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后方修整
七号通道守了三天。
不是连续的，是三波间歇性的攻击。第三波在轨道打击和铁骑反冲击的协同下被击退后，泽塔的进攻节奏出现了明显的放缓。侦察卫星显示，残余的泽塔部队正在向北方撤退不是溃散，是有组织的战术后撤。它们在重新集结。
张怀远在第三波结束后的战损评估报告上签了字七连阵亡十一人，重伤九人。全营阵亡三十七人。铁骑突击车二号炮塔失能，三号正面装甲受损。航空队航弹全部耗尽。
然后营部的命令来了：七连撤出七号通道，到后方进行人员补充和装备修复。
七连的幸存者在第三天傍晚撤出阵地。他们走过峡谷入口时，两侧的岩壁上还残留着酸液烧蚀的痕迹荧绿色的液体在灰色岩面上留下了蜿蜒的纹路，像某种异星的壁画。掩体群已经面目全非速干混凝土壁上布满了弹孔和酸蚀坑，几座掩体的顶棚坍塌了，露出里面被酸液腐蚀的钢筋骨架。
夏剑走在四班殿后位置。他的飞燕甲在三天战斗中损耗严重左肩甲有一道被屠宰者节肢刮出的深槽，右臂伺服器在连续射击后出现了传动滞后，推进器的喷口内壁积了一层碳化有机物。但核心功能还在护盾电容仍有百分之四十的余量，M-37改装型还剩两个弹匣。
飞燕甲的外骨骼框架在行走时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声响十二道液压锁扣中，第三道和第七道在战斗中松动过，重新紧固后咬合面不如出厂时平整。每走一步，锁扣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不影响功能，但听着烦人。
走在前面的赵铁柱身上更惨他的飞燕甲右腿膝关节被一只游离兽的酸液溅射过，关节密封层出现了一个约三厘米的裂缝。酸液渗入关节内部，腐蚀了润滑层他的右腿在行走时会发出一种金属干磨的嘎吱声。不难听但每一步都在加速关节的磨损。
陈小北的飞燕甲外观完好他在战斗中的位置在岩壁高处，没有直接参与近战。但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在第二波近战中，他亲眼看到了一排三班的战友被游离兽撕裂那个叫刘成的火力手，被屠宰者的四臂从掩体中拖出来时还在喊救命。陈小北在岩壁上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一路没说话。
刘小鱼走在陈小北旁边。她的飞燕甲是四班里最轻的一台电子战改装型，拆除了部分护甲以腾出空间安装信号干扰阵列。她的装甲外骨骼比其他人的薄一圈，但背包上多了一组天线阵列，像一只张开的金属蝉翼。
她没有刻意安慰陈小北。只是走在旁边，偶尔用手肘碰一下他的手臂很轻，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老王走在最后面和夏剑并肩。他的飞燕甲是全班最老的服役年限比夏剑的还长。但老王维护得好，三天战斗中只损失了一个护盾电容被打爆了，碎片嵌在肩甲外板上。
“一班那个小刘“老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夏剑没接话。
“入伍才四个月。“老王继续说。“补充来的新兵。我见过他上个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说他老家在长安星。说他妈让他活着回去。“
夏剑还是没说话。
老王吸了一口干燥的边境空气。暗橙色的尘雾在天边翻滚。
“二十年了。“他说。“我以为我不会再为这个难过了。“
“这不是你的错。“夏剑终于开口。
“我知道。“老王的声音在面甲里显得很远。“但知道没用。“
他们沉默着走了很远。
后方修整营地在望北城东南方向约十五公里处一片被推平的矿区废地上搭建的临时营地。帐篷、野战医疗站、维修站、弹药库全部用集装箱和速干混凝土拼凑，有一种边境战场特有的粗糙实用主义风格。
七连到达营地时已经是晚上。韩世忠在集合点做了一次简短的清点全连到齐一百零四人。加上在野战医院的重伤员能活下来的话大约一百一十五人。
满编一百二十八。少了十三个名字。
“所有人休息。“韩世忠的声音在连频里。“明天开始整编和装备修复。四班“他停了一下，“夏剑，你明天早上到连部来。有个事跟你说。“
“收到。“
夏剑在帐篷里把飞燕甲脱下来。
