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跟踪者
孙明是被闹钟叫醒的。
早上六点十二分。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钟，大脑从睡眠中浮起来的过程很慢——像潜水员从深水处上浮，需要减压，需要一个一个地把意识的气泡释放掉。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昨天夜里的事——汤圆的高烧、急诊、四十度七的体温、三分钟的惊厥、查不出任何原因的血液报告。以及回家之后，他在书房里查到的那个匿名帖子。以及——那辆黑色SUV。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六号楼下面的停车位上停着几辆车——对面张师傅的银色五菱、三楼小夫妻的红色飞度、他自己的白色大众。再远一点，是小区的绿化带，几棵国槐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
他扫了一圈。没有黑色的SUV。
但他知道“没有看到“不等于“不在“。
洗漱，做早饭，叫汤圆起床。
汤圆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一团鸟窝，眼睛还有点肿——昨天的高烧显然耗尽了她的体力。她揉着眼睛走到餐桌前，爬上椅子，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爸爸，我不想上学。“
“为什么？“
“困。“
“今天周五了。再上一天就放假了。“
“那也不想去。“
孙明蹲下来，把她的额头贴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温度正常。不烫了。
“爸爸跟你做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今天放学，爸爸带你去旅行。“
汤圆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去哪？“
“去很远的地方。坐飞机。“
“云南？“
孙明看着她。“你怎么又知道是云南？“
“你昨晚跟张奶奶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你说'昆明'。“
孙明回忆了一下——昨晚他确实给云南方面打了一个电话，但那时候他以为汤圆已经睡了。七岁的孩子，隔着一堵墙、一通压低声音的电话，她居然能听清目的地。
“你耳朵真好。“
“我耳朵一直很好。“汤圆认真地说，“上次在超市，你在收银台偷偷说'太贵了'，我也听到了。“
孙明哑然。
“所以——去云南干什么？“
“找一个老爷爷。“
“什么样的老爷爷？“
“爸爸也不认识。但是——他认识妈妈。“
汤圆的表情变了。不是难过——是一种超出年龄的、接近于郑重其事的表情。她把两只手叠放在餐桌上，手指交叉，像一个小大人。
“爸爸，那个老爷爷——他安全吗？“
安全。
一个七岁的孩子，用“安全“这个词来问一个她素未谋面的人。
“爸爸不确定。“孙明如实说，“但妈妈让我们去找他。所以爸爸觉得——值得一试。“
汤圆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带绒绒。“
“绒绒“是那只跟了她三年的毛绒兔子。灰色的，一只耳朵比另一只长，是被洗了无数次之后已经有些板结的棉花填充物。
“好。带上绒绒。“
送汤圆到学校之后，孙明没有直接回家。
他先去了趟超市。买了一箱矿泉水、两袋面包、一包巧克力、一盒创可贴、一瓶碘伏、一把小号的瑞士军刀——超市里能买到的最接近“武器“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又去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药、一盒止泻药、一小瓶酒精喷雾。
然后他开车回了家。
把家里的窗帘全部拉上——客厅、卧室、书房、厨房，所有的窗户。从外面看，这套房子的窗户全黑了，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许平君生前最喜欢的那条，羊绒的，边缘绣了一朵小花。茶几上有一本翻到一半的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汤圆昨晚看了一半就发烧了。电视遥控器、手机充电线、一杯没喝完的水。
这些东西在此刻看起来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好像它们属于另一个人、另一段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清单上的事情。
第一：许平君的信、S-07病毒样本、加密U盘——从毛绒兔子绒绒的肚子里取出来，重新检查。液氮保存管完好，密封没有破损。U盘用一层铝箔纸包着，外面再套一个塑料袋。信封叠好，夹在U盘和保存管之间。他把这三样东西用保鲜膜缠在一起，外面再套两层黑色塑料袋，塞进了绒绒后背的拉链缝里。从外观和手感上，完全摸不出异常。
第二：汤圆的换洗衣服——三天的量。内衣、袜子、一件薄外套、一条长裤、两套短袖。洗漱用品——牙刷、毛巾、小瓶的洗发水。药品——退烧药、止泻药、创可贴。全部装进一个登机箱大小的旅行袋。
第三：他自己的东西——换洗衣服、身份证件、银行卡、少量现金。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器。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
