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道别
姐弟俩抱着老人的遗像抽噎了一宿，快到天亮时小杰才终于撑不住了，靠在姐姐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李榆轻手轻脚地把小杰抱回床上，掖好被角。小家伙在梦里还含含糊糊地叫着奶奶“奶奶“。
小雨把铝饭盒和房契仔细收好。再见她时，她已经洗去了脸上的泪痕，梳好了头发，跟李榆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厨房。
李榆坐在堂屋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多时，小雨端了两碗面出来，两碗都卧了一个鸡蛋。
李榆接过饭碗再不客气，用筷子挑起面条就吃了起来。两个人对坐着吃面，谁都没说什么。
清水面条只用食盐和酱油调味，出锅之后淋一点香油，吃到肚里身上热乎乎的。
李榆很爱吃面，一碗面条不多时便吃了个干净，小雨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李榆看着小雨碗里剩下的鸡蛋暗自苦笑。
“小雨，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雨仰起脸对李榆挤出来一个笑脸：“明年我就要考高中了，到时候我带着小杰一起进城。“
小女生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
李榆点了点头：“挺好的，那……一会儿你送我去汽车站吧。”
小雨一下皱紧了眉头，语气颇为不舍：“今天就走吗？这两天是周末……”
李榆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灿然笑道：“不啦不啦，本来昨天就该走的，多叨扰一天已经很不好意了。再说我还得去广陵找师叔呢。”
小雨低着头沉默了一阵，然后她笑着从书包里拿出了笔和本子，一边写字一边说道：“你要先从咱们镇上的汽车站坐车进城，我记得汽车站离火车站很近，走着就能过去，你到了火车站问一下去怎么去广陵，那里有很多穿蓝衣服的工作人员，你问他们就行。”
写完之后，她把那一页仔仔细细的撕了下来，递给李榆。
李榆接过一看，女生的字迹秀丽而挺拔，很符合小雨给他的印象。然后他也把字条仔细折好收进了怀里。
小雨看他把字条收好，又从厨房拿了两个煮鸡蛋出来，用一块帕子包好，递了过来。
“家里没有面包什么的，这两个鸡蛋你留着路上吃吧。”
李榆把鸡蛋接了过来，热乎乎的。
“谢谢。“
“谢谢。“
两个人同时开口，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此时已经是天光大亮，街上已经有了叫卖的声音。
“早上8点半有一班车。”小雨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旧钟：“还有半个小时，我现在送你过去吧。”
熹微的晨光洒在巷子里，给车马行人都罩上了金边儿。
小雨和李榆并排前行，边走边给李榆讲述这里的美好。
只可惜镇子太小，车站又太近，十分钟不到他们就看到了“客运站”的招牌。
客运站就十字路口边上，是一个金属结构的硕大棚顶，下面停着两辆汽车，在大门口竖着块褪了色的牌子，只剩斑驳的颜色和隐约的客运站三个字。
小雨的脚步不停，指着前面告诉李榆：“到了呀，那边儿就是了。”
李榆是第一次坐车，小雨带他到售票口买了票，又把他领到排队的地方，然后就继续陪他等车。
小雨继续给李榆讲述她和小杰以前的生活，李榆也听得津津有味，两人聊得正热络时，李榆看见客运站外边正有一大群人向着这边儿涌了过来。
李榆不禁皱眉，因为他看见当先正有几个人指着自己的方向回头跟后边的人说着什么。
这是孙家老二终于找过来了？
想及此处，李榆往前走了半步，刚好挡在小雨身前。
人群在来到站台前自动散成一个半圆，把所有等车的人都围在了中间。
领头一对中年男女满头的大汗，伸手就要抓小雨的胳膊。小雨闪甩开女人抓向自己的手，脸上满是倔强和委屈。
见状，中年男人十分不满：“徐春雨！你这是要去哪儿？！”
旁边的妇人也发出诘问：“是不是这个道士对你说了什么，你要跟他走？”
说到这里，妇人转向李榆：“我告诉你，小雨要是敢跟你走，我马上就报警，告你拐卖人口！”
“无量天尊？”李榆一脸懵：“小雨也没说要跟我走呀，是我要进城，她就是来送我的。”
中年夫妇这么一听，用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瞪了李榆一眼，然后继续转向小雨。
