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问心路
南郡城的夜，并不似村庄那般万籁俱寂。
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更夫打梆的悠长回响，以及不知名处修士驾驭法器掠过的微弱破空声，交织成一种古尘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城市的呼吸。
他躺在客栈坚硬的板床上，辗转反侧。
白日登仙台上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上演。测灵石最初的死寂，老执事骤然睁开的锐利双眼，鉴灵镜中那片混沌难明的灰蒙，还有那最终定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异禀”二字。
这一切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周围那些通过初试的少年，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他就像一个误入鹤群的雏鸭，显得格格不入。
“异禀……究竟是什么？”古尘无声地自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两枚玉佩。
母亲的玉佩依旧温润，父亲的衍字信物还是冰凉。他忍不住又望向墙角那堆行李，那柄神秘的黑色鱼叉就深埋其中。
它此刻安静得如同死物，与在南郡城中那一次轻微的震颤和低鸣判若两物。
但那短暂的异动，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身上的异常，绝对与这柄来自云梦泽深处的鱼叉脱不了干系。
“尘儿，还没睡吗？”对面床上，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古山显然也未曾入睡。
“爹，我……有点怕。”古尘小声说道，在父亲面前，他流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脆弱，“明天的‘问心路’，我不知道会怎样。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好奇怪……”
黑暗中，古山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窣的起身声。他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照出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他走到古尘床边坐下，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怕，是正常的。”古山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但尘儿，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古山的儿子。仙缘之事，强求不得，但求无愧于心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这‘问心路’，据说是仙门考核弟子心性、毅力乃至缘法的关键。途中或有幻象，或有压力，考验的是本心是否坚定，是否能在迷雾和困境中守住自我。你只需记住你是谁，为何而来，一步步走下去，便是了。”
“守住自我……”古尘喃喃重复着。
“对。”古山肯定道，“不要被外界的目光和议论干扰，也不必过于纠结那‘异禀’之说。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既然那位老执事给了你机会，便是认可了你身上有某种可能性。大胆去试，爹相信你。”
父亲的话语像是一阵暖流，稍稍驱散了古尘心中的不安和寒意。他用力点了点头：“嗯！爹，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睡吧，养足精神。”古山吹熄油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这一次，古尘的心绪平静了许多。他闭上眼，不再去胡思乱想，只是反复咀嚼着父亲的话——“守住自我”、“为何而来”。
他是为了娘的病能有好药医治，为了将来能有所出息，不让爹娘再受苦，为了……弄明白那柄鱼叉和云梦泽的秘密。这个信念，渐渐清晰起来。
翌日辰时，天刚破晓，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将天际染成淡金。
登仙广场再次人头攒动。
通过初试的数十名少年已然聚集，陪同的家人则被拦在了广场外围。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古尘站在人群中，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努力将那些视线隔绝在外，只专注于前方。
昨日那位长须老执事再次出现在高台中央。他依旧一身朴素道袍，晨风中衣袂微拂。
他目光扫过台下少年，朗声道：
“第二关，‘问心路’。”
“此路非寻常之路，乃阵法幻化，直指本心。
途中所见所感，皆由心而生。
能在一个时辰内，依靠自身力量走到尽头者，即为通过。途中若感不支，或心生惧意欲放弃，只需高喊‘退出’，自会被传送出阵。但需牢记，一旦退出，考核即告失败。”
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古尘身上停顿了刹那，继续道：“问心路上，无人可助，唯靠己身。现在，依次入阵！”
他袖袍轻轻一拂。
只见广场中央的白玉台基发出柔和的白光，光晕扩散，形成一道朦胧的、约两人高的光门，门内雾气氤氲，看不清景象。
“此门之后，便是问心路。”老执事的声音平静无波，“路上所见所闻，皆为幻象。然幻象源于尔等本心，心有所惧，则见可怖；心有所贪，则见诱惑；心有所执，则见牵绊。唯谨守本心，明辨虚妄，坚毅前行者，方可抵达终点。”
“时限，一个时辰。”他顿了顿，“逾期未出者，失败。中途主动退出者，失败。心神失守、陷入幻境不可自拔者……亦失败。”
“现在，依次入内。”
没有犹豫的时间。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少年，既紧张又兴奋，互相看了看，一咬牙，终于有人率先踏入了光门之中，身影瞬间被雾气吞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队伍缓缓前进，不断有人走入光门。