外骨骼解除的过程是一系列机械声响首先是脊椎接口断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嚓“。然后是十二道液压锁扣依次解锁，每一道都伴随着液压油回流的嘶嘶声。最后是肩部和臀部的伺服电机脱离啮合，装甲的机械臂缓缓升起，让夏剑的身体从框架中脱出。
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二十秒。在战斗中，这二十秒是致命的所以装甲兵从不在敌火下脱离装甲。
夏剑把装甲放在支架上，检查了一遍外板损伤，然后在维修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左肩甲需要更换，右臂伺服器需要拆解清洁，推进器喷口需要除碳。第三道和第七道锁扣需要重新研磨咬合面。
然后他躺在行军床上。帐篷里的温度约十五度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风。矿物粉尘的气味在帐篷里弥漫着，混合着压缩饼干和机油的味道。
他闭上眼。
系统的界面在意识层中微微闪烁。战场推演模块还在后台运行它没有休眠模式，在战斗结束后会继续处理数据，进行复盘分析。夏剑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看到了推演结果在眼前流动第三波的火力分配效率、铁骑反冲击的机动路线、轨道打击的弹着点精度。
推演模块弹出了一个标注：“建议铁骑一号车在第二波交战中的射击阵位偏北十二米，可扩大百分之十五的射界覆盖。下次战斗建议调整。“
夏剑在脑子里记了一笔。然后意识沉入黑暗。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实验室不是边境三号的废弃仓库，是穿越前的那个实验室。白色的灯光，不锈钢工作台，电磁轨道炮的膛体横在中央。他在调校磁轨参数。他的导师站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实验室的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下电磁炮膛体内磁轨的蓝色冷光。
他在凌晨四点醒来。不是因为梦是因为帐篷外面有声音。
引擎声。不是铁骑的柴油发电机是一种更高频的嗡鸣。涡轴引擎。
他掀开帐篷帘子。营地东侧的临时起降点上，一架海东青攻击机正在做引擎预热。暗灰色的机身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但夏剑注意到这不是参与七号通道战斗的那六架之一。机身编号不同。
“补给机。“旁边一个帐篷里探出头的赵铁柱说。“运伤员回去的。顺便带来了新兵和配件。“
夏剑看了一眼天空。在低轨道上，巡洋舰“朔风“号的暗色轮廓在尘雾中缓缓移动。一艘穿梭艇正在从轨道向地表下降它的尾部推进器在晨光中划出一条橙色的光带。
穿梭艇。那就是新兵和配件的载体。
“走吧。“他回头对赵铁柱说。“连长叫我了。“
连部帐篷里，韩世忠坐在折叠桌后面。他面前摊着一张编制调整表上面用红笔划掉了一些名字，又用蓝笔添了一些新名字。
“坐。“
夏剑在折叠凳上坐下。
韩世忠把编制调整表推到他面前。“七连四班补充两名新兵。“
夏剑低头看。两个新名字写在蓝色墨水中
陈烈。G1改造。专长：前沿侦察。
马大山。G1改造。专长：重型武器。
“陈烈是从团部直属侦察排调来的。“韩世忠说。“猎兵出身在边境二号做过两年独立侦察任务。地形判读、敌情识别、隐蔽渗透这是他的本行。七号通道的战斗暴露了一个问题：四班缺前沿侦察手。你的系统推演能提供战术层面预判，但战术层面以下地面巡逻、路线确认、敌方哨位标定这些活需要专业的侦察兵来干。“
夏剑点了点头。这是实话。系统战场推演的精度在小队级以上但再往下，到单兵巡逻和接触侦察层面，系统的实时感知范围有限。他需要一个能用眼睛和经验补上这个盲区的人。
“马大山是从五连转过来的五连在另一段防线上被打残了，剩余人员重新分配。他的特长是“
“重型武器。“
“对。他会操作铁骑突击车的并列机枪不是车组编制，是步兵伴随火力。他以前在五连的时候扛过一挺M-87重型电磁机枪二十公斤的东西，别人两个人扛，他一个人抱着跑。“
夏剑在心里做了个评估。前沿侦察这是四班之前缺的能力。陈小北的突击手定位偏向接敌后的近距离格斗，不是前出侦察。陈烈如果真有猎兵经验，那在渗透侦察和阵地防御中都有巨大价值。马大山的重型武器专长M-87重型电磁机枪的射速和口径都超过步兵用的M-37和M-52，可以在防御战中提供更强的火力密度。
