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班长的问题
巡逻归来。夏剑把“废铁01号“停在维修区的充电桩旁边。座舱盖弹开，他从里面爬出来——战斗服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G1改造后的代谢率是常人的一点二倍，一场连续的高强度战斗下来，他的体温比平常高了将近一度半。他把头盔摘下来（飞燕甲标配的头盔，内衬是一层薄薄的高分子缓冲泡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怎么个感觉？“赵铁柱从旁边的充电桩走过来。他的飞燕甲也在充电——右腿新换的液压管运行正常，没有漏水。
“感觉这台废铁比我想象的能扛。“夏剑接过赵铁柱递来的水壶，灌了几口。“右肘的伺服电机还有点涩——轴承可能进了矿渣粉尘。明天得拆开清洗。“
“我是问你的感觉。打屠宰者——你以前在训练场都没见过活的屠宰者。“
夏剑喝水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当然没“见过“。原宿主服役两年，边境三号驻防七个月，参与的大小战斗二十三次——但从来没有要求一个飞燕甲的轻装侦察兵去单挑屠宰者。即便是标准明光甲的标准规程也是“至少三台明光协同进攻“——因为屠宰者的正面骨甲太厚，单台装甲的电磁步枪穿不透。夏剑刚刚用一台拼凑飞燕甲和一把合金匕首做了一件应该在军事手册上被列为“不可行战术“的事。
“感觉——“夏剑把水壶放下，“——还行。“
“还行？“
“就是——身体跟得上脑子。“他停了一下。“以前是脑子先想，身体慢半拍。今天是——脑子想的同时，手已经到了。你知道那种感觉不？打游戏的时候延迟从二十毫秒降到八毫秒——“
“不打游戏。“赵铁柱说。
“——哦。那你可能不懂。没事。“
“你们在聊什么？“马大山的声音从维修区入口传来。他刚从淋浴区回来——头发还没干。他以一个重火力手的效率完成了巡逻后的所有善后程序：卸弹药、清洁榴弹发射器、申请补充弹药（他打掉了六发榴弹——营部的军需系统可能有意见）、洗澡、回来。
“聊夏剑一个人单挑一只屠宰者。“赵铁柱说。
“我看到视频了。“马大山说。“飞燕甲的作战记录——四班频道全程录下了。虽然矿道里面太暗看不清画面——但音频和生物信号数据很清楚。你的心率在格斗最激烈的时候飙到了一百八，但你的神经延迟反而降了——降到八毫秒。“他看着夏剑。“你以前做过军方的神经加速实验吗？“
“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
夏剑沉吟了一下。他可以选择岔开话题——这是他的默认策略。但他想到了周远征之前说过的话——“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都有秘密。“以及——马大山和刘小鱼已经是四班的人了。在战场上，队友之间的信任比保命装备更重要。他不需要对他们全盘托出——但他不能在他们面前永远保持一个“不透明的人“。
“我——死过一次之后，“他说，“有些东西变了。感觉比以前快。脑子比以前清楚。可能是——身体的某些限制被解除了。就像人遇到生命危险时能举起一辆车——那种'肾上腺素爆发'。只不过我的不是暂时的。是——“他想了想措辞，“——留下来了。“
马大山看了他一会儿。他是那种不多话、但看人很准的人——在安西军团的两年服役经历教会了他分辨“吹牛“和“说实话“。夏剑在说实话——至少是他认为的实话。
“行。“马大山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他在夏剑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吃。“
夏剑接过去。这种感觉很熟悉——有点像赵铁柱给他递压缩饼干。这种在战场上建立起来的信任，表达方式永远是食物、弹夹、和一个“别死“的眼神。
与此同时，营地的另一边。
刘小鱼没有去淋浴区。她直接回了她的帐篷——一种习惯。电子战兵通常在补给品帐篷附近有单独的帐篷（因为她们的设备多，需要额外的电子屏蔽空间）。她把便携式信号分析仪放在折叠桌上，数据线还连着飞燕甲的外挂通讯端口（她离开前没来得及拔——但数据已经在任务期间同步到了她的终端）。
