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东数西算
江屿坐下来，打开电脑。
ThinkPad的开机键按下去，风扇嗡了一声，Windows logo转了几圈，进入桌面。他余光扫到周围几个工位的人都在往这边看，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面上的图标。
周谨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
“先给你讲讲咱们这边的情况。“周谨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咱们公司做政务信息化，这个你面试的时候应该知道了。“
“知道一点。“江屿老实说。他确实只知道一点——面试的时候周谨一个技术问题都没问，他连公司具体做什么产品都没搞明白，就稀里糊涂入职了。
“以前的政务信息化是什么样的？“周谨竖起一根手指，“各干各的。“
他放下杯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县政府做县政府的网站，乡镇政府做乡镇政府的网站，市局做市局的。你去看，布局都差不多——首页、政务公开、办事服务、互动交流，四大件，模板都快统一了。“
江屿点点头。这个他熟。他以前接过类似的外包活，给一个街道办做过官网，一个人，一台服务器，一个 WordPress模板，改改颜色换个 logo就交付了。
“但数据从来不互通。“周谨说，“每个机构在本地机房部署一台服务器，搭自己的网站，各存各的数据。你要查个东西，得从省厅网站跳到市局，再跳到县局，一层一层翻。有时候同一个数据，三个网站三个版本，谁也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信息孤岛。江屿在心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很准确。
“这就是以前的模式。“周谨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语气变了，变得认真起来。
“国家在推东数西算，你知道吧？“
“听说过。“江屿说，“东部的数据拿到西部去算，利用西部的能源和土地优势建数据中心。“
“对。“周谨点头，“这几年国家在贵州、内蒙古、甘肃这些地方建了一大批国家级数据中心和超算中心。算力基础设施已经铺好了，剩下的就是上层应用的整合。“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你看电网。以前也是各地方自己建电厂、自己架线，后来国家推'电网一张图'，全国联网，统一调度。现在政务信息化也在走这条路——系统整合，从上到下一个框架。“
江屿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在做的，“周谨压低了声音，“就是跟科研院所合作，辅助建设一套从上至下的统一政务系统。从国务院到省、市、县、乡，对外都是一个系统框架，一套数据标准。“
江屿愣了一下。
这个量级……有点大。
“那服务器呢？“他问，“这么大的系统，服务器放哪？“
“分布式集群。“周谨说，“计算和响应都交给国家的数据中心和超算中心，我们做的是上层的应用层和数据层。简单说，算力是国家的，我们负责把系统搭在上面。“
江屿的心跳快了半拍。
数据中心。超算中心。分布式集群。
这些词他不陌生——他的系统修复需要的就是这些东西。72000 TFLOPS的总需求，约 1000块 H100跑一天，成本 2.478亿。他以前觉得这是天文数字，想都不敢想。
但如果他的工作就是围绕这些数据中心和超算中心展开的……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
“你能接入国家级数据中心的算力吗？“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
江屿压下心里的波动，继续听周谨讲。
“所以咱们技术部的担子很重。“周谨喝了口水，“项目大，人手少。好多工程师都外派出去了，在各个县乡跑现场做部署和调试。你刚来，先别急着上手。“
他指了指左边的工位。
“刘明你认识吧？坐你左边那个。“
江屿转头看了一眼。刘明正对着屏幕敲键盘，感觉到目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敲键盘的速度明显快了。
“认识，“江屿说，“刚才见过。“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和刘明带你熟悉系统架构。“周谨说，“先看文档，再看代码，有不懂的随时问。等你对整体架构有概念了，会安排你出差——跟着老工程师下到县乡，给当地做系统维护，根据他们的需求搭建原始页面。“
“出差？“
“对。“周谨点头，“县乡一级的单位多，需求杂，得有人在现场跟他们对接。出差频率不低，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屿心里算了一下。出差意味着离开杭州，意味着跑遍各个县乡。
对他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等维护做熟了，回来参与核心开发。“周谨继续说，“再往后，你可以自己带组，下到县乡一级，给那些还没分配网站的单位搭建原始页面。“
“搭建原始页面？“江屿有点疑惑，“不是已经统一框架了吗？“
“框架是统一的，但每个单位的具体需求不一样。“周谨解释道，“有的县要加个特色农产品展示，有的乡要搞个旅游推广，这些都得单独做页面。我们叫'原始页面搭建'，其实就是在统一框架下做定制化开发。“
江屿明白了。这就像给 WordPress做主题——内核是一套，外观和功能各有各的玩法。
“咱们公司体量小，“周谨说，“目前只承接了杭州周边三个省的业务。省级各部门的网站已经搭建完了，现在的重点是往县乡一级推进。工作量很大，所以才急着招人。“
江屿听到这里，心里的一块石头稍微落了地。
原来如此。项目大，人手少，急着招人。所以面试才那么草率？零技术题，十四分钟结束，当天发 offer——因为缺人缺到来不及挑？