第四：手机。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这部手机用了两年了，里面存着大量的工作资料、照片、通讯录。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换号，意味着切断所有现有的联系方式。老周、系里的同事、汤圆的学校老师——所有人都会联系不上他。
但不换号，意味着他的位置可以被追踪。
他想到了许平君信里的话：“不要向官方机构求助。“
他想到了老刘说的话：“穿黑色西装的人“、“不像普通人“。
他想到了昨晚那辆黑色SUV——发动机怠速运转、排气管冒白雾、在门口停了三秒确认目标。
他最终决定：不换号。但关机。到了昆明之后再开机，用一部新买的备用手机联系老岩。
他把手机关了机，放进旅行袋的侧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飞机是晚上七点二十的。他还有八个小时。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那辆黑色SUV是否还在。
他没有开车出去。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上家里的WiFi，打开了一个网页版的地图服务。他在地图上标出了自己家的位置，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路况——当然，网页地图看不到具体的车辆。这个思路是错的。
他换了一个方法。
他走到阳台上——阳台是封闭的，有一圈铝合金的栏杆和毛玻璃的围栏——他从毛玻璃的缝隙中往下看。角度很小，只能看到楼下一小块区域。
他等。
等了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在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一辆黑色的SUV从小区南门口慢慢开了进来。
丰田普拉多。深色车窗膜。
孙明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往后退了半步，背贴着墙壁，确保自己不会被下面的人看到。然后他慢慢探出头，继续观察。
那辆普拉多在小区里慢慢开了一圈——速度很慢，像是在散步。经过六号楼下面的时候，它稍微慢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开，最后停在了小区北门的临时停车位上。
北门。离他住的六号楼大概两百米。
孙明靠在阳台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他一直在。
从医院出来之后——不，也许更早。也许从他第一次去病毒研究所找老刘的那天就开始了。也许从他第一次带汤圆去医院做体检的时候就开始了。也许——更久。
“也许从他打开那个密码盒的时候就开始了。“
不。不对。许平君的遗物箱在系办公室放了三。如果那些人知道遗物箱里有东西，为什么不早拿走？
除非——他们不知道。
除非他们一直在等。等他打开那个盒子。等密码盒被打开的信号。
但密码盒是机械锁——四位数的转轮锁。没有电子元件。没有信号发射器。不可能被远程监控。
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孙明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把自己这几天的行为像实验数据一样排列出来：
——体检，发现汤圆停止生长。
——校医院体检，发现自己的端粒逆生长。
——从系办公室领回许平君的遗物箱。
——打开密码盒（汤圆生日0615）。
——发现了信、样本、U盘。
——去病毒研究所找老刘。
——在家里搭建实验台，分析S-07。
——发现外源基因序列。
——汤圆的高烧和“金色的眼睛“。
——医院急诊。
——黑色SUV。
如果跟踪是从医院开始的——那触发点是什么？
医院里做了什么？抽血、检查、CT、核磁共振——
等一下。
医院的检验科。血液样本。
如果S-07的基因序列在某种检测中被触发了——比如说，血液样本通过医院的自动化分析仪时，外源基因的表达产物被某种特定的试剂激活了——而医院的信息系统与某个监控系统联网——
他摇了摇头。这太牵强了。医院的检验系统不可能与什么神秘组织联网。
但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更简单的、更直接的可能。
汤圆的画。
那些金色的眼睛、倒下的人形、越来越精确的笔触——一个七岁孩子在几个月里画了七八张这样的画。如果有人在监控汤圆——通过学校、通过邻居、通过任何他想象不到的渠道——那么这些画可能早就被看到了。
而汤圆的画，从某种程度上说，已经“暴露“了某些东西。
暴露了什么？
暴露了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关于金色的眼睛。关于倒下的人。关于——
他不知道关于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被盯上了。他和汤圆。
下午三点，孙明去学校接汤圆。
他没有开车——怕在停车场被那辆SUV堵在里面。他打了出租车到学校门口，接了汤圆，又打了出租车回家。
在出租车上，他透过车窗观察后面的车辆。三环路的车流密得像一锅粥，什么颜色的车都有。他无法确定是否被跟踪——如果对方足够专业，在车流中保持距离而不被察觉是基本功。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出租车拐进小区门口那条路的时候，他看到小区北门的方向——一辆黑色的SUV正慢慢驶出北门，拐上了主路。
它在他前面。
它刚才在北门等着。
现在它在“偶然“驶出——像是一辆碰巧路过的车。
孙明在心里记下了车牌号。不，他看了一眼——车牌号变了。
昨天在医院后院看到的是京A·XXXXX。现在——
京B·Y7832。
套牌。或者不止一辆车。
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收回来。