她看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矿区地下深处那个废弃中继器的信号。DSR-3型，唐历5360年代生产。它的信号持续了十五年——但就在刚才，中断了。不是被关闭，是设备的电池最终在激活了那颗星纹矿碎片之后，耗尽了最后一点残余电。信号完全消失——那个矿道深处的信标，从此成为沉默。
第二样——游离兽的生物通讯频段。在两只游离兽先后被击杀后，矿区西北方向的生物信息素信号也终止了——那只第三游离兽可能撤了，也可能被矿区里那个“未知的东西“处理掉了。不能确定。
第三样——让她在屏幕前皱了眉的——是她之前在营地就截获的那段加密生物信息流。之前她认为这是泽塔的标准高难度加密通讯。但现在——在矿区遇到了一只屠宰者、两只游离兽均未与外界完成有效联络、而那段加密数据流却在整个巡逻过程中持续存在——数据流的源头不在矿区。在望北城防线西北方向——比任何已知泽塔据点都要近。
源头距离帝国营区不到五十公里。
有人在监听。
不是泽塔——至少不完全是。那种加密方式里嵌入了某种非泽塔的编码元素——一种经过修改的帝国军老式加密算法。就像有人偷了帝国军退役的设备，把它重新编程，嫁接进了泽塔的生物通讯网络。
刘小鱼把这条记录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帐篷。她需要找夏剑。
但她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夏剑已经在向她走过来了。身后只跟着赵铁柱。夏剑已经换了干净的军服，头发还是湿的（他淋浴速度很快——G1改造的代谢让他不耐烦在淋浴间浪费时间）。他的表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收紧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从她站出来的方式（手臂在身体两侧微张——姿势传达的是“有急事要谈“）读出来了信号。
“有问题？“夏剑走到她面前。
“进来说。“
他们进了刘小鱼的帐篷。三平方米的空间被设备占据了将近一半——折叠桌上一台主终端、一台备用终端、两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四面可卸式定向天线。刘小鱼把加密数据流的分析结果拉到屏幕上。
“矿区里有两个信号源——一个是废弃中继器，信号在你捡走星纹矿碎片后中断了。另一个——“她指着屏幕上一条跳动的加密数据流，“——从巡逻开始到结束一直在发。不是标准泽塔频段。加密算法里有帝国军退役设备的编码印记。源头——“她放大了地图标注，“——防线西北约四十七公里。地貌是——无人区。碎石荒漠。“
夏剑盯着屏幕。四十七公里——不远。在飞燕甲的巡航速度下，不到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它在发送什么数据？“
“不清楚。加密级别太高——我的便携设备只能确定它是双向通讯——既在接收也在发送。可能是——“她顿了一下，“——在监听我们的通讯，同时向某个上级节点汇报。“
“泽塔还是帝国？“
“两种可能都有。“刘小鱼说。“如果用篡改过的帝国设备来中转泽塔生物通讯——那就是泽塔的情报站。如果反过来——用泽塔频段传帝国加密数据——那就是——“
“自己人在监听自己人。“夏剑接过话头。
沉默。这件事比一只屠宰者更棘手。屠宰者你用刀捅就行了——敌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隐藏在无人区荒漠中的信号站，用着退役帝国设备、在泽塔频段上发送加密数据——你不知道它是谁、为谁工作、要监听什么。但你知道一件事：它在看着你们。
“先别上报。“夏剑说。
“不上报？这违反了——“
“我知道。但我们现在手上只有一段加密数据流和推测。没有实物证据，没有定位确认。上报的结果就是被营部打回来——'证据不足，继续监视'——然后那个信号站就会知道我们知道它了。“夏剑看着屏幕。“下次巡逻——我们绕过去。远距离侦察。看看到底是什么。“
刘小鱼看着他的眼睛。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在大多数同僚脸上看不到的东西——不是鲁莽，是某种更深层的、基于经验的判断力。这个人虽然军衔只是个上等兵，但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像一个上等兵。
