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学长
政通科技的办公区在杭州未来科技城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
公司不大，七八十号人，做的是政务信息化——简单说就是给政府部门做系统、搭平台、维护数据。这行不性感，不追风口，但胜在稳定，项目周期长，回款有保障。办公区是开放式的格子间，墙上贴着几张项目进度表和“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茶水间的速溶咖啡永远只有一个牌子。
下午两点十五分，周谨合上笔记本，从会议室出来，沿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
“进。“
周谨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 L型办公桌，两个显示器，窗边摆着一盆绿萝——和他格子间桌上那盆一模一样，都是公司统一发的。沈砚清坐在桌后看文件，没抬头。
“沈总，面完了。“
“嗯。“她翻了一页，“问得怎么样？“
“就按您交代的，问了问基本情况，工作经历，对加班和出差的态度。“周谨顿了顿，“技术没问。“
沈砚清这才抬起头。
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五官不算惊艳，但眼神很定，看人时不躲不闪，有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公司里私下有人议论，说沈总是不是有什么背景，二十五六坐到这个位置。但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当面说——沈砚清开会时一句话能把产品经理问得说不出话，业务能力摆在那儿。
“他期望多少？“
“十五 K，十四薪。“周谨说，“在咱们预算内。“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
“通知他，下周一入职。“
周谨没动。
“还有事？“
“沈总，“周谨斟酌了一下措辞，“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公司从成立到现在，招的全是校招，从来没走过社招。“他挠了挠眉骨，“这人简历是从直聘上来的，那个岗本来就不是正常流程挂出去的。现在一个技术问题没问就发 offer，下面人知道了，会不会有想法？“
沈砚清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岗位是 HR误操作挂上去的，面试时才发现是社招。“她语气平平，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面试过程良好，候选人符合岗位要求，没有理由不录用。这个说法，够清楚吗？“
周谨心里叹了口气。
够清楚了。沈总说清楚了，那就清楚了。
“清楚了。“他说，“不过我话放这儿——这哥们儿下周一来，铁定成公司名人。用不了两天，他的好运气就得传遍整个办公区。“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还有问题吗？“
“没了。“周谨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又回头，“老大。“
“嗯？“
周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
“出去。“
“得嘞。“
周谨带上门。门板撞上门框，砰的一声，在走廊里荡出点回音。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楼下文一西路的车流声隐约可闻。沈砚清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几秒，把鼠标移到屏幕角落，点开一个最小化的窗口。
是一份简历。
照片上的男生穿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头发有点乱，表情拘谨，像是被照相馆师傅喊了三秒“笑一下“后硬挤出来的。
姓名：江屿。
毕业院校：浙南学院。
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毕业年份：2022届。
沈砚清的目光在“浙南学院“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她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支笔、一个充电宝、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 A4纸。她没把那张纸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辜负我一番苦心啊，学长。“
周谨回到工位，隔壁桌的前端刘明立刻把椅子滑了过来。
“面完了？什么人？“
“一个社招的，Java后端。“周谨打开电脑，装作若无其事。
“社招？“刘明声音拔高了半度，“咱们公司还招社招？“
“HR误操作挂的岗，面试时才发现。“周谨把沈砚清的原话搬出来，“面着还行，就收了。“
“技术面了吗？“
“……面了点基础。“
刘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周谨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他低估了办公区八卦的传播速度。
两点四十分，测试组张姐在茶水间接水，顺嘴问他：“听说了吗？你面了个社招的，一个技术题没问就过了？“
周谨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
两点五十五，产品组实习生在楼梯间跟人说：“知道吗，那人是沈总亲自打的招呼，周谨就走个过场，问了两句就让人下周一来上班。“
三点十分，消息传到隔壁部门。版本变成了：“沈总特意让人在招聘网站上挂的岗，专门等那个人投简历，简历一到就锁定了，别人投的看都没看。“
三点半，周谨去接水，路过会议室，听见里面压着三个脑袋——
“我跟你们说，那人是沈总大学同学，沈总一直惦记着呢，这回专门把人弄进来。“
“得了吧，我听说的是沈总男朋友，专程安排进来的。“
“不能吧？沈总谈过恋爱？“
“怎么没有？你见过沈总对谁这么上心？一个社招岗位，说开就开了，面试跟闹着玩似的。“
“那男的长什么样？“
“谁知道呢，周谨面的，他嘴严得很。“
周谨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决定不进去。