“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穿梭艇从轨道送下来。“韩世忠靠回椅背。“你的飞燕甲能修吗？“
“左肩甲需要换板。右臂伺服器需要拆解清洁。推进器需要除碳。大概一天半。“
“铁骑二号车的炮塔呢？“
夏剑想了想。“液压管线烧断了。如果马国良那边有备用管线半天能修好。如果没有我得从其他报废设备上拆。“
“三号车正面装甲？“
“那个坑不大，没有贯穿。可以在受损区域加焊一块外附装甲板。不是完美修复，但能挡住下一发能量束至少能减弱伤害。“
韩世忠点头。“你去修。先修飞燕甲明天可能就有新任务。然后铁骑。“
“什么新任务？“
韩世忠看了他一眼。连长的眼睛在说：有事，但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先把装备修好。“
“收到。“
夏剑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晨光中，营地正在苏醒维修站的灯亮了，军需兵在搬运从穿梭艇送下来的物资箱。远处的临时起降点上，海东青攻击机的引擎声从嗡鸣变成了尖锐的涡扇啸叫它在起飞。
夏剑看着那架攻击机升空。它的暗灰色身影在矿物尘雾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暗橙色的天空中。
他转身去了维修站。
下午，两名新兵到了。
陈烈比夏剑想象的瘦。瘦高个，大约一米八五，但肩膀不宽不像赵铁柱那种横向发展的体格。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下颌线条硬朗，像被风砂打磨过的石头。眼睛不大但极亮一种灰褐色的虹膜，在营地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他看人的方式不像普通士兵那样直视而是先扫一眼整体，然后目光会停在细节上：你腰间的工具挂载方式、你装甲上的损耗痕迹、你走路的步态。
夏剑注意到陈烈在走进帐篷时，先看了一眼窗户的位置，然后看了一眼帐篷帘子的开合方向，最后才看人。这是猎兵的习惯进入任何空间，先确认出口和视线盲区。
“七连四班？“陈烈站在帐篷门口，声音不大，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对。进来。“
陈烈走进来，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飞燕甲残骸上夏剑正在拆右臂伺服器，零件摊了一地。他蹲下来，但没有碰任何零件。只是看。
“你的伺服器驱动齿轮换了？“他问。
夏剑抬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齿数。“陈烈说。“标准飞燕甲是三十二齿，你的是二十八齿。换了少齿数齿轮响应快，但扭矩下降。你用阻尼器补偿了拍频。“
夏剑愣了一秒。“你也懂机械？“
“不懂。但我在边境二号做独立侦察的时候，经常需要从报废装备上拆零件修自己的东西。齿轮看多了就知道。“
他说完就站起来，退到一边。不多话。但每一句都说在点上。
刘小鱼从帐篷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检测仪。她看了陈烈一眼，然后看向夏剑。
“新来的？“
“陈烈。侦察兵方向。“夏剑说。
刘小鱼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她把检测仪递给夏剑。“你让我测的伺服器谐振频率出来了。二十八齿的拍频在驱动频率百分之七十三的位置。你的阻尼器调得不错，但还有余量。如果把LC振荡电路的电感量再调低百分之五，拍频抑制效率能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
夏剑接过检测仪看了一眼数据。“你什么时候测的？“
“你睡觉的时候。“刘小鱼说。“你的工具没锁。“
她转向陈烈，打量了他两秒。“你穿几号甲？“
“标准号。“
“标准号飞燕甲的分队还剩两台。你自己挑。但别挑角落里那台三号锁扣有裂纹，我标记过了。“
陈烈点了点头。“谢谢。“