他看了周谨一眼。周谨面无表情地喝着水，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江屿总觉得哪里不对。缺人是一回事，零技术题是另一回事。再缺人，也不至于一个技术问题都不问吧？
“周哥，“江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我面试的时候……你好像没问技术问题？“
周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了江屿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周谨说，“Java、Go、Python、Spring全家桶、MySQL、Redis、Kafka——技术栈挺全的。“
“但都是皮毛。“江屿老实说，“样样通样样松。“
“做政务系统，不需要你造火箭。“周谨摆了摆手，“能干活，能出差，能跟客户沟通，这就够了。技术可以学，态度比技术重要。“
这话听着挺合理。但江屿总觉得像是某种标准答案。
他还想再问，周谨已经站了起来。
“行了，先给你这么多信息，消化一下。“周谨拿起保温杯，“我给你发个文档链接，是系统架构的总览，你先看着。有问题随时找我或者刘明。“
“好的，谢谢周哥。“
周谨走了。江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假装在忙实则时不时瞟过来的同事，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但他没再多想。省电模式下，想这些费脑子。
周谨发的文档很快就到了。江屿点开链接，浏览器跳转到一个内部 Wiki页面。
文档很厚，分了十几个章节。第一章是项目背景，跟周谨刚才讲的差不多——东数西算、政务信息化整合、分布式集群。第二章是系统架构总览，画了一张很复杂的架构图，从接入层到应用层到数据层到底层算力，层层叠叠，像一棵倒过来的树。
江屿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省电模式下，他的信息处理速度回退到了基线水平。这张图如果是在强化状态下，他大概扫一眼就能理清脉络。但现在，他得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理解。
看到底层算力那一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上面写着：底层算力依托国家东数西算工程，接入贵州、内蒙古、甘肃等多个国家级超算中心节点，总算力规模约——
数字被打了码。
江屿皱了皱眉。打码？这种内部文档里的数字为什么要打码？
“系统。“
“在。“
“你能识别这个被打码的数字吗？“
“无法识别。该信息已被人为遮蔽。“
“……“
江屿盯着那个打码的位置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也许是涉密。政务项目嘛，有些数据不方便写在文档里。
他继续往下看。第三章是开发规范，第四章是部署流程，第五章是维护手册……内容很多，他看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第三章的一半。
期间刘明过来送了一杯水，跟他聊了两句。
“江哥，看文档呢？“刘明笑得很热情，“有啥不懂的问我啊，别客气。“
“谢谢刘哥。“江屿说，“这个系统……规模挺大的啊。“
“那可不。“刘明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跟你说，咱们这项目，说是跟科研院所合作，其实背后是国家层面在推。能参与进来，算是咱们公司的运气。“
“国家层面？“
“嗯。“刘明神秘兮兮地点点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级别挺高的。你慢慢就知道了。“
说完他拍了拍江屿的肩膀，回自己工位去了。走的时候江屿注意到，刘明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个微信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
他没看清内容。
中午十二点，周谨过来叫他吃饭。
“走，食堂。“周谨说，“楼下负一层，公司包午饭。“
江屿跟着周谨往电梯走。一路上，他又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接水的人放慢了脚步，等电梯的人偷偷瞟他，甚至有两个女生在他经过的时候突然压低了说话声。
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试图让自己习惯。
省电模式下，他的脑子转得慢，但不代表他感觉不到。这些目光太明显了，明显到他想忽略都难。
“周哥，“进了电梯，江屿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哪里比较特别？“
周谨正在按楼层，闻言手顿了一下。
“特别？“他转头看了江屿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江屿斟酌了一下措辞，“感觉大家都在看我。“
周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拍了拍江屿的肩膀。
“你是咱们公司第一个社招进来的。“他说，“以前都是校招，应届生，大家见怪不怪了。突然来个有工作经验的，好奇而已。“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江屿总觉得还有别的。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周谨先走出去，江屿跟在后面。
食堂不大，就是写字楼的员工餐厅，几个窗口，几张长桌。周谨带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味道一般，但免费。江屿饿了，吃得挺快。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哥，“他说，“咱们做维护的时候，要去县乡的单位现场？那能接触到他们的服务器吗？“