更像一个——不，不是军官。更像一个把战场看成一张改装蓝图的人。
“你想改它？“刘小鱼问。
“什么？“
“那个信号站。你想——拆掉它？“她用了“改“——这是刘小鱼式的措辞。对夏剑而言，“改“意味着两件事：一是拆解、分析、弄清楚它是什么——这是万象解析；二是把它变成自己能用的东西——这是天工重构。刘小鱼在认识他不到两天的情况下，已经摸准了他看待问题的方式。
“对。“夏剑没有否认。“但在拆之前——得先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刘小鱼把终端上的数据标记保存到加密存储器中——这是她个人的研究档案，不是营部的正式报告。她站起来。“确定行动方案的时候叫我。电子侦察方面——我在场作用更大。“
简短的交流后，夏剑离开了刘小鱼的帐篷。
在外面，夜幕正在降临。边境三号的夜晚来得很快——从黄昏到全黑大约只有半个小时。夏剑走过营区的主通道，经过炊事班的帐篷（排气扇还在嗡嗡转），经过维修区（电弧焊的蓝光偶尔闪过）。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向维修区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不能天天加班——身体吃得消，精神耗不起。
于是他转向了营地的另一侧——住宿区西北角的那排帐篷，其中一顶住着现在还在养伤闲居的退伍老兵王班长。
老王。
他的帐篷帘子半敞着，里面透出黄色灯泡的暖光。夏剑走到门口——他本来没打算进去。他跟老王不熟——准确说，这具身体的主人跟老王很熟，但现在是他。这种“熟人的身体+不熟的灵魂“的组合在这种近距离相处中变得棘手。
但老王从帐篷里看到了他。
“小夏？进来坐。“
夏剑犹豫了一秒——太短，不够一个观察者注意到——然后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老王叫王海，五十一岁。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从唐历5354年至今，整整二十五年。他没有做过任何改造——G0级自然人。不是没钱改造，也不是没资格——是因为他在服役早年被弹片击中过小腿，切断了跟腱，军医建议他做G1基础强化来加速愈合，他拒绝了。“人要认命——你是个兵，你就当好这个兵。别把自己改得不像自己。“这就是老王的态度。
此刻他正坐在行军床上，受伤的那条腿搁在叠起来的棉被上，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书——纸质书，在星际时代是个人的极致稀缺品。夏剑进来时扫了一眼书的封面——《帝国军史·第一次接触战争卷》。老古董看老古董，倒也合理。
“听说你们今天遇到了屠宰者。“老王说。他的声音是那种粗糙的、被二十年军营食堂的合成饮品烧出来的沙哑嗓。
“遇到了。杀了。“
“你杀的？“
“配合杀的。我捅了两刀——铁柱和大山补刀。“
老王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那双没被改造过的眼睛——眼球边缘有年岁带来的微黄——看着夏剑。他看了几秒钟。然后问出了一句话——不是“你没受伤吧“，不是“怎么杀的“——而是：
“你怎么知道攻击会从左边来？“
夏剑僵住了一瞬间。不到半秒——但老王注意到了。一个在海军陆战队摸爬滚打了二十五年的人不会错过任何微小的反应延迟。
“矿区巡逻——我们排的战术记录会自动上传。我看过了。“老王说。“你在屠宰者骨锤横扫之前零点三秒就往右边跳了。在矿道上方被它用骨锤上撩时——你也是提前闪开的。鱼——哦刘小鱼，她的电子战记录显示你的神经延迟在格斗那几秒里不正常地变快了。你现在是G1——神经延迟正常范围是十五到二十毫秒。你的记录显示——“
“八毫秒。“夏剑说。
“对。八毫秒。那是G3的水平。“老王靠在墙上（是用速干混凝土砖垒的半高隔断墙，不是帐篷布）——这个动作让他受伤的腿疼了一下，他咧了下嘴。“我不管你为什么会这么快。也不管你的身体是怎么——从阵亡状态走回来的。营地里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打听。我只问你一句：你这副'新'身体——能打仗吗？“
