吃得很香，很满足——好像四十度的高烧和三分钟的惊厥从来没有发生过。
孙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爸爸你怎么不吃？“
“爸爸不饿。“
“骗人。你中午就没吃饭。“
“爸爸真的不饿。“
汤圆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又出现了——不像七岁孩子看爸爸的眼神。更像是……一个知道很多事情的小老太太在看一个假装没事的大人。
“爸爸。“
“嗯？“
“你是不是在害怕？“
孙明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他说。
“害怕什么？“
“害怕——有些事情，爸爸解决不了。“
汤圆放下筷子，想了想。
“那——我帮你解决？“
孙明看着她。一个七岁的女孩，嘴角沾着西红柿酱汁，头发翘着一根呆毛，毛绒兔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用一只长耳朵“看“着他们。
“好。“他说，“我们一起解决。“
汤圆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那颗刚刚松动的门牙露了出来——上个月开始摇的，现在快要掉了。
一个普通的、可爱的、正在长大的——
不。正在停止长大的孩子。
孙明低下头，把面条扒进嘴里。面条已经有点坨了。西红柿鸡蛋卤酸酸的，带着一点糖的味道。
他吃完了这顿饭。
窗外，BJ的夜晚照例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也许在澄江的地下，也许在汤圆的梦里，也许在他自己的基因深处——有一只金色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而明天，他就要去见那个知道答案的人。
那天夜里，孙明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许平君的信、S-07的分析报告、汤圆的七张画，还有他自己的实验记录本。
他在实验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
“2026年6月X日。
“实验结果总结：
“1.本人及女儿汤圆均携带S-07外源基因整合片段，位于第12号染色体q24.3区域。
“2.该基因持续表达高活性端粒酶，导致端粒延长/细胞衰老逆转。
“3.汤圆体内的基因表达水平约为本人的6倍。
“4.汤圆今晚突发高热（40.7°C），持续约8小时后自行消退，所有检查指标正常。疑似S-07基因激活新功能的副反应。
“5.被不明车辆跟踪。
“需要弄清楚的事：
“1.老岩知道什么？
“2. S-07的最终功能是什么？
“3.汤圆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4.跟踪者是谁？目的何在？
“明天去云南。一切从老岩开始。“
他合上了记录本。
拿起手机，打开购票APP，订了两张明天早上七点二十BJ飞昆明的机票。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许平君的照片前面。
“平君，我去找老岩了。“
照片里的她笑着。白大褂，V字手势。
“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我会把答案带回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灯，去汤圆房间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沉，抱着毛绒兔子，呼吸均匀。嘴角还有一丝西红柿酱汁的痕迹——他没忍心擦掉。
他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
没有梦。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梦到。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只金色的眼睛在等待——等待他们在澄江见面。
时钟在床头柜上滴答滴答地走着。
孙明在滴答声中慢慢滑入了无梦的睡眠。
明天，就是新的旅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