“爸爸，我们在玩捉迷藏吗？“汤圆在后座问。
“算是吧。“
“你赢了还是输了？“
“还不知道。“
汤圆想了想：“那绒绒帮你赢。“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只灰色毛绒兔子，举到车窗边。兔子的长耳朵在颠簸中一晃一晃的。
“绒绒看到他们了。“汤圆说。
孙明看着她。
“你说什么？“
“绒绒看到的。“汤圆把兔子转了个方向，让它的纽扣眼睛朝向车后窗，“那边有一辆黑色的车。刚才在门口也有一辆。还有——“她把兔子转了转，朝向左边，“那边有一个人，穿着黑衣服，在树后面。“
孙明转头看向左边。
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距离大约四十米。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在这个季节、这种天气穿冲锋衣有点突兀。他的脸被树叶的阴影遮住了一半，但能看到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皮肤的颜色偏深，不像亚洲人。
他在看这个方向。
孙明没有多看。他收回目光，摸了摸汤圆的头。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刚才。在车上。“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绒绒也看到了。“
“你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的东西？“
汤圆歪着头想了想：“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就像——就像你知道有风，不是因为看到了树在动，是因为——风碰到了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就是那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我。“
孙明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试图用理性的框架去理解一个七岁孩子的描述。“有什么东西在碰我“——这是什么？第六感？某种超感知能力？还是S-07基因在她体内激活了某种他还不理解的感知系统？
他想到了汤圆昨晚的高烧。想到了那个匿名帖子里的话——“那次之后，他的视力突然变好了“、“旧伤疤都淡了“。
高烧是“升级“的过程。升级之后——新的功能出现了。
汤圆的“感觉“，也许就是S-07基因激活后产生的第一种新功能。
但他不能深想。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离开这里。去云南。找老岩。
晚上五点，孙明带着汤圆出了门。
他没有带旅行袋——太大了，太显眼。他把所有东西分装了两个背包：一个是他自己的双肩包，装着衣物和日用品；另一个是汤圆的粉色小书包——里面装着她自己的换洗衣服和那只毛绒兔子。至于病毒样本、U盘和信——他用了另一种方式携带。
他把它们密封在一个小的防水袋里，用医用胶带绑在了自己的小腿内侧——裤腿盖住了，完全看不出来。
这个位置不舒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个小硬块在腿上一晃一晃。但它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搜身搜到你的小腿。
出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遍公寓。
窗帘还是拉着的。客厅里暗沉沉的。许平君的照片立在书架上，被她最喜欢的一个青花瓷相框框着。照片里的她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门口比了个V字手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们走了。“他对着照片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关了门。
电梯到一楼。走出单元门。
他没有直接去小区大门——而是绕到了小区西侧的一个消防通道。这个通道平时不常用，只有一个铁栅栏门，从里面可以用钥匙打开。
通道外面是一条小马路，通向一个公交车站。
他牵着汤圆，快步穿过消防通道。汤圆的粉色小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绒绒的长耳朵从书包顶部露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走到小马路上的时候，孙明回头看了一眼。
六号楼的窗户全黑着。窗帘紧闭。从外面看，这户人家像是没人住。
很好。
他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不是机场——是地铁望京站。
他们先坐地铁到了望京，在地铁站里换了一次线，又坐了三站到了四惠。在四惠地铁站的洗手间里，他给汤圆换了衣服——从裙子换成了长裤和运动鞋，从外面看更像一个准备出门旅行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正在逃跑的孩子。
他自己也换了一件灰色的polo衫——出门前穿的是白色衬衫，太显眼。
从四惠地铁站出来，他打了一辆出租车。
“首都机场，T3。“
出租车汇入了傍晚的车流。夕阳正在西沉，把天际线染成了一条橘红色的窄带。孙明坐在后座，左手搂着汤圆，右手放在旅行包上——包里现在只有一瓶水、两包饼干和一本绘本。
“爸爸。“汤圆靠在他胳膊上，仰起脸，“我们在玩一个大游戏吗？“
“算是吧。“