“能。“
“能打多久？“
“打到我死为止。“
老王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在夏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了帐篷顶——暗绿色的帆布，上面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上周的季风带来的雨水渗透）。
“我当兵二十五年。见过两次大规模的泽塔攻势。见过三次连队级别的全灭。见过一个G4改造的中校——全身上下五十五%的义体——在指挥部被泽塔渗透单位袭击时，用一把办公椅砸穿了游离兽的脑壳。“他顿了一下。“你知道这些不像正常人的兵——他们能活多久吗？“
“多久？“
“有的活很久。有的活不久。活得久不是因为他们强——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强，什么时候该装傻。“老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夏剑。“你现在还没到需要装傻的时候。但快了。“
“什么意思？“
“你打了屠宰者，战报报上去，连部给你记一功。这一功记下来，你的名字就会从'普通战斗员'变成'值得关注的单兵'。从那天开始——就不只是泽塔在盯着你了。“
夏剑沉默了片刻。老王说的人——不是泽塔。是军中的政治势力。是那些会在前线“值得关注“名单上做文章的人。是门阀。是太子。是那些他没打过交道、但总有一天要打交道的人。
“多谢。“夏剑站起来。“老王——你为什么不改造？“
老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条在二十年前被弹片切断了跟腱的腿。“因为我答应过我老婆——回去的时候，还是她嫁的那个人。“他顿了一下。“她已经不等了。但我答应过。“
夏剑没有追问。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营地。夏剑走回自己的帐篷——路上经过了维修区。他的飞燕甲静静地停在充电桩旁边，胸甲上有今天战斗中留下的新划痕（屠宰者骨锤擦出来的浅痕）。在营地外围探照灯的光晕下，它看起来还是那台破旧的、拼凑的、看着随时可能散架的废铁。
但夏剑知道它里面有什么——就像他知道自己里面有什么。
都是不该活着的东西。都在等下一场仗。
“怎么个感觉？“赵铁柱从旁边的充电桩走过来。他的飞燕甲也在充电——右腿新换的液压管运行正常，没有漏水。
“感觉这台废铁比我想象的能扛。“夏剑接过赵铁柱递来的水壶，灌了几口。“右肘的伺服电机还有点涩——轴承可能进了矿渣粉尘。明天得拆开清洗。“
“我是问你的感觉。打屠宰者——你以前在训练场都没见过活的屠宰者。“
夏剑喝水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当然没“见过“。原宿主服役两年，边境三号驻防七个月，参与的大小战斗二十三次——但从来没有要求一个飞燕甲的轻装侦察兵去单挑屠宰者。即便是标准明光甲的标准规程也是“至少三台明光协同进攻“——因为屠宰者的正面骨甲太厚，单台装甲的电磁步枪穿不透。夏剑刚刚用一台拼凑飞燕甲和一把合金匕首做了一件应该在军事手册上被列为“不可行战术“的事。
“感觉——“夏剑把水壶放下，“——还行。“
“还行？“
“就是——身体跟得上脑子。“他停了一下。“以前是脑子先想，身体慢半拍。今天是——脑子想的同时，手已经到了。你知道那种感觉不？打游戏的时候延迟从二十毫秒降到八毫秒——“
“不打游戏。“赵铁柱说。
“——哦。那你可能不懂。没事。“
“你们在聊什么？“马大山的声音从维修区入口传来。他刚从淋浴区回来——头发还没干。他以一个重火力手的效率完成了巡逻后的所有善后程序：卸弹药、清洁榴弹发射器、申请补充弹药（他打掉了六发榴弹——营部的军需系统可能有意见）、洗澡、回来。
“聊夏剑一个人单挑一只屠宰者。“赵铁柱说。
“我看到视频了。“马大山说。“飞燕甲的作战记录——四班频道全程录下了。虽然矿道里面太暗看不清画面——但音频和生物信号数据很清楚。你的心率在格斗最激烈的时候飙到了一百八，但你的神经延迟反而降了——降到八毫秒。“他看着夏剑。“你以前做过军方的神经加速实验吗？“
“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