他回到工位，打开和 HR的聊天窗口。
“offer发了吗？“
HR秒回：“发了，沈总亲自批的，下周一入职。怎么了？“
周谨想了想，打字：“没事。提醒一句，下周一新人来，你们 HR最好带他多转转，介绍介绍同事。“
“？“
“免得他被围观。“
HR回了个问号表情。周谨没解释，关掉窗口，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朝沈砚清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社招，零技术题，沈总亲自拍板。这里头肯定有故事。
周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转回身，开始写下周的项目排期。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江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在瑞幸坐了快一个小时，生椰拿铁喝完了，冰块化了半杯，淡得像刷锅水。另外两家公司还没回消息，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回家。
“江先生您好，经过面试评估，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通过了面试。薪资为 15K×14薪，入职时间下周一，请问可以接受吗？“
江屿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十五 K，十四薪。年薪二十一万。
比上份工作涨了四千。政务系统公司，稳定，面试官说不怎么加班。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可以接受，谢谢！”。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从被裁到现在，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机会不到十次，拒信收了七封，最接近的一次三面全过，被要价六成的人截胡。然后一个零技术题的十四分钟视频面试，就这么过了？
“系统。“
“在。“
“你说这事儿靠谱吗？“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建议入职后观察。“
也是。想那么多干嘛，先进去再说。真有问题，大不了骑驴找马。
他收拾好电脑和那本卷了边的《深入理解 Java虚拟机》，背上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走出瑞幸。
外面的太阳还是白花花的，蝉鸣铺天盖地。他站在店门口，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找到工作了，下周回杭州。“
三秒钟后，母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江屿笑了笑，接起电话，走进了七月的阳光里。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杭州未来科技城那栋写字楼的十四层，关于他的八卦已经迭代到了第五个版本。最新一版说他是沈总大学时倒追没追上的学长，沈总这回是专门把人弄进来近水楼台的。
至于“沈总男朋友“那个版本，信的人反而更多。
公司不大，七八十号人，做的是政务信息化——简单说就是给政府部门做系统、搭平台、维护数据。这行不性感，不追风口，但胜在稳定，项目周期长，回款有保障。办公区是开放式的格子间，墙上贴着几张项目进度表和“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茶水间的速溶咖啡永远只有一个牌子。
下午两点十五分，周谨合上笔记本，从会议室出来，沿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
“进。“
周谨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 L型办公桌，两个显示器，窗边摆着一盆绿萝——和他格子间桌上那盆一模一样，都是公司统一发的。沈砚清坐在桌后看文件，没抬头。
“沈总，面完了。“
“嗯。“她翻了一页，“问得怎么样？“
“就按您交代的，问了问基本情况，工作经历，对加班和出差的态度。“周谨顿了顿，“技术没问。“
沈砚清这才抬起头。
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五官不算惊艳，但眼神很定，看人时不躲不闪，有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公司里私下有人议论，说沈总是不是有什么背景，二十五六坐到这个位置。但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当面说——沈砚清开会时一句话能把产品经理问得说不出话，业务能力摆在那儿。
“他期望多少？“
“十五 K，十四薪。“周谨说，“在咱们预算内。“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
“通知他，下周一入职。“
周谨没动。
“还有事？“
“沈总，“周谨斟酌了一下措辞，“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公司从成立到现在，招的全是校招，从来没走过社招。“他挠了挠眉骨，“这人简历是从直聘上来的，那个岗本来就不是正常流程挂出去的。现在一个技术问题没问就发 offer，下面人知道了，会不会有想法？“
沈砚清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岗位是 HR误操作挂上去的，面试时才发现是社招。“她语气平平，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面试过程良好，候选人符合岗位要求，没有理由不录用。这个说法，够清楚吗？“
周谨心里叹了口气。
够清楚了。沈总说清楚了，那就清楚了。
“清楚了。“他说，“不过我话放这儿——这哥们儿下周一来，铁定成公司名人。用不了两天，他的好运气就得传遍整个办公区。“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还有问题吗？“
“没了。“周谨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又回头，“老大。“
“嗯？“
周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