轮到古尘时，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广场外围父亲所在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人墙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道鼓励的视线。他握紧拳头，一步踏入了光门。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幕，周围的喧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能见度极低，只能看清脚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蜿蜒向前的青石小径。
小径两旁和上方皆是翻滚不休的浓雾，看不清任何景象，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这条孤寂的小路。
“这就是问心路？”古尘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脚下的青石传来真实的触感。他尝试着向前走去，迷雾随着他的前进而缓缓流动，但前方的路依旧被雾气笼罩，看不到尽头。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四周景象依旧，寂静无声。这种绝对的孤独和未知开始带来压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焦躁和怀疑：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
就在这时，前方的迷雾忽然微微波动了一下。
古尘立刻警惕地停下脚步。只见那雾气渐渐凝聚，竟然幻化出一个人形——是母亲！她面色苍白，咳嗽连连，伸着手，声音虚弱而焦急：“尘儿……尘儿……娘的病又犯了，好难受……快回来……别去什么仙门了，回来陪着娘……”
那影像栩栩如生，声音、神态都与母亲一般无二。古尘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下意识地冲过去。但他立刻想起父亲的话——“途中或有幻象，考验本心”。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这是假的……娘在家里，有李叔他们照顾，还有黑水芦根……”他低声告诉自己，强忍着心中的酸楚，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幻象，迈步直接从“母亲”的身影中穿了过去！
穿过幻象的瞬间，那影像如同泡沫般破碎消失，周围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分。古尘松了口气，知道自己闯过了第一关。
但他不敢大意，继续前行。没走多远，迷雾再次变化。
这一次，周围突然响起刺耳的嘲笑声。
“看哪！是那个‘异禀’的废物！”
“测灵石都没反应，肯定是走了后门！”
“滚回去吧！仙门不是你这种捡臭鱼的穷小子该来的地方！”
“古尘，你爹不要你们娘俩了，他不会回来了！”
一个个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雾气中浮现，都是昨日台下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甚至还有村里嘲笑过他的赵胖子等人。他们的话语尖酸刻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试图将他推离这条小路。
古尘的脸颊因愤怒和羞辱而涨红，拳头紧紧攥起。这些话语，恰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自卑和恐惧。父亲的离去、家境的贫寒、他人的轻视……这些是他一直以来都在默默承受的东西。
“不……我不是废物！爹回来了！我有仙缘！”他低吼着，与其说是在反驳幻象，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他不再理会那些嘈杂的嘲笑和恶意的目光，埋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路，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每走一步，那些声音就仿佛更大一分，但他心中的那股倔强和不甘也被激发出来，支撑着他没有被击垮。
终于，那些嘲笑声渐渐远去，再次被寂静取代。
古尘喘着粗气，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问心路，果然厉害，直指人心弱点。
稍事休息，他继续前进。接下来的路程，幻象愈发刁钻多变。
有时，前方会出现金光大道，充满诱惑的声音告诉他放弃这条枯燥的小路，选择那条更轻松舒适的捷径，立刻就能获得无上仙法、荣华富贵。古尘记着“守住自我”，对此置之不理。
有时，脚下的小路会突然消失，变成万丈深渊，唯有几块摇摇欲坠的浮石可供落脚。下方寒风呼啸，深不见底。古尘心跳如鼓，但他发现只要心中不生出惧意，坚定信念，那浮石便稳固异常，助他安然渡过。
有时，迷雾中会杀出狰狞的妖兽，张牙舞爪地扑来。古尘本能地就想躲避甚至反击，但他很快发现，这些妖兽的攻击落在身上并无实质痛感，一旦他心中认定其为虚幻，置之不理，它们便会自行消散。这让他想起了那柄鱼叉撕裂蛟豹的真实触感，虚实之间的对比，让他对眼前的幻象有了更强的免疫力。
道路仿佛没有尽头，时间的感觉也变得模糊。古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身体开始感到疲惫，精神因持续对抗幻象而有些萎靡。就在他感觉快要到达极限时，前方的迷雾突然变得稀薄起来。
隐隐约约地，他似乎看到了路的尽头，那里似乎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石门。
希望就在眼前！古尘精神一振，鼓起最后的气力，加快脚步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迷雾的刹那，异变再生！
周围的雾气骤然变得漆黑如墨，不再是之前的白茫。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和热的诡异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笼罩！
这气息……古尘浑身汗毛倒竖，这感觉他并不陌生！在云梦泽心的小岛上，在那黑水之中，他都隐约感受过类似的气息，只是远不如此刻这般浓郁和恐怖！