马大山在帐篷门口探头进来。他比帐篷门框高半个头，进来的时候不得不低头。他的身形和赵铁柱有得一拼但赵铁柱是墩实，马大山是高大。身高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G1改造让他的骨架比普通人粗了一圈，但不像赵铁柱那样夸张。他的手掌比夏剑的大两号，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那是长时间握持重型机枪握把留下的。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重，像在地面上砸钉子。
“这是改装过的？“他看到了赵铁柱的改装M-37。
“赵铁柱的。“夏剑说。“改装M-37。六边形磁轨管、辅助电容背板、钕铁硼永磁阵列。三百米穿甲能打穿矛刺者。“
马大山盯着那把枪看了三秒。然后他看向夏剑。
“你能改M-87吗？“
M-87重型电磁机枪。二十公斤。射速每分钟六百发。口径七点六二毫米和M-37一样，但射速是六倍。在持续射击模式下，M-87的弹丸密度可以在一百米内形成一面“金属墙“。
“看你带来了什么型号。“夏剑说。
“M-87B。带冷却套筒的改型。但冷却套筒坏了我用了三个月，套筒里的循环泵卡了。“
“循环泵。电机驱动的。型号？“
“不知道。铭牌磨了。“
夏剑站起来。“明天你的装备送到了拿来给我看。“
马大山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用力和赵铁柱的点头方式很像。
老王从帐篷后面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个水壶边境三号的过滤水，带着铁锈味。他把水壶递给陈烈。
“喝水。边境三号的水不好喝但有铁锈味说明含铁量高。对身体好。“
陈烈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笑。像是喝了一口完全中性味道的液体。
“谢谢班长？“
“叫我老王就行。“老王坐在沙袋上。“在这支军队里，叫'班长'的多半是还没待满一年的。叫'老王'的说明你待够了。“
马大山在旁边默默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面不改色。
“你这人铁胃。“陈小北从行军床上探出头。他在战斗后一直躺着没动不是受伤，是精神疲劳。但新兵的到来似乎让他恢复了一点活力。
“不是铁胃。是以前在矿上干过。“马大山说。“矿上的水比这难喝。“
“什么矿？“
“星纹矿。边境二号。在矿上扛了两年钻机才入伍的。“
夏剑在系统里记了一笔马大山有矿业背景。这在边境星域的作战中可能有用他可能熟悉地下矿道结构和矿区的地质条件。而陈烈的猎兵经验边境二号的独立侦察任务意味着他对边境星域的地形和泽塔生物战体的活动规律有第一手认知。
两个补充兵，一个懂地，一个懂打。韩世忠的分配不是随便来的。
“行。“老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四班现在七个人。老王班长。赵铁柱火力手。陈小北突击手。夏剑侦察和技术支援。刘小鱼电子战。陈烈侦察兵。马大山重型火力。“
他看了一圈。“从今天开始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意见当面提。有什么不满当面说。上了战场互相的命都攥在对方手里。“
没有人说话。
“好。散了。“
夏剑回到飞燕甲旁边继续拆伺服器。刘小鱼在旁边蹲下来看他拆她不出声，只是看，偶尔用检测仪扫一下零件的参数。陈烈没有凑过来他走到帐篷门口，背靠门框坐着，面朝外。他的目光在营地中缓慢移动，像一台运转中的扫描仪不是紧张，是习惯。
马大山去了维修站他要去确认自己的M-87B什么时候从轨道送下来。
赵铁柱在旁边擦枪。陈小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老王走出帐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已经吸了一半的香烟昨天的。他看着烟蒂，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箱。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另一根整根的。
是从物资箱里翻出来的。补给里带了烟草。
他点燃。
吸了一口。
“一人一台明光。“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烟雾在边境三号的晨风中散开。