“小雨啊，这些日子你跟小杰你们受苦了呀，走，跟大伯回家，大伯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小雨又甩掉中年人的手，脸上满是不解和倔强：“你们不是说我们是丧门星扫把星吗，我们进你家，还不早晚弄个家破人亡？”
这下明白了，来人是徐春雨的大伯和大伯娘，也就是他们不仅不想抚养姐弟俩，反而还给他们俩造谣。
这么看来，他昨天那番“旺亲友““欺负了要倒大霉“的话起作用了呀。
李榆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果然看见昨天那个卖豆腐的婶子正把身子往人群里藏。
小雨的大伯娘长了一脸的刻薄相，对着小雨尖声说道：“小雨你这话可就没良心了呀，是你爹妈不要你们，我们……我们还不是看你姐弟俩年纪还小？再说明年你要上高中了，小杰难道还能一直跟着你吗？你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镇上上学？”
“吵什么呢！说谁要拐卖人口？！“
正在这时一个穿灰中山装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
“这是镇政府的老赵啊。“人群里有人低声说。
老赵问清了来龙去脉，看了看大伯两口子，又看了看李榆和小雨，然后一脸严肃的询问李榆。
“你是干什么的？跟徐春雨是什么关系？车票呢，拿出来我看看。”
李榆被老赵的气势所震慑，一边把车票递给老赵，一边解释：“我是前边覆钟山上的道士，我是要去广陵的。我跟小雨没什么关系，她就是来送我的。”
老赵接过车票看了看，又看了看一脸人畜无害的李榆，转向小雨问道：“他说的对吗？”
小雨跟着连连点头。
老赵这才把车票还给李榆，然后转向小雨大伯：“徐福禄，你们两口子又折腾人孩子做啥？”
小雨大伯赶紧给老赵递了根烟：“您这话怎么说的！我们是孩子的亲大伯，还能害他们不怎的？”
老赵推开大伯递过去的烟，掏出自己的烟盒点了一只：“别人家不好说，你们两口子……哼，还真说不好。”
大伯娘一听这话马上急了。
“你说话要讲证据！就算你是镇政府的，可你当着这么多乡亲给我们家泼脏水，我一样去镇上告你！”
老赵把烟头往地上一丢，哼了一声：“你去，你现在就去！”
大伯赶紧捂住自己媳妇的嘴，一边给老赵赔不是。
老赵转向小雨：“闺女，你怎么说？”
小雨看都没看大伯一眼，对着老赵脱口而出：“我跟小杰我们要自己过。”
顿了一下，她又补了半句：“像现在一样就挺好的。”
老赵嗯了一声，又问：“明年你也该上高中了吧，你留小杰自己在镇上吗？”
小雨摇头：“我把小杰转学到城里，我打听过了，中心小学能住校，我们俩各住各的校，这日子能过下去。”
听小雨这么一说，老赵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小雨大伯：“孩子说的没有问题，等小雨考上了城里的高中，镇上可以出面帮小杰办理转学，然后还可以给他们姐弟申请一些补助。”
大伯两口子还要再说，老赵又轻轻跟了一句：“政府再穷也比有些亲戚靠谱。”
小雨越听越是感动，此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泪珠。
人群中也响起了掌声，接着又挤进来三四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她们叽叽喳喳的凑到了小雨身边嘘寒问暖。
“小雨！小雨你没事吧？“
“我们听说了，你大伯他们又来了？“
“别怕，我们都在呢！“
带头的是个扎双马尾的女孩，跑到小雨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回头瞪了大伯娘一眼。
“徐婶子，小雨是我们同学，谁要是敢欺负她，我们全班都不答应！“
被一群小丫头当中威胁，大伯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可李榆看到小雨的脸色也不太好，不仅没有小姐妹之间的亲昵神情，反而从双马尾的胸前抽出了胳膊。
人的疏离感的是藏不住的。
双马尾的和同伴对了个颜色，再次去拉小雨的手，这次反而直接被小雨甩开。
几个女孩的脸上已见愠怒，显然是不想再装下去，却被人群中的家长厉声呵斥，立时又做出乖巧的样子。
正在这时，发动机的轰鸣打断了这场闹剧。
站台前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开，给长途车让出道路。长途车慢悠悠的停稳，开门。
一个穿着制服的婶子不耐烦道：“车辆开门，注意安全，上车的检票，不上车的把地方让开。”
小雨把李榆拉到车门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李榆哥，你该上车了。”
不等李榆回话，他便被后面的人群挤上了车子，他寻了个靠窗的座位坐好，向下面的小雨挥手告别。
车辆缓缓离开站台，慢慢把青石镇留在了身后。