脚下的青石小径剧烈震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崩塌。漆黑的雾气中，古尘只觉得灵魂都在颤栗，全身血液几乎冻结，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剥夺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刻的恐惧攫住了他！
这不再是之前的幻象！这种感觉太过真实，太过可怕！仿佛有什么亘古存在的、极其恐怖的东西，透过这问心路，瞥了他一眼！
“退……退出……”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催促他立刻逃离这无法理解的恐怖。
就在古尘心神失守，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喊出“退出”二字的瞬间——他怀中，那枚母亲给的温润玉佩，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瞬间涌入他几近冻结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那彻骨的寒意！
同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震鸣，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是那柄黑色鱼叉！
尽管它远在客栈行李之中，但在这一刻，它却仿佛跨越了空间，对这股恐怖的黑暗气息发出了回应！这声震鸣低沉而古老。
那股漆黑冰冷的恐怖气息猛地一滞，笼罩古尘的恐怖压力骤然减轻了大半！
趁此机会，古尘胸口的玉佩暖流护住他最后的心神，求生的本能和走到尽头的执念爆发出来。他发出一声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眼前豁然开朗！
黑暗、迷雾、压力瞬间消失无踪。他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古尘，通过。用时二十九刻。”
耳边传来了几声惊呼和一道平静的声音。
他……他成功了？而且……速度还很快？
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更夫打梆的悠长回响，以及不知名处修士驾驭法器掠过的微弱破空声，交织成一种古尘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城市的呼吸。
他躺在客栈坚硬的板床上，辗转反侧。
白日登仙台上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上演。测灵石最初的死寂，老执事骤然睁开的锐利双眼，鉴灵镜中那片混沌难明的灰蒙，还有那最终定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异禀”二字。
这一切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周围那些通过初试的少年，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他就像一个误入鹤群的雏鸭，显得格格不入。
“异禀……究竟是什么？”古尘无声地自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两枚玉佩。
母亲的玉佩依旧温润，父亲的衍字信物还是冰凉。他忍不住又望向墙角那堆行李，那柄神秘的黑色鱼叉就深埋其中。
它此刻安静得如同死物，与在南郡城中那一次轻微的震颤和低鸣判若两物。
但那短暂的异动，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身上的异常，绝对与这柄来自云梦泽深处的鱼叉脱不了干系。
“尘儿，还没睡吗？”对面床上，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古山显然也未曾入睡。
“爹，我……有点怕。”古尘小声说道，在父亲面前，他流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脆弱，“明天的‘问心路’，我不知道会怎样。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好奇怪……”
黑暗中，古山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窣的起身声。他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照出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他走到古尘床边坐下，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怕，是正常的。”古山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但尘儿，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古山的儿子。仙缘之事，强求不得，但求无愧于心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这‘问心路’，据说是仙门考核弟子心性、毅力乃至缘法的关键。途中或有幻象，或有压力，考验的是本心是否坚定，是否能在迷雾和困境中守住自我。你只需记住你是谁，为何而来，一步步走下去，便是了。”
“守住自我……”古尘喃喃重复着。
“对。”古山肯定道，“不要被外界的目光和议论干扰，也不必过于纠结那‘异禀’之说。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既然那位老执事给了你机会，便是认可了你身上有某种可能性。大胆去试，爹相信你。”
父亲的话语像是一阵暖流，稍稍驱散了古尘心中的不安和寒意。他用力点了点头：“嗯！爹，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睡吧，养足精神。”古山吹熄油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这一次，古尘的心绪平静了许多。他闭上眼，不再去胡思乱想，只是反复咀嚼着父亲的话——“守住自我”、“为何而来”。
他是为了娘的病能有好药医治，为了将来能有所出息，不让爹娘再受苦，为了……弄明白那柄鱼叉和云梦泽的秘密。这个信念，渐渐清晰起来。