不是连续的，是三波间歇性的攻击。第三波在轨道打击和铁骑反冲击的协同下被击退后，泽塔的进攻节奏出现了明显的放缓。侦察卫星显示，残余的泽塔部队正在向北方撤退不是溃散，是有组织的战术后撤。它们在重新集结。
张怀远在第三波结束后的战损评估报告上签了字七连阵亡十一人，重伤九人。全营阵亡三十七人。铁骑突击车二号炮塔失能，三号正面装甲受损。航空队航弹全部耗尽。
然后营部的命令来了：七连撤出七号通道，到后方进行人员补充和装备修复。
七连的幸存者在第三天傍晚撤出阵地。他们走过峡谷入口时，两侧的岩壁上还残留着酸液烧蚀的痕迹荧绿色的液体在灰色岩面上留下了蜿蜒的纹路，像某种异星的壁画。掩体群已经面目全非速干混凝土壁上布满了弹孔和酸蚀坑，几座掩体的顶棚坍塌了，露出里面被酸液腐蚀的钢筋骨架。
夏剑走在四班殿后位置。他的飞燕甲在三天战斗中损耗严重左肩甲有一道被屠宰者节肢刮出的深槽，右臂伺服器在连续射击后出现了传动滞后，推进器的喷口内壁积了一层碳化有机物。但核心功能还在护盾电容仍有百分之四十的余量，M-37改装型还剩两个弹匣。
飞燕甲的外骨骼框架在行走时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声响十二道液压锁扣中，第三道和第七道在战斗中松动过，重新紧固后咬合面不如出厂时平整。每走一步，锁扣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不影响功能，但听着烦人。
走在前面的赵铁柱身上更惨他的飞燕甲右腿膝关节被一只游离兽的酸液溅射过，关节密封层出现了一个约三厘米的裂缝。酸液渗入关节内部，腐蚀了润滑层他的右腿在行走时会发出一种金属干磨的嘎吱声。不难听但每一步都在加速关节的磨损。
陈小北的飞燕甲外观完好他在战斗中的位置在岩壁高处，没有直接参与近战。但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在第二波近战中，他亲眼看到了一排三班的战友被游离兽撕裂那个叫刘成的火力手，被屠宰者的四臂从掩体中拖出来时还在喊救命。陈小北在岩壁上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一路没说话。
刘小鱼走在陈小北旁边。她的飞燕甲是四班里最轻的一台电子战改装型，拆除了部分护甲以腾出空间安装信号干扰阵列。她的装甲外骨骼比其他人的薄一圈，但背包上多了一组天线阵列，像一只张开的金属蝉翼。
她没有刻意安慰陈小北。只是走在旁边，偶尔用手肘碰一下他的手臂很轻，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老王走在最后面和夏剑并肩。他的飞燕甲是全班最老的服役年限比夏剑的还长。但老王维护得好，三天战斗中只损失了一个护盾电容被打爆了，碎片嵌在肩甲外板上。
“一班那个小刘“老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夏剑没接话。
“入伍才四个月。“老王继续说。“补充来的新兵。我见过他上个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说他老家在长安星。说他妈让他活着回去。“
夏剑还是没说话。
老王吸了一口干燥的边境空气。暗橙色的尘雾在天边翻滚。
“二十年了。“他说。“我以为我不会再为这个难过了。“
“这不是你的错。“夏剑终于开口。
“我知道。“老王的声音在面甲里显得很远。“但知道没用。“
他们沉默着走了很远。
后方修整营地在望北城东南方向约十五公里处一片被推平的矿区废地上搭建的临时营地。帐篷、野战医疗站、维修站、弹药库全部用集装箱和速干混凝土拼凑，有一种边境战场特有的粗糙实用主义风格。
七连到达营地时已经是晚上。韩世忠在集合点做了一次简短的清点全连到齐一百零四人。加上在野战医院的重伤员能活下来的话大约一百一十五人。
满编一百二十八。少了十三个名字。
“所有人休息。“韩世忠的声音在连频里。“明天开始整编和装备修复。四班“他停了一下，“夏剑，你明天早上到连部来。有个事跟你说。“
“收到。“
夏剑在帐篷里把飞燕甲脱下来。
外骨骼解除的过程是一系列机械声响首先是脊椎接口断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嚓“。然后是十二道液压锁扣依次解锁，每一道都伴随着液压油回流的嘶嘶声。最后是肩部和臀部的伺服电机脱离啮合，装甲的机械臂缓缓升起，让夏剑的身体从框架中脱出。