李榆想看看是谁和自己同坐，转头一看，便看到一张严肃的脸也正看着看着自己，怎么是老赵？
李榆轻手轻脚地把小杰抱回床上，掖好被角。小家伙在梦里还含含糊糊地叫着奶奶“奶奶“。
小雨把铝饭盒和房契仔细收好。再见她时，她已经洗去了脸上的泪痕，梳好了头发，跟李榆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厨房。
李榆坐在堂屋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多时，小雨端了两碗面出来，两碗都卧了一个鸡蛋。
李榆接过饭碗再不客气，用筷子挑起面条就吃了起来。两个人对坐着吃面，谁都没说什么。
清水面条只用食盐和酱油调味，出锅之后淋一点香油，吃到肚里身上热乎乎的。
李榆很爱吃面，一碗面条不多时便吃了个干净，小雨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李榆看着小雨碗里剩下的鸡蛋暗自苦笑。
“小雨，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雨仰起脸对李榆挤出来一个笑脸：“明年我就要考高中了，到时候我带着小杰一起进城。“
小女生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
李榆点了点头：“挺好的，那……一会儿你送我去汽车站吧。”
小雨一下皱紧了眉头，语气颇为不舍：“今天就走吗？这两天是周末……”
李榆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灿然笑道：“不啦不啦，本来昨天就该走的，多叨扰一天已经很不好意了。再说我还得去广陵找师叔呢。”
小雨低着头沉默了一阵，然后她笑着从书包里拿出了笔和本子，一边写字一边说道：“你要先从咱们镇上的汽车站坐车进城，我记得汽车站离火车站很近，走着就能过去，你到了火车站问一下去怎么去广陵，那里有很多穿蓝衣服的工作人员，你问他们就行。”
写完之后，她把那一页仔仔细细的撕了下来，递给李榆。
李榆接过一看，女生的字迹秀丽而挺拔，很符合小雨给他的印象。然后他也把字条仔细折好收进了怀里。
小雨看他把字条收好，又从厨房拿了两个煮鸡蛋出来，用一块帕子包好，递了过来。
“家里没有面包什么的，这两个鸡蛋你留着路上吃吧。”
李榆把鸡蛋接了过来，热乎乎的。
“谢谢。“
“谢谢。“
两个人同时开口，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此时已经是天光大亮，街上已经有了叫卖的声音。
“早上8点半有一班车。”小雨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旧钟：“还有半个小时，我现在送你过去吧。”
熹微的晨光洒在巷子里，给车马行人都罩上了金边儿。
小雨和李榆并排前行，边走边给李榆讲述这里的美好。
只可惜镇子太小，车站又太近，十分钟不到他们就看到了“客运站”的招牌。
客运站就十字路口边上，是一个金属结构的硕大棚顶，下面停着两辆汽车，在大门口竖着块褪了色的牌子，只剩斑驳的颜色和隐约的客运站三个字。
小雨的脚步不停，指着前面告诉李榆：“到了呀，那边儿就是了。”
李榆是第一次坐车，小雨带他到售票口买了票，又把他领到排队的地方，然后就继续陪他等车。
小雨继续给李榆讲述她和小杰以前的生活，李榆也听得津津有味，两人聊得正热络时，李榆看见客运站外边正有一大群人向着这边儿涌了过来。
李榆不禁皱眉，因为他看见当先正有几个人指着自己的方向回头跟后边的人说着什么。
这是孙家老二终于找过来了？
想及此处，李榆往前走了半步，刚好挡在小雨身前。
人群在来到站台前自动散成一个半圆，把所有等车的人都围在了中间。
领头一对中年男女满头的大汗，伸手就要抓小雨的胳膊。小雨闪甩开女人抓向自己的手，脸上满是倔强和委屈。
见状，中年男人十分不满：“徐春雨！你这是要去哪儿？！”
旁边的妇人也发出诘问：“是不是这个道士对你说了什么，你要跟他走？”
说到这里，妇人转向李榆：“我告诉你，小雨要是敢跟你走，我马上就报警，告你拐卖人口！”
“无量天尊？”李榆一脸懵：“小雨也没说要跟我走呀，是我要进城，她就是来送我的。”
中年夫妇这么一听，用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瞪了李榆一眼，然后继续转向小雨。
“小雨啊，这些日子你跟小杰你们受苦了呀，走，跟大伯回家，大伯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小雨又甩掉中年人的手，脸上满是不解和倔强：“你们不是说我们是丧门星扫把星吗，我们进你家，还不早晚弄个家破人亡？”