“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那个金色的眼睛——它是不是在追我们？“
孙明沉默了三秒。
“爸爸不确定。但不管是什么在追我们——爸爸会保护你。“
“嗯。“汤圆把脸埋进他的胳膊里，“我不怕。因为爸爸在。“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孙明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拍着。
出租车在高架上加速。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后退——高楼、立交桥、路灯、广告牌——像一幅正在被卷起来的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快睡着了。眼皮在打架，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再过两个小时，他们就会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再过四个小时，他们就会在昆明。再过——
他不知道再过多久才能弄清楚这一切。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密码盒的密码是汤圆的生日。许平君把它设置成汤圆的生日，不是巧合。
她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了汤圆。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行驶。
孙明用汤圆的手机——一部旧的iPad mini，只有WiFi功能——连上了机场的公共WiFi，查了一下航班信息。
晚上七点二十，BJ飞昆明，MU5720。头等舱还有两个座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订了头等舱——不是因为舒适，而是因为头等舱人少，干扰少，他能更好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用自己的手机——那部关了机的手机——开机了三秒。
三秒足够收到短信和推送通知。
在关机的那段时间里，他的手机收到了七条短信——两个是银行的营销短信，一个是快递通知，两个是外卖红包推送。
另外两条——
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在哪里。“
另一条也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是一串数字：“12 07 31 45 88 02“。
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
孙明盯着这两条短信看了十秒。然后他关了机，把SIM卡取了出来，折成两半，塞进了机场垃圾桶的最底层。
那串数字——“12 07 31 45 88 02“——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像电话号码。不像坐标——维度不对。不像日期。
像是某种密码。或者编号。
他把这串数字记在了笔记本上——那支笔和那个笔记本是他唯一保留的“电子设备替代品“。纸和笔。不联网，不被追踪。
到机场T3航站楼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了。
他带着汤圆办了值机、过了安检，走进了头等舱候机区。候机区不大，只有十几个人——两个穿西装的商务人士在打电话，一个年轻妈妈在给孩子喂奶，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自拍。
没有穿黑色冲锋衣的外国人。
没有可疑的人。
至少看起来没有。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汤圆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绘本——《神奇校车》，讲的是人体内部旅行的故事。她翻到血液循环的那一页，指着画里的红细胞说：“爸爸，这个圆圆的东西像我。“
“哪里像？“
“都是红色的。“
孙明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七点十五分，开始登机。
头等舱优先。他牵着汤圆的手，走上廊桥。廊桥的玻璃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在暮色中排成一排，引擎灯闪烁着红色的光点。
走到廊桥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
像有人在看着他。
他回头看了看。廊桥后面没有人跟上来。
他转回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回头的那一刻，廊桥入口处的一个立柱后面，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身影，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电子设备——像一部手机，但屏幕的颜色是绿色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民用设备的冷光。
那个人影在孙明回头的时候缩了回去。
然后，那个人拿出了一部普通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们登机了。目的地昆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说：