夏剑沉吟了一下。他可以选择岔开话题——这是他的默认策略。但他想到了周远征之前说过的话——“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都有秘密。“以及——马大山和刘小鱼已经是四班的人了。在战场上，队友之间的信任比保命装备更重要。他不需要对他们全盘托出——但他不能在他们面前永远保持一个“不透明的人“。
“我——死过一次之后，“他说，“有些东西变了。感觉比以前快。脑子比以前清楚。可能是——身体的某些限制被解除了。就像人遇到生命危险时能举起一辆车——那种'肾上腺素爆发'。只不过我的不是暂时的。是——“他想了想措辞，“——留下来了。“
马大山看了他一会儿。他是那种不多话、但看人很准的人——在安西军团的两年服役经历教会了他分辨“吹牛“和“说实话“。夏剑在说实话——至少是他认为的实话。
“行。“马大山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他在夏剑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吃。“
夏剑接过去。这种感觉很熟悉——有点像赵铁柱给他递压缩饼干。这种在战场上建立起来的信任，表达方式永远是食物、弹夹、和一个“别死“的眼神。
与此同时，营地的另一边。
刘小鱼没有去淋浴区。她直接回了她的帐篷——一种习惯。电子战兵通常在补给品帐篷附近有单独的帐篷（因为她们的设备多，需要额外的电子屏蔽空间）。她把便携式信号分析仪放在折叠桌上，数据线还连着飞燕甲的外挂通讯端口（她离开前没来得及拔——但数据已经在任务期间同步到了她的终端）。
她看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矿区地下深处那个废弃中继器的信号。DSR-3型，唐历5360年代生产。它的信号持续了十五年——但就在刚才，中断了。不是被关闭，是设备的电池最终在激活了那颗星纹矿碎片之后，耗尽了最后一点残余电。信号完全消失——那个矿道深处的信标，从此成为沉默。
第二样——游离兽的生物通讯频段。在两只游离兽先后被击杀后，矿区西北方向的生物信息素信号也终止了——那只第三游离兽可能撤了，也可能被矿区里那个“未知的东西“处理掉了。不能确定。
第三样——让她在屏幕前皱了眉的——是她之前在营地就截获的那段加密生物信息流。之前她认为这是泽塔的标准高难度加密通讯。但现在——在矿区遇到了一只屠宰者、两只游离兽均未与外界完成有效联络、而那段加密数据流却在整个巡逻过程中持续存在——数据流的源头不在矿区。在望北城防线西北方向——比任何已知泽塔据点都要近。
源头距离帝国营区不到五十公里。
有人在监听。
不是泽塔——至少不完全是。那种加密方式里嵌入了某种非泽塔的编码元素——一种经过修改的帝国军老式加密算法。就像有人偷了帝国军退役的设备，把它重新编程，嫁接进了泽塔的生物通讯网络。
刘小鱼把这条记录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帐篷。她需要找夏剑。
但她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夏剑已经在向她走过来了。身后只跟着赵铁柱。夏剑已经换了干净的军服，头发还是湿的（他淋浴速度很快——G1改造的代谢让他不耐烦在淋浴间浪费时间）。他的表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收紧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从她站出来的方式（手臂在身体两侧微张——姿势传达的是“有急事要谈“）读出来了信号。
“有问题？“夏剑走到她面前。
“进来说。“
他们进了刘小鱼的帐篷。三平方米的空间被设备占据了将近一半——折叠桌上一台主终端、一台备用终端、两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四面可卸式定向天线。刘小鱼把加密数据流的分析结果拉到屏幕上。
“矿区里有两个信号源——一个是废弃中继器，信号在你捡走星纹矿碎片后中断了。另一个——“她指着屏幕上一条跳动的加密数据流，“——从巡逻开始到结束一直在发。不是标准泽塔频段。加密算法里有帝国军退役设备的编码印记。源头——“她放大了地图标注，“——防线西北约四十七公里。地貌是——无人区。碎石荒漠。“