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二十秒。在战斗中，这二十秒是致命的所以装甲兵从不在敌火下脱离装甲。
夏剑把装甲放在支架上，检查了一遍外板损伤，然后在维修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左肩甲需要更换，右臂伺服器需要拆解清洁，推进器喷口需要除碳。第三道和第七道锁扣需要重新研磨咬合面。
然后他躺在行军床上。帐篷里的温度约十五度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风。矿物粉尘的气味在帐篷里弥漫着，混合着压缩饼干和机油的味道。
他闭上眼。
系统的界面在意识层中微微闪烁。战场推演模块还在后台运行它没有休眠模式，在战斗结束后会继续处理数据，进行复盘分析。夏剑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看到了推演结果在眼前流动第三波的火力分配效率、铁骑反冲击的机动路线、轨道打击的弹着点精度。
推演模块弹出了一个标注：“建议铁骑一号车在第二波交战中的射击阵位偏北十二米，可扩大百分之十五的射界覆盖。下次战斗建议调整。“
夏剑在脑子里记了一笔。然后意识沉入黑暗。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实验室不是边境三号的废弃仓库，是穿越前的那个实验室。白色的灯光，不锈钢工作台，电磁轨道炮的膛体横在中央。他在调校磁轨参数。他的导师站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实验室的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下电磁炮膛体内磁轨的蓝色冷光。
他在凌晨四点醒来。不是因为梦是因为帐篷外面有声音。
引擎声。不是铁骑的柴油发电机是一种更高频的嗡鸣。涡轴引擎。
他掀开帐篷帘子。营地东侧的临时起降点上，一架海东青攻击机正在做引擎预热。暗灰色的机身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但夏剑注意到这不是参与七号通道战斗的那六架之一。机身编号不同。
“补给机。“旁边一个帐篷里探出头的赵铁柱说。“运伤员回去的。顺便带来了新兵和配件。“
夏剑看了一眼天空。在低轨道上，巡洋舰“朔风“号的暗色轮廓在尘雾中缓缓移动。一艘穿梭艇正在从轨道向地表下降它的尾部推进器在晨光中划出一条橙色的光带。
穿梭艇。那就是新兵和配件的载体。
“走吧。“他回头对赵铁柱说。“连长叫我了。“
连部帐篷里，韩世忠坐在折叠桌后面。他面前摊着一张编制调整表上面用红笔划掉了一些名字，又用蓝笔添了一些新名字。
“坐。“
夏剑在折叠凳上坐下。
韩世忠把编制调整表推到他面前。“七连四班补充两名新兵。“
夏剑低头看。两个新名字写在蓝色墨水中
陈烈。G1改造。专长：前沿侦察。
马大山。G1改造。专长：重型武器。
“陈烈是从团部直属侦察排调来的。“韩世忠说。“猎兵出身在边境二号做过两年独立侦察任务。地形判读、敌情识别、隐蔽渗透这是他的本行。七号通道的战斗暴露了一个问题：四班缺前沿侦察手。你的系统推演能提供战术层面预判，但战术层面以下地面巡逻、路线确认、敌方哨位标定这些活需要专业的侦察兵来干。“
夏剑点了点头。这是实话。系统战场推演的精度在小队级以上但再往下，到单兵巡逻和接触侦察层面，系统的实时感知范围有限。他需要一个能用眼睛和经验补上这个盲区的人。
“马大山是从五连转过来的五连在另一段防线上被打残了，剩余人员重新分配。他的特长是“
“重型武器。“
“对。他会操作铁骑突击车的并列机枪不是车组编制，是步兵伴随火力。他以前在五连的时候扛过一挺M-87重型电磁机枪二十公斤的东西，别人两个人扛，他一个人抱着跑。“
夏剑在心里做了个评估。前沿侦察这是四班之前缺的能力。陈小北的突击手定位偏向接敌后的近距离格斗，不是前出侦察。陈烈如果真有猎兵经验，那在渗透侦察和阵地防御中都有巨大价值。马大山的重型武器专长M-87重型电磁机枪的射速和口径都超过步兵用的M-37和M-52，可以在防御战中提供更强的火力密度。
“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穿梭艇从轨道送下来。“韩世忠靠回椅背。“你的飞燕甲能修吗？“