“知道了。跟上。“
早上六点十二分。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钟，大脑从睡眠中浮起来的过程很慢——像潜水员从深水处上浮，需要减压，需要一个一个地把意识的气泡释放掉。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昨天夜里的事——汤圆的高烧、急诊、四十度七的体温、三分钟的惊厥、查不出任何原因的血液报告。以及回家之后，他在书房里查到的那个匿名帖子。以及——那辆黑色SUV。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六号楼下面的停车位上停着几辆车——对面张师傅的银色五菱、三楼小夫妻的红色飞度、他自己的白色大众。再远一点，是小区的绿化带，几棵国槐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
他扫了一圈。没有黑色的SUV。
但他知道“没有看到“不等于“不在“。
洗漱，做早饭，叫汤圆起床。
汤圆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一团鸟窝，眼睛还有点肿——昨天的高烧显然耗尽了她的体力。她揉着眼睛走到餐桌前，爬上椅子，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爸爸，我不想上学。“
“为什么？“
“困。“
“今天周五了。再上一天就放假了。“
“那也不想去。“
孙明蹲下来，把她的额头贴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温度正常。不烫了。
“爸爸跟你做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今天放学，爸爸带你去旅行。“
汤圆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去哪？“
“去很远的地方。坐飞机。“
“云南？“
孙明看着她。“你怎么又知道是云南？“
“你昨晚跟张奶奶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你说'昆明'。“
孙明回忆了一下——昨晚他确实给云南方面打了一个电话，但那时候他以为汤圆已经睡了。七岁的孩子，隔着一堵墙、一通压低声音的电话，她居然能听清目的地。
“你耳朵真好。“
“我耳朵一直很好。“汤圆认真地说，“上次在超市，你在收银台偷偷说'太贵了'，我也听到了。“
孙明哑然。
“所以——去云南干什么？“
“找一个老爷爷。“
“什么样的老爷爷？“
“爸爸也不认识。但是——他认识妈妈。“
汤圆的表情变了。不是难过——是一种超出年龄的、接近于郑重其事的表情。她把两只手叠放在餐桌上，手指交叉，像一个小大人。
“爸爸，那个老爷爷——他安全吗？“
安全。
一个七岁的孩子，用“安全“这个词来问一个她素未谋面的人。
“爸爸不确定。“孙明如实说，“但妈妈让我们去找他。所以爸爸觉得——值得一试。“
汤圆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带绒绒。“
“绒绒“是那只跟了她三年的毛绒兔子。灰色的，一只耳朵比另一只长，是被洗了无数次之后已经有些板结的棉花填充物。
“好。带上绒绒。“
送汤圆到学校之后，孙明没有直接回家。
他先去了趟超市。买了一箱矿泉水、两袋面包、一包巧克力、一盒创可贴、一瓶碘伏、一把小号的瑞士军刀——超市里能买到的最接近“武器“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又去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药、一盒止泻药、一小瓶酒精喷雾。
然后他开车回了家。
把家里的窗帘全部拉上——客厅、卧室、书房、厨房，所有的窗户。从外面看，这套房子的窗户全黑了，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许平君生前最喜欢的那条，羊绒的，边缘绣了一朵小花。茶几上有一本翻到一半的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汤圆昨晚看了一半就发烧了。电视遥控器、手机充电线、一杯没喝完的水。
这些东西在此刻看起来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好像它们属于另一个人、另一段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清单上的事情。
第一：许平君的信、S-07病毒样本、加密U盘——从毛绒兔子绒绒的肚子里取出来，重新检查。液氮保存管完好，密封没有破损。U盘用一层铝箔纸包着，外面再套一个塑料袋。信封叠好，夹在U盘和保存管之间。他把这三样东西用保鲜膜缠在一起，外面再套两层黑色塑料袋，塞进了绒绒后背的拉链缝里。从外观和手感上，完全摸不出异常。
第二：汤圆的换洗衣服——三天的量。内衣、袜子、一件薄外套、一条长裤、两套短袖。洗漱用品——牙刷、毛巾、小瓶的洗发水。药品——退烧药、止泻药、创可贴。全部装进一个登机箱大小的旅行袋。
第三：他自己的东西——换洗衣服、身份证件、银行卡、少量现金。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器。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
第四：手机。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这部手机用了两年了，里面存着大量的工作资料、照片、通讯录。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换号，意味着切断所有现有的联系方式。老周、系里的同事、汤圆的学校老师——所有人都会联系不上他。