夏剑盯着屏幕。四十七公里——不远。在飞燕甲的巡航速度下，不到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它在发送什么数据？“
“不清楚。加密级别太高——我的便携设备只能确定它是双向通讯——既在接收也在发送。可能是——“她顿了一下，“——在监听我们的通讯，同时向某个上级节点汇报。“
“泽塔还是帝国？“
“两种可能都有。“刘小鱼说。“如果用篡改过的帝国设备来中转泽塔生物通讯——那就是泽塔的情报站。如果反过来——用泽塔频段传帝国加密数据——那就是——“
“自己人在监听自己人。“夏剑接过话头。
沉默。这件事比一只屠宰者更棘手。屠宰者你用刀捅就行了——敌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隐藏在无人区荒漠中的信号站，用着退役帝国设备、在泽塔频段上发送加密数据——你不知道它是谁、为谁工作、要监听什么。但你知道一件事：它在看着你们。
“先别上报。“夏剑说。
“不上报？这违反了——“
“我知道。但我们现在手上只有一段加密数据流和推测。没有实物证据，没有定位确认。上报的结果就是被营部打回来——'证据不足，继续监视'——然后那个信号站就会知道我们知道它了。“夏剑看着屏幕。“下次巡逻——我们绕过去。远距离侦察。看看到底是什么。“
刘小鱼看着他的眼睛。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在大多数同僚脸上看不到的东西——不是鲁莽，是某种更深层的、基于经验的判断力。这个人虽然军衔只是个上等兵，但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像一个上等兵。
更像一个——不，不是军官。更像一个把战场看成一张改装蓝图的人。
“你想改它？“刘小鱼问。
“什么？“
“那个信号站。你想——拆掉它？“她用了“改“——这是刘小鱼式的措辞。对夏剑而言，“改“意味着两件事：一是拆解、分析、弄清楚它是什么——这是万象解析；二是把它变成自己能用的东西——这是天工重构。刘小鱼在认识他不到两天的情况下，已经摸准了他看待问题的方式。
“对。“夏剑没有否认。“但在拆之前——得先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刘小鱼把终端上的数据标记保存到加密存储器中——这是她个人的研究档案，不是营部的正式报告。她站起来。“确定行动方案的时候叫我。电子侦察方面——我在场作用更大。“
简短的交流后，夏剑离开了刘小鱼的帐篷。
在外面，夜幕正在降临。边境三号的夜晚来得很快——从黄昏到全黑大约只有半个小时。夏剑走过营区的主通道，经过炊事班的帐篷（排气扇还在嗡嗡转），经过维修区（电弧焊的蓝光偶尔闪过）。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向维修区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不能天天加班——身体吃得消，精神耗不起。
于是他转向了营地的另一侧——住宿区西北角的那排帐篷，其中一顶住着现在还在养伤闲居的退伍老兵王班长。
老王。
他的帐篷帘子半敞着，里面透出黄色灯泡的暖光。夏剑走到门口——他本来没打算进去。他跟老王不熟——准确说，这具身体的主人跟老王很熟，但现在是他。这种“熟人的身体+不熟的灵魂“的组合在这种近距离相处中变得棘手。
但老王从帐篷里看到了他。
“小夏？进来坐。“
夏剑犹豫了一秒——太短，不够一个观察者注意到——然后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老王叫王海，五十一岁。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从唐历5354年至今，整整二十五年。他没有做过任何改造——G0级自然人。不是没钱改造，也不是没资格——是因为他在服役早年被弹片击中过小腿，切断了跟腱，军医建议他做G1基础强化来加速愈合，他拒绝了。“人要认命——你是个兵，你就当好这个兵。别把自己改得不像自己。“这就是老王的态度。