“能啊。“周谨说，“每个机构以前搭网站的时候都买了服务器，现在统一系统了，那些旧服务器也不浪费——接着用，作为跟超算中心数据交互的节点。相当于一个有一定权限的管理员后台，也相当于分布式备份。“
“那……系统升级什么的，要去机房操作吗？“
“不用。“周谨摇头，“远程连接就行，电脑上点点鼠标的事。机房哪是说进就进的。“
他夹了口菜，接着说：“只有一种情况会进机房——软硬件兼容性出了问题，远程控制不了，得去现场排查。但那种情况不多，而且一般是老工程师去，你刚来还轮不到。“
江屿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旧服务器。交互节点。分布式备份。
每个县乡单位都有一台，三个省，县乡级单位加起来……几百个？上千个？
“系统。“
“在。“
“如果我能接入一台政府机构的旧服务器，大概能提供多少算力？“
“信息不足，无法计算。需获取服务器具体配置。“
“那……如果是一台普通的机架式服务器呢？就是政务单位常用的那种，双路 Xeon，没 GPU。“
“双路 Intel Xeon Silver 4314，FP32算力约 3.5 TFLOPS。“
3.5 TFLOPS。
江屿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的笔记本是 0.15 TFLOPS。一台旧服务器是他笔记本的二十多倍。
一台不多。但如果是十台、一百台、一千台呢？
而且系统修复占用不了多大运算量——每台服务器借个百分之几的闲置算力，对方根本察觉不到。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江屿？“周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呢？“
“啊？“江屿回过神，“没什么，在想文档里的架构图。“
“别急，慢慢看。“周谨说，“下午我给你开个代码仓库的权限，你先把代码拉下来，熟悉一下项目结构。“
“好的。“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屿看着镜面电梯壁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没那么简单。
东数西算。超算中心。分布式集群。
他以前以为自己找的就是一份普通的程序员工作，写代码，拿工资，还贷款。但现在看来，这份工作背后连着的是一张覆盖三省、延伸到每一个县乡的算力网络。
超算中心的核心机房他进不去。但那些散落在各个县乡的旧服务器——那些作为交互节点和分布式备份的边缘算力——他触手可及。
而他的系统，最缺的就是算力。
这算什么？瞌睡送枕头？
还是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谨。周谨面无表情地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屿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凉意丝丝缕缕的，安安静静。
他的系统需要算力。而这份工作，把他直接送到了一张遍布三省的分布式算力网络面前。
ThinkPad的开机键按下去，风扇嗡了一声，Windows logo转了几圈，进入桌面。他余光扫到周围几个工位的人都在往这边看，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面上的图标。
周谨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
“先给你讲讲咱们这边的情况。“周谨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咱们公司做政务信息化，这个你面试的时候应该知道了。“
“知道一点。“江屿老实说。他确实只知道一点——面试的时候周谨一个技术问题都没问，他连公司具体做什么产品都没搞明白，就稀里糊涂入职了。
“以前的政务信息化是什么样的？“周谨竖起一根手指，“各干各的。“
他放下杯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县政府做县政府的网站，乡镇政府做乡镇政府的网站，市局做市局的。你去看，布局都差不多——首页、政务公开、办事服务、互动交流，四大件，模板都快统一了。“
江屿点点头。这个他熟。他以前接过类似的外包活，给一个街道办做过官网，一个人，一台服务器，一个 WordPress模板，改改颜色换个 logo就交付了。
“但数据从来不互通。“周谨说，“每个机构在本地机房部署一台服务器，搭自己的网站，各存各的数据。你要查个东西，得从省厅网站跳到市局，再跳到县局，一层一层翻。有时候同一个数据，三个网站三个版本，谁也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信息孤岛。江屿在心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很准确。
“这就是以前的模式。“周谨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语气变了，变得认真起来。
“国家在推东数西算，你知道吧？“
“听说过。“江屿说，“东部的数据拿到西部去算，利用西部的能源和土地优势建数据中心。“
“对。“周谨点头，“这几年国家在贵州、内蒙古、甘肃这些地方建了一大批国家级数据中心和超算中心。算力基础设施已经铺好了，剩下的就是上层应用的整合。“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你看电网。以前也是各地方自己建电厂、自己架线，后来国家推'电网一张图'，全国联网，统一调度。现在政务信息化也在走这条路——系统整合，从上到下一个框架。“
江屿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在做的，“周谨压低了声音，“就是跟科研院所合作，辅助建设一套从上至下的统一政务系统。从国务院到省、市、县、乡，对外都是一个系统框架，一套数据标准。“
江屿愣了一下。
这个量级……有点大。
“那服务器呢？“他问，“这么大的系统，服务器放哪？“