但不换号，意味着他的位置可以被追踪。
他想到了许平君信里的话：“不要向官方机构求助。“
他想到了老刘说的话：“穿黑色西装的人“、“不像普通人“。
他想到了昨晚那辆黑色SUV——发动机怠速运转、排气管冒白雾、在门口停了三秒确认目标。
他最终决定：不换号。但关机。到了昆明之后再开机，用一部新买的备用手机联系老岩。
他把手机关了机，放进旅行袋的侧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飞机是晚上七点二十的。他还有八个小时。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那辆黑色SUV是否还在。
他没有开车出去。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上家里的WiFi，打开了一个网页版的地图服务。他在地图上标出了自己家的位置，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路况——当然，网页地图看不到具体的车辆。这个思路是错的。
他换了一个方法。
他走到阳台上——阳台是封闭的，有一圈铝合金的栏杆和毛玻璃的围栏——他从毛玻璃的缝隙中往下看。角度很小，只能看到楼下一小块区域。
他等。
等了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在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一辆黑色的SUV从小区南门口慢慢开了进来。
丰田普拉多。深色车窗膜。
孙明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往后退了半步，背贴着墙壁，确保自己不会被下面的人看到。然后他慢慢探出头，继续观察。
那辆普拉多在小区里慢慢开了一圈——速度很慢，像是在散步。经过六号楼下面的时候，它稍微慢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开，最后停在了小区北门的临时停车位上。
北门。离他住的六号楼大概两百米。
孙明靠在阳台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他一直在。
从医院出来之后——不，也许更早。也许从他第一次去病毒研究所找老刘的那天就开始了。也许从他第一次带汤圆去医院做体检的时候就开始了。也许——更久。
“也许从他打开那个密码盒的时候就开始了。“
不。不对。许平君的遗物箱在系办公室放了三。如果那些人知道遗物箱里有东西，为什么不早拿走？
除非——他们不知道。
除非他们一直在等。等他打开那个盒子。等密码盒被打开的信号。
但密码盒是机械锁——四位数的转轮锁。没有电子元件。没有信号发射器。不可能被远程监控。
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孙明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把自己这几天的行为像实验数据一样排列出来：
——体检，发现汤圆停止生长。
——校医院体检，发现自己的端粒逆生长。
——从系办公室领回许平君的遗物箱。
——打开密码盒（汤圆生日0615）。
——发现了信、样本、U盘。
——去病毒研究所找老刘。
——在家里搭建实验台，分析S-07。
——发现外源基因序列。
——汤圆的高烧和“金色的眼睛“。
——医院急诊。
——黑色SUV。
如果跟踪是从医院开始的——那触发点是什么？
医院里做了什么？抽血、检查、CT、核磁共振——
等一下。
医院的检验科。血液样本。
如果S-07的基因序列在某种检测中被触发了——比如说，血液样本通过医院的自动化分析仪时，外源基因的表达产物被某种特定的试剂激活了——而医院的信息系统与某个监控系统联网——
他摇了摇头。这太牵强了。医院的检验系统不可能与什么神秘组织联网。
但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更简单的、更直接的可能。
汤圆的画。
那些金色的眼睛、倒下的人形、越来越精确的笔触——一个七岁孩子在几个月里画了七八张这样的画。如果有人在监控汤圆——通过学校、通过邻居、通过任何他想象不到的渠道——那么这些画可能早就被看到了。
而汤圆的画，从某种程度上说，已经“暴露“了某些东西。
暴露了什么？
暴露了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关于金色的眼睛。关于倒下的人。关于——
他不知道关于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被盯上了。他和汤圆。
下午三点，孙明去学校接汤圆。
他没有开车——怕在停车场被那辆SUV堵在里面。他打了出租车到学校门口，接了汤圆，又打了出租车回家。
在出租车上，他透过车窗观察后面的车辆。三环路的车流密得像一锅粥，什么颜色的车都有。他无法确定是否被跟踪——如果对方足够专业，在车流中保持距离而不被察觉是基本功。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出租车拐进小区门口那条路的时候，他看到小区北门的方向——一辆黑色的SUV正慢慢驶出北门，拐上了主路。
它在他前面。
它刚才在北门等着。
现在它在“偶然“驶出——像是一辆碰巧路过的车。
孙明在心里记下了车牌号。不，他看了一眼——车牌号变了。
昨天在医院后院看到的是京A·XXXXX。现在——
京B·Y7832。
套牌。或者不止一辆车。
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收回来。
“爸爸，我们在玩捉迷藏吗？“汤圆在后座问。
“算是吧。“
“你赢了还是输了？“