此刻他正坐在行军床上，受伤的那条腿搁在叠起来的棉被上，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书——纸质书，在星际时代是个人的极致稀缺品。夏剑进来时扫了一眼书的封面——《帝国军史·第一次接触战争卷》。老古董看老古董，倒也合理。
“听说你们今天遇到了屠宰者。“老王说。他的声音是那种粗糙的、被二十年军营食堂的合成饮品烧出来的沙哑嗓。
“遇到了。杀了。“
“你杀的？“
“配合杀的。我捅了两刀——铁柱和大山补刀。“
老王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那双没被改造过的眼睛——眼球边缘有年岁带来的微黄——看着夏剑。他看了几秒钟。然后问出了一句话——不是“你没受伤吧“，不是“怎么杀的“——而是：
“你怎么知道攻击会从左边来？“
夏剑僵住了一瞬间。不到半秒——但老王注意到了。一个在海军陆战队摸爬滚打了二十五年的人不会错过任何微小的反应延迟。
“矿区巡逻——我们排的战术记录会自动上传。我看过了。“老王说。“你在屠宰者骨锤横扫之前零点三秒就往右边跳了。在矿道上方被它用骨锤上撩时——你也是提前闪开的。鱼——哦刘小鱼，她的电子战记录显示你的神经延迟在格斗那几秒里不正常地变快了。你现在是G1——神经延迟正常范围是十五到二十毫秒。你的记录显示——“
“八毫秒。“夏剑说。
“对。八毫秒。那是G3的水平。“老王靠在墙上（是用速干混凝土砖垒的半高隔断墙，不是帐篷布）——这个动作让他受伤的腿疼了一下，他咧了下嘴。“我不管你为什么会这么快。也不管你的身体是怎么——从阵亡状态走回来的。营地里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打听。我只问你一句：你这副'新'身体——能打仗吗？“
“能。“
“能打多久？“
“打到我死为止。“
老王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在夏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了帐篷顶——暗绿色的帆布，上面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上周的季风带来的雨水渗透）。
“我当兵二十五年。见过两次大规模的泽塔攻势。见过三次连队级别的全灭。见过一个G4改造的中校——全身上下五十五%的义体——在指挥部被泽塔渗透单位袭击时，用一把办公椅砸穿了游离兽的脑壳。“他顿了一下。“你知道这些不像正常人的兵——他们能活多久吗？“
“多久？“
“有的活很久。有的活不久。活得久不是因为他们强——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强，什么时候该装傻。“老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夏剑。“你现在还没到需要装傻的时候。但快了。“
“什么意思？“
“你打了屠宰者，战报报上去，连部给你记一功。这一功记下来，你的名字就会从'普通战斗员'变成'值得关注的单兵'。从那天开始——就不只是泽塔在盯着你了。“
夏剑沉默了片刻。老王说的人——不是泽塔。是军中的政治势力。是那些会在前线“值得关注“名单上做文章的人。是门阀。是太子。是那些他没打过交道、但总有一天要打交道的人。
“多谢。“夏剑站起来。“老王——你为什么不改造？“
老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条在二十年前被弹片切断了跟腱的腿。“因为我答应过我老婆——回去的时候，还是她嫁的那个人。“他顿了一下。“她已经不等了。但我答应过。“
夏剑没有追问。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营地。夏剑走回自己的帐篷——路上经过了维修区。他的飞燕甲静静地停在充电桩旁边，胸甲上有今天战斗中留下的新划痕（屠宰者骨锤擦出来的浅痕）。在营地外围探照灯的光晕下，它看起来还是那台破旧的、拼凑的、看着随时可能散架的废铁。
但夏剑知道它里面有什么——就像他知道自己里面有什么。
都是不该活着的东西。都在等下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