这下明白了，来人是徐春雨的大伯和大伯娘，也就是他们不仅不想抚养姐弟俩，反而还给他们俩造谣。
这么看来，他昨天那番“旺亲友““欺负了要倒大霉“的话起作用了呀。
李榆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果然看见昨天那个卖豆腐的婶子正把身子往人群里藏。
小雨的大伯娘长了一脸的刻薄相，对着小雨尖声说道：“小雨你这话可就没良心了呀，是你爹妈不要你们，我们……我们还不是看你姐弟俩年纪还小？再说明年你要上高中了，小杰难道还能一直跟着你吗？你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镇上上学？”
“吵什么呢！说谁要拐卖人口？！“
正在这时一个穿灰中山装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
“这是镇政府的老赵啊。“人群里有人低声说。
老赵问清了来龙去脉，看了看大伯两口子，又看了看李榆和小雨，然后一脸严肃的询问李榆。
“你是干什么的？跟徐春雨是什么关系？车票呢，拿出来我看看。”
李榆被老赵的气势所震慑，一边把车票递给老赵，一边解释：“我是前边覆钟山上的道士，我是要去广陵的。我跟小雨没什么关系，她就是来送我的。”
老赵接过车票看了看，又看了看一脸人畜无害的李榆，转向小雨问道：“他说的对吗？”
小雨跟着连连点头。
老赵这才把车票还给李榆，然后转向小雨大伯：“徐福禄，你们两口子又折腾人孩子做啥？”
小雨大伯赶紧给老赵递了根烟：“您这话怎么说的！我们是孩子的亲大伯，还能害他们不怎的？”
老赵推开大伯递过去的烟，掏出自己的烟盒点了一只：“别人家不好说，你们两口子……哼，还真说不好。”
大伯娘一听这话马上急了。
“你说话要讲证据！就算你是镇政府的，可你当着这么多乡亲给我们家泼脏水，我一样去镇上告你！”
老赵把烟头往地上一丢，哼了一声：“你去，你现在就去！”
大伯赶紧捂住自己媳妇的嘴，一边给老赵赔不是。
老赵转向小雨：“闺女，你怎么说？”
小雨看都没看大伯一眼，对着老赵脱口而出：“我跟小杰我们要自己过。”
顿了一下，她又补了半句：“像现在一样就挺好的。”
老赵嗯了一声，又问：“明年你也该上高中了吧，你留小杰自己在镇上吗？”
小雨摇头：“我把小杰转学到城里，我打听过了，中心小学能住校，我们俩各住各的校，这日子能过下去。”
听小雨这么一说，老赵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小雨大伯：“孩子说的没有问题，等小雨考上了城里的高中，镇上可以出面帮小杰办理转学，然后还可以给他们姐弟申请一些补助。”
大伯两口子还要再说，老赵又轻轻跟了一句：“政府再穷也比有些亲戚靠谱。”
小雨越听越是感动，此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泪珠。
人群中也响起了掌声，接着又挤进来三四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她们叽叽喳喳的凑到了小雨身边嘘寒问暖。
“小雨！小雨你没事吧？“
“我们听说了，你大伯他们又来了？“
“别怕，我们都在呢！“
带头的是个扎双马尾的女孩，跑到小雨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回头瞪了大伯娘一眼。
“徐婶子，小雨是我们同学，谁要是敢欺负她，我们全班都不答应！“
被一群小丫头当中威胁，大伯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可李榆看到小雨的脸色也不太好，不仅没有小姐妹之间的亲昵神情，反而从双马尾的胸前抽出了胳膊。
人的疏离感的是藏不住的。
双马尾的和同伴对了个颜色，再次去拉小雨的手，这次反而直接被小雨甩开。
几个女孩的脸上已见愠怒，显然是不想再装下去，却被人群中的家长厉声呵斥，立时又做出乖巧的样子。
正在这时，发动机的轰鸣打断了这场闹剧。
站台前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开，给长途车让出道路。长途车慢悠悠的停稳，开门。
一个穿着制服的婶子不耐烦道：“车辆开门，注意安全，上车的检票，不上车的把地方让开。”
小雨把李榆拉到车门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李榆哥，你该上车了。”
不等李榆回话，他便被后面的人群挤上了车子，他寻了个靠窗的座位坐好，向下面的小雨挥手告别。
车辆缓缓离开站台，慢慢把青石镇留在了身后。
李榆想看看是谁和自己同坐，转头一看，便看到一张严肃的脸也正看着看着自己，怎么是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