“还不知道。“
汤圆想了想：“那绒绒帮你赢。“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只灰色毛绒兔子，举到车窗边。兔子的长耳朵在颠簸中一晃一晃的。
“绒绒看到他们了。“汤圆说。
孙明看着她。
“你说什么？“
“绒绒看到的。“汤圆把兔子转了个方向，让它的纽扣眼睛朝向车后窗，“那边有一辆黑色的车。刚才在门口也有一辆。还有——“她把兔子转了转，朝向左边，“那边有一个人，穿着黑衣服，在树后面。“
孙明转头看向左边。
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距离大约四十米。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在这个季节、这种天气穿冲锋衣有点突兀。他的脸被树叶的阴影遮住了一半，但能看到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皮肤的颜色偏深，不像亚洲人。
他在看这个方向。
孙明没有多看。他收回目光，摸了摸汤圆的头。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刚才。在车上。“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绒绒也看到了。“
“你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的东西？“
汤圆歪着头想了想：“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就像——就像你知道有风，不是因为看到了树在动，是因为——风碰到了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就是那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我。“
孙明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试图用理性的框架去理解一个七岁孩子的描述。“有什么东西在碰我“——这是什么？第六感？某种超感知能力？还是S-07基因在她体内激活了某种他还不理解的感知系统？
他想到了汤圆昨晚的高烧。想到了那个匿名帖子里的话——“那次之后，他的视力突然变好了“、“旧伤疤都淡了“。
高烧是“升级“的过程。升级之后——新的功能出现了。
汤圆的“感觉“，也许就是S-07基因激活后产生的第一种新功能。
但他不能深想。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离开这里。去云南。找老岩。
晚上五点，孙明带着汤圆出了门。
他没有带旅行袋——太大了，太显眼。他把所有东西分装了两个背包：一个是他自己的双肩包，装着衣物和日用品；另一个是汤圆的粉色小书包——里面装着她自己的换洗衣服和那只毛绒兔子。至于病毒样本、U盘和信——他用了另一种方式携带。
他把它们密封在一个小的防水袋里，用医用胶带绑在了自己的小腿内侧——裤腿盖住了，完全看不出来。
这个位置不舒服，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个小硬块在腿上一晃一晃。但它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搜身搜到你的小腿。
出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遍公寓。
窗帘还是拉着的。客厅里暗沉沉的。许平君的照片立在书架上，被她最喜欢的一个青花瓷相框框着。照片里的她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门口比了个V字手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们走了。“他对着照片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关了门。
电梯到一楼。走出单元门。
他没有直接去小区大门——而是绕到了小区西侧的一个消防通道。这个通道平时不常用，只有一个铁栅栏门，从里面可以用钥匙打开。
通道外面是一条小马路，通向一个公交车站。
他牵着汤圆，快步穿过消防通道。汤圆的粉色小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绒绒的长耳朵从书包顶部露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走到小马路上的时候，孙明回头看了一眼。
六号楼的窗户全黑着。窗帘紧闭。从外面看，这户人家像是没人住。
很好。
他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不是机场——是地铁望京站。
他们先坐地铁到了望京，在地铁站里换了一次线，又坐了三站到了四惠。在四惠地铁站的洗手间里，他给汤圆换了衣服——从裙子换成了长裤和运动鞋，从外面看更像一个准备出门旅行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正在逃跑的孩子。
他自己也换了一件灰色的polo衫——出门前穿的是白色衬衫，太显眼。
从四惠地铁站出来，他打了一辆出租车。
“首都机场，T3。“
出租车汇入了傍晚的车流。夕阳正在西沉，把天际线染成了一条橘红色的窄带。孙明坐在后座，左手搂着汤圆，右手放在旅行包上——包里现在只有一瓶水、两包饼干和一本绘本。
“爸爸。“汤圆靠在他胳膊上，仰起脸，“我们在玩一个大游戏吗？“
“算是吧。“
“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那个金色的眼睛——它是不是在追我们？“