“左肩甲需要换板。右臂伺服器需要拆解清洁。推进器需要除碳。大概一天半。“
“铁骑二号车的炮塔呢？“
夏剑想了想。“液压管线烧断了。如果马国良那边有备用管线半天能修好。如果没有我得从其他报废设备上拆。“
“三号车正面装甲？“
“那个坑不大，没有贯穿。可以在受损区域加焊一块外附装甲板。不是完美修复，但能挡住下一发能量束至少能减弱伤害。“
韩世忠点头。“你去修。先修飞燕甲明天可能就有新任务。然后铁骑。“
“什么新任务？“
韩世忠看了他一眼。连长的眼睛在说：有事，但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先把装备修好。“
“收到。“
夏剑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晨光中，营地正在苏醒维修站的灯亮了，军需兵在搬运从穿梭艇送下来的物资箱。远处的临时起降点上，海东青攻击机的引擎声从嗡鸣变成了尖锐的涡扇啸叫它在起飞。
夏剑看着那架攻击机升空。它的暗灰色身影在矿物尘雾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暗橙色的天空中。
他转身去了维修站。
下午，两名新兵到了。
陈烈比夏剑想象的瘦。瘦高个，大约一米八五，但肩膀不宽不像赵铁柱那种横向发展的体格。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下颌线条硬朗，像被风砂打磨过的石头。眼睛不大但极亮一种灰褐色的虹膜，在营地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他看人的方式不像普通士兵那样直视而是先扫一眼整体，然后目光会停在细节上：你腰间的工具挂载方式、你装甲上的损耗痕迹、你走路的步态。
夏剑注意到陈烈在走进帐篷时，先看了一眼窗户的位置，然后看了一眼帐篷帘子的开合方向，最后才看人。这是猎兵的习惯进入任何空间，先确认出口和视线盲区。
“七连四班？“陈烈站在帐篷门口，声音不大，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对。进来。“
陈烈走进来，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飞燕甲残骸上夏剑正在拆右臂伺服器，零件摊了一地。他蹲下来，但没有碰任何零件。只是看。
“你的伺服器驱动齿轮换了？“他问。
夏剑抬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齿数。“陈烈说。“标准飞燕甲是三十二齿，你的是二十八齿。换了少齿数齿轮响应快，但扭矩下降。你用阻尼器补偿了拍频。“
夏剑愣了一秒。“你也懂机械？“
“不懂。但我在边境二号做独立侦察的时候，经常需要从报废装备上拆零件修自己的东西。齿轮看多了就知道。“
他说完就站起来，退到一边。不多话。但每一句都说在点上。
刘小鱼从帐篷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检测仪。她看了陈烈一眼，然后看向夏剑。
“新来的？“
“陈烈。侦察兵方向。“夏剑说。
刘小鱼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她把检测仪递给夏剑。“你让我测的伺服器谐振频率出来了。二十八齿的拍频在驱动频率百分之七十三的位置。你的阻尼器调得不错，但还有余量。如果把LC振荡电路的电感量再调低百分之五，拍频抑制效率能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
夏剑接过检测仪看了一眼数据。“你什么时候测的？“
“你睡觉的时候。“刘小鱼说。“你的工具没锁。“
她转向陈烈，打量了他两秒。“你穿几号甲？“
“标准号。“
“标准号飞燕甲的分队还剩两台。你自己挑。但别挑角落里那台三号锁扣有裂纹，我标记过了。“
陈烈点了点头。“谢谢。“
马大山在帐篷门口探头进来。他比帐篷门框高半个头，进来的时候不得不低头。他的身形和赵铁柱有得一拼但赵铁柱是墩实，马大山是高大。身高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G1改造让他的骨架比普通人粗了一圈，但不像赵铁柱那样夸张。他的手掌比夏剑的大两号，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那是长时间握持重型机枪握把留下的。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重，像在地面上砸钉子。