“出去。“
“得嘞。“
周谨带上门。门板撞上门框，砰的一声，在走廊里荡出点回音。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楼下文一西路的车流声隐约可闻。沈砚清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几秒，把鼠标移到屏幕角落，点开一个最小化的窗口。
是一份简历。
照片上的男生穿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头发有点乱，表情拘谨，像是被照相馆师傅喊了三秒“笑一下“后硬挤出来的。
姓名：江屿。
毕业院校：浙南学院。
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毕业年份：2022届。
沈砚清的目光在“浙南学院“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她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支笔、一个充电宝、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 A4纸。她没把那张纸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辜负我一番苦心啊，学长。“
周谨回到工位，隔壁桌的前端刘明立刻把椅子滑了过来。
“面完了？什么人？“
“一个社招的，Java后端。“周谨打开电脑，装作若无其事。
“社招？“刘明声音拔高了半度，“咱们公司还招社招？“
“HR误操作挂的岗，面试时才发现。“周谨把沈砚清的原话搬出来，“面着还行，就收了。“
“技术面了吗？“
“……面了点基础。“
刘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周谨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他低估了办公区八卦的传播速度。
两点四十分，测试组张姐在茶水间接水，顺嘴问他：“听说了吗？你面了个社招的，一个技术题没问就过了？“
周谨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
两点五十五，产品组实习生在楼梯间跟人说：“知道吗，那人是沈总亲自打的招呼，周谨就走个过场，问了两句就让人下周一来上班。“
三点十分，消息传到隔壁部门。版本变成了：“沈总特意让人在招聘网站上挂的岗，专门等那个人投简历，简历一到就锁定了，别人投的看都没看。“
三点半，周谨去接水，路过会议室，听见里面压着三个脑袋——
“我跟你们说，那人是沈总大学同学，沈总一直惦记着呢，这回专门把人弄进来。“
“得了吧，我听说的是沈总男朋友，专程安排进来的。“
“不能吧？沈总谈过恋爱？“
“怎么没有？你见过沈总对谁这么上心？一个社招岗位，说开就开了，面试跟闹着玩似的。“
“那男的长什么样？“
“谁知道呢，周谨面的，他嘴严得很。“
周谨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决定不进去。
他回到工位，打开和 HR的聊天窗口。
“offer发了吗？“
HR秒回：“发了，沈总亲自批的，下周一入职。怎么了？“
周谨想了想，打字：“没事。提醒一句，下周一新人来，你们 HR最好带他多转转，介绍介绍同事。“
“？“
“免得他被围观。“
HR回了个问号表情。周谨没解释，关掉窗口，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朝沈砚清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社招，零技术题，沈总亲自拍板。这里头肯定有故事。
周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转回身，开始写下周的项目排期。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江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在瑞幸坐了快一个小时，生椰拿铁喝完了，冰块化了半杯，淡得像刷锅水。另外两家公司还没回消息，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回家。
“江先生您好，经过面试评估，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通过了面试。薪资为 15K×14薪，入职时间下周一，请问可以接受吗？“
江屿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十五 K，十四薪。年薪二十一万。
比上份工作涨了四千。政务系统公司，稳定，面试官说不怎么加班。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可以接受，谢谢！”。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从被裁到现在，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机会不到十次，拒信收了七封，最接近的一次三面全过，被要价六成的人截胡。然后一个零技术题的十四分钟视频面试，就这么过了？
“系统。“
“在。“
“你说这事儿靠谱吗？“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建议入职后观察。“
也是。想那么多干嘛，先进去再说。真有问题，大不了骑驴找马。
他收拾好电脑和那本卷了边的《深入理解 Java虚拟机》，背上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走出瑞幸。
外面的太阳还是白花花的，蝉鸣铺天盖地。他站在店门口，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找到工作了，下周回杭州。“
三秒钟后，母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江屿笑了笑，接起电话，走进了七月的阳光里。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杭州未来科技城那栋写字楼的十四层，关于他的八卦已经迭代到了第五个版本。最新一版说他是沈总大学时倒追没追上的学长，沈总这回是专门把人弄进来近水楼台的。
至于“沈总男朋友“那个版本，信的人反而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