孙明沉默了三秒。
“爸爸不确定。但不管是什么在追我们——爸爸会保护你。“
“嗯。“汤圆把脸埋进他的胳膊里，“我不怕。因为爸爸在。“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孙明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拍着。
出租车在高架上加速。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后退——高楼、立交桥、路灯、广告牌——像一幅正在被卷起来的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快睡着了。眼皮在打架，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再过两个小时，他们就会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再过四个小时，他们就会在昆明。再过——
他不知道再过多久才能弄清楚这一切。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密码盒的密码是汤圆的生日。许平君把它设置成汤圆的生日，不是巧合。
她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了汤圆。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行驶。
孙明用汤圆的手机——一部旧的iPad mini，只有WiFi功能——连上了机场的公共WiFi，查了一下航班信息。
晚上七点二十，BJ飞昆明，MU5720。头等舱还有两个座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订了头等舱——不是因为舒适，而是因为头等舱人少，干扰少，他能更好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用自己的手机——那部关了机的手机——开机了三秒。
三秒足够收到短信和推送通知。
在关机的那段时间里，他的手机收到了七条短信——两个是银行的营销短信，一个是快递通知，两个是外卖红包推送。
另外两条——
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在哪里。“
另一条也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是一串数字：“12 07 31 45 88 02“。
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
孙明盯着这两条短信看了十秒。然后他关了机，把SIM卡取了出来，折成两半，塞进了机场垃圾桶的最底层。
那串数字——“12 07 31 45 88 02“——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像电话号码。不像坐标——维度不对。不像日期。
像是某种密码。或者编号。
他把这串数字记在了笔记本上——那支笔和那个笔记本是他唯一保留的“电子设备替代品“。纸和笔。不联网，不被追踪。
到机场T3航站楼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半了。
他带着汤圆办了值机、过了安检，走进了头等舱候机区。候机区不大，只有十几个人——两个穿西装的商务人士在打电话，一个年轻妈妈在给孩子喂奶，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自拍。
没有穿黑色冲锋衣的外国人。
没有可疑的人。
至少看起来没有。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汤圆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绘本——《神奇校车》，讲的是人体内部旅行的故事。她翻到血液循环的那一页，指着画里的红细胞说：“爸爸，这个圆圆的东西像我。“
“哪里像？“
“都是红色的。“
孙明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七点十五分，开始登机。
头等舱优先。他牵着汤圆的手，走上廊桥。廊桥的玻璃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在暮色中排成一排，引擎灯闪烁着红色的光点。
走到廊桥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
像有人在看着他。
他回头看了看。廊桥后面没有人跟上来。
他转回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回头的那一刻，廊桥入口处的一个立柱后面，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身影，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电子设备——像一部手机，但屏幕的颜色是绿色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民用设备的冷光。
那个人影在孙明回头的时候缩了回去。
然后，那个人拿出了一部普通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们登机了。目的地昆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说：
“知道了。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