“这是改装过的？“他看到了赵铁柱的改装M-37。
“赵铁柱的。“夏剑说。“改装M-37。六边形磁轨管、辅助电容背板、钕铁硼永磁阵列。三百米穿甲能打穿矛刺者。“
马大山盯着那把枪看了三秒。然后他看向夏剑。
“你能改M-87吗？“
M-87重型电磁机枪。二十公斤。射速每分钟六百发。口径七点六二毫米和M-37一样，但射速是六倍。在持续射击模式下，M-87的弹丸密度可以在一百米内形成一面“金属墙“。
“看你带来了什么型号。“夏剑说。
“M-87B。带冷却套筒的改型。但冷却套筒坏了我用了三个月，套筒里的循环泵卡了。“
“循环泵。电机驱动的。型号？“
“不知道。铭牌磨了。“
夏剑站起来。“明天你的装备送到了拿来给我看。“
马大山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用力和赵铁柱的点头方式很像。
老王从帐篷后面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个水壶边境三号的过滤水，带着铁锈味。他把水壶递给陈烈。
“喝水。边境三号的水不好喝但有铁锈味说明含铁量高。对身体好。“
陈烈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笑。像是喝了一口完全中性味道的液体。
“谢谢班长？“
“叫我老王就行。“老王坐在沙袋上。“在这支军队里，叫'班长'的多半是还没待满一年的。叫'老王'的说明你待够了。“
马大山在旁边默默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面不改色。
“你这人铁胃。“陈小北从行军床上探出头。他在战斗后一直躺着没动不是受伤，是精神疲劳。但新兵的到来似乎让他恢复了一点活力。
“不是铁胃。是以前在矿上干过。“马大山说。“矿上的水比这难喝。“
“什么矿？“
“星纹矿。边境二号。在矿上扛了两年钻机才入伍的。“
夏剑在系统里记了一笔马大山有矿业背景。这在边境星域的作战中可能有用他可能熟悉地下矿道结构和矿区的地质条件。而陈烈的猎兵经验边境二号的独立侦察任务意味着他对边境星域的地形和泽塔生物战体的活动规律有第一手认知。
两个补充兵，一个懂地，一个懂打。韩世忠的分配不是随便来的。
“行。“老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四班现在七个人。老王班长。赵铁柱火力手。陈小北突击手。夏剑侦察和技术支援。刘小鱼电子战。陈烈侦察兵。马大山重型火力。“
他看了一圈。“从今天开始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意见当面提。有什么不满当面说。上了战场互相的命都攥在对方手里。“
没有人说话。
“好。散了。“
夏剑回到飞燕甲旁边继续拆伺服器。刘小鱼在旁边蹲下来看他拆她不出声，只是看，偶尔用检测仪扫一下零件的参数。陈烈没有凑过来他走到帐篷门口，背靠门框坐着，面朝外。他的目光在营地中缓慢移动，像一台运转中的扫描仪不是紧张，是习惯。
马大山去了维修站他要去确认自己的M-87B什么时候从轨道送下来。
赵铁柱在旁边擦枪。陈小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老王走出帐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已经吸了一半的香烟昨天的。他看着烟蒂，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箱。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另一根整根的。
是从物资箱里翻出来的。补给里带了烟草。
他点燃。
吸了一口。
“一人一台明光。“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烟雾在边境三号的晨风中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