“分布式集群。“周谨说，“计算和响应都交给国家的数据中心和超算中心，我们做的是上层的应用层和数据层。简单说，算力是国家的，我们负责把系统搭在上面。“
江屿的心跳快了半拍。
数据中心。超算中心。分布式集群。
这些词他不陌生——他的系统修复需要的就是这些东西。72000 TFLOPS的总需求，约 1000块 H100跑一天，成本 2.478亿。他以前觉得这是天文数字，想都不敢想。
但如果他的工作就是围绕这些数据中心和超算中心展开的……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
“你能接入国家级数据中心的算力吗？“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
江屿压下心里的波动，继续听周谨讲。
“所以咱们技术部的担子很重。“周谨喝了口水，“项目大，人手少。好多工程师都外派出去了，在各个县乡跑现场做部署和调试。你刚来，先别急着上手。“
他指了指左边的工位。
“刘明你认识吧？坐你左边那个。“
江屿转头看了一眼。刘明正对着屏幕敲键盘，感觉到目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敲键盘的速度明显快了。
“认识，“江屿说，“刚才见过。“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和刘明带你熟悉系统架构。“周谨说，“先看文档，再看代码，有不懂的随时问。等你对整体架构有概念了，会安排你出差——跟着老工程师下到县乡，给当地做系统维护，根据他们的需求搭建原始页面。“
“出差？“
“对。“周谨点头，“县乡一级的单位多，需求杂，得有人在现场跟他们对接。出差频率不低，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屿心里算了一下。出差意味着离开杭州，意味着跑遍各个县乡。
对他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等维护做熟了，回来参与核心开发。“周谨继续说，“再往后，你可以自己带组，下到县乡一级，给那些还没分配网站的单位搭建原始页面。“
“搭建原始页面？“江屿有点疑惑，“不是已经统一框架了吗？“
“框架是统一的，但每个单位的具体需求不一样。“周谨解释道，“有的县要加个特色农产品展示，有的乡要搞个旅游推广，这些都得单独做页面。我们叫'原始页面搭建'，其实就是在统一框架下做定制化开发。“
江屿明白了。这就像给 WordPress做主题——内核是一套，外观和功能各有各的玩法。
“咱们公司体量小，“周谨说，“目前只承接了杭州周边三个省的业务。省级各部门的网站已经搭建完了，现在的重点是往县乡一级推进。工作量很大，所以才急着招人。“
江屿听到这里，心里的一块石头稍微落了地。
原来如此。项目大，人手少，急着招人。所以面试才那么草率？零技术题，十四分钟结束，当天发 offer——因为缺人缺到来不及挑？
他看了周谨一眼。周谨面无表情地喝着水，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江屿总觉得哪里不对。缺人是一回事，零技术题是另一回事。再缺人，也不至于一个技术问题都不问吧？
“周哥，“江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我面试的时候……你好像没问技术问题？“
周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了江屿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周谨说，“Java、Go、Python、Spring全家桶、MySQL、Redis、Kafka——技术栈挺全的。“
“但都是皮毛。“江屿老实说，“样样通样样松。“
“做政务系统，不需要你造火箭。“周谨摆了摆手，“能干活，能出差，能跟客户沟通，这就够了。技术可以学，态度比技术重要。“
这话听着挺合理。但江屿总觉得像是某种标准答案。
他还想再问，周谨已经站了起来。
“行了，先给你这么多信息，消化一下。“周谨拿起保温杯，“我给你发个文档链接，是系统架构的总览，你先看着。有问题随时找我或者刘明。“
“好的，谢谢周哥。“
周谨走了。江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假装在忙实则时不时瞟过来的同事，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但他没再多想。省电模式下，想这些费脑子。
周谨发的文档很快就到了。江屿点开链接，浏览器跳转到一个内部 Wiki页面。
文档很厚，分了十几个章节。第一章是项目背景，跟周谨刚才讲的差不多——东数西算、政务信息化整合、分布式集群。第二章是系统架构总览，画了一张很复杂的架构图，从接入层到应用层到数据层到底层算力，层层叠叠，像一棵倒过来的树。
江屿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省电模式下，他的信息处理速度回退到了基线水平。这张图如果是在强化状态下，他大概扫一眼就能理清脉络。但现在，他得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理解。
看到底层算力那一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上面写着：底层算力依托国家东数西算工程，接入贵州、内蒙古、甘肃等多个国家级超算中心节点，总算力规模约——
数字被打了码。
江屿皱了皱眉。打码？这种内部文档里的数字为什么要打码？
“系统。“
“在。“
“你能识别这个被打码的数字吗？“
“无法识别。该信息已被人为遮蔽。“
“……“
江屿盯着那个打码的位置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也许是涉密。政务项目嘛，有些数据不方便写在文档里。
他继续往下看。第三章是开发规范，第四章是部署流程，第五章是维护手册……内容很多，他看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第三章的一半。
期间刘明过来送了一杯水，跟他聊了两句。
“江哥，看文档呢？“刘明笑得很热情，“有啥不懂的问我啊，别客气。“
“谢谢刘哥。“江屿说，“这个系统……规模挺大的啊。“
“那可不。“刘明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跟你说，咱们这项目，说是跟科研院所合作，其实背后是国家层面在推。能参与进来，算是咱们公司的运气。“
“国家层面？“
“嗯。“刘明神秘兮兮地点点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级别挺高的。你慢慢就知道了。“
说完他拍了拍江屿的肩膀，回自己工位去了。走的时候江屿注意到，刘明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个微信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
他没看清内容。
中午十二点，周谨过来叫他吃饭。
“走，食堂。“周谨说，“楼下负一层，公司包午饭。“
江屿跟着周谨往电梯走。一路上，他又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接水的人放慢了脚步，等电梯的人偷偷瞟他，甚至有两个女生在他经过的时候突然压低了说话声。
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试图让自己习惯。
省电模式下，他的脑子转得慢，但不代表他感觉不到。这些目光太明显了，明显到他想忽略都难。
“周哥，“进了电梯，江屿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哪里比较特别？“
周谨正在按楼层，闻言手顿了一下。
“特别？“他转头看了江屿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江屿斟酌了一下措辞，“感觉大家都在看我。“
周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拍了拍江屿的肩膀。
“你是咱们公司第一个社招进来的。“他说，“以前都是校招，应届生，大家见怪不怪了。突然来个有工作经验的，好奇而已。“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江屿总觉得还有别的。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周谨先走出去，江屿跟在后面。
食堂不大，就是写字楼的员工餐厅，几个窗口，几张长桌。周谨带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味道一般，但免费。江屿饿了，吃得挺快。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哥，“他说，“咱们做维护的时候，要去县乡的单位现场？那能接触到他们的服务器吗？“
“能啊。“周谨说，“每个机构以前搭网站的时候都买了服务器，现在统一系统了，那些旧服务器也不浪费——接着用，作为跟超算中心数据交互的节点。相当于一个有一定权限的管理员后台，也相当于分布式备份。“
“那……系统升级什么的，要去机房操作吗？“
“不用。“周谨摇头，“远程连接就行，电脑上点点鼠标的事。机房哪是说进就进的。“
他夹了口菜，接着说：“只有一种情况会进机房——软硬件兼容性出了问题，远程控制不了，得去现场排查。但那种情况不多，而且一般是老工程师去，你刚来还轮不到。“
江屿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旧服务器。交互节点。分布式备份。
每个县乡单位都有一台，三个省，县乡级单位加起来……几百个？上千个？
“系统。“
“在。“
“如果我能接入一台政府机构的旧服务器，大概能提供多少算力？“
“信息不足，无法计算。需获取服务器具体配置。“
“那……如果是一台普通的机架式服务器呢？就是政务单位常用的那种，双路 Xeon，没 GPU。“
“双路 Intel Xeon Silver 4314，FP32算力约 3.5 TFLOPS。“
3.5 TFLOPS。
江屿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的笔记本是 0.15 TFLOPS。一台旧服务器是他笔记本的二十多倍。
一台不多。但如果是十台、一百台、一千台呢？
而且系统修复占用不了多大运算量——每台服务器借个百分之几的闲置算力，对方根本察觉不到。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江屿？“周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呢？“
“啊？“江屿回过神，“没什么，在想文档里的架构图。“
“别急，慢慢看。“周谨说，“下午我给你开个代码仓库的权限，你先把代码拉下来，熟悉一下项目结构。“
“好的。“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屿看着镜面电梯壁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没那么简单。
东数西算。超算中心。分布式集群。
他以前以为自己找的就是一份普通的程序员工作，写代码，拿工资，还贷款。但现在看来，这份工作背后连着的是一张覆盖三省、延伸到每一个县乡的算力网络。
超算中心的核心机房他进不去。但那些散落在各个县乡的旧服务器——那些作为交互节点和分布式备份的边缘算力——他触手可及。
而他的系统，最缺的就是算力。
这算什么？瞌睡送枕头？
还是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谨。周谨面无表情地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屿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凉意丝丝缕缕的，安安静静。
他的系统需要算力。而这份工作，把他直接送到了一张遍布三省的分布式算力网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