翌日辰时，天刚破晓，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将天际染成淡金。
登仙广场再次人头攒动。
通过初试的数十名少年已然聚集，陪同的家人则被拦在了广场外围。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古尘站在人群中，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努力将那些视线隔绝在外，只专注于前方。
昨日那位长须老执事再次出现在高台中央。他依旧一身朴素道袍，晨风中衣袂微拂。
他目光扫过台下少年，朗声道：
“第二关，‘问心路’。”
“此路非寻常之路，乃阵法幻化，直指本心。
途中所见所感，皆由心而生。
能在一个时辰内，依靠自身力量走到尽头者，即为通过。途中若感不支，或心生惧意欲放弃，只需高喊‘退出’，自会被传送出阵。但需牢记，一旦退出，考核即告失败。”
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古尘身上停顿了刹那，继续道：“问心路上，无人可助，唯靠己身。现在，依次入阵！”
他袖袍轻轻一拂。
只见广场中央的白玉台基发出柔和的白光，光晕扩散，形成一道朦胧的、约两人高的光门，门内雾气氤氲，看不清景象。
“此门之后，便是问心路。”老执事的声音平静无波，“路上所见所闻，皆为幻象。然幻象源于尔等本心，心有所惧，则见可怖；心有所贪，则见诱惑；心有所执，则见牵绊。唯谨守本心，明辨虚妄，坚毅前行者，方可抵达终点。”
“时限，一个时辰。”他顿了顿，“逾期未出者，失败。中途主动退出者，失败。心神失守、陷入幻境不可自拔者……亦失败。”
“现在，依次入内。”
没有犹豫的时间。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少年，既紧张又兴奋，互相看了看，一咬牙，终于有人率先踏入了光门之中，身影瞬间被雾气吞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队伍缓缓前进，不断有人走入光门。
轮到古尘时，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广场外围父亲所在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人墙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道鼓励的视线。他握紧拳头，一步踏入了光门。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幕，周围的喧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能见度极低，只能看清脚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蜿蜒向前的青石小径。
小径两旁和上方皆是翻滚不休的浓雾，看不清任何景象，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这条孤寂的小路。
“这就是问心路？”古尘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脚下的青石传来真实的触感。他尝试着向前走去，迷雾随着他的前进而缓缓流动，但前方的路依旧被雾气笼罩，看不到尽头。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四周景象依旧，寂静无声。这种绝对的孤独和未知开始带来压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焦躁和怀疑：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
就在这时，前方的迷雾忽然微微波动了一下。
古尘立刻警惕地停下脚步。只见那雾气渐渐凝聚，竟然幻化出一个人形——是母亲！她面色苍白，咳嗽连连，伸着手，声音虚弱而焦急：“尘儿……尘儿……娘的病又犯了，好难受……快回来……别去什么仙门了，回来陪着娘……”
那影像栩栩如生，声音、神态都与母亲一般无二。古尘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下意识地冲过去。但他立刻想起父亲的话——“途中或有幻象，考验本心”。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这是假的……娘在家里，有李叔他们照顾，还有黑水芦根……”他低声告诉自己，强忍着心中的酸楚，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幻象，迈步直接从“母亲”的身影中穿了过去！
穿过幻象的瞬间，那影像如同泡沫般破碎消失，周围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分。古尘松了口气，知道自己闯过了第一关。
但他不敢大意，继续前行。没走多远，迷雾再次变化。
这一次，周围突然响起刺耳的嘲笑声。
“看哪！是那个‘异禀’的废物！”
“测灵石都没反应，肯定是走了后门！”
“滚回去吧！仙门不是你这种捡臭鱼的穷小子该来的地方！”
“古尘，你爹不要你们娘俩了，他不会回来了！”
一个个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雾气中浮现，都是昨日台下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甚至还有村里嘲笑过他的赵胖子等人。他们的话语尖酸刻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试图将他推离这条小路。
古尘的脸颊因愤怒和羞辱而涨红，拳头紧紧攥起。这些话语，恰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自卑和恐惧。父亲的离去、家境的贫寒、他人的轻视……这些是他一直以来都在默默承受的东西。
“不……我不是废物！爹回来了！我有仙缘！”他低吼着，与其说是在反驳幻象，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他不再理会那些嘈杂的嘲笑和恶意的目光，埋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路，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每走一步，那些声音就仿佛更大一分，但他心中的那股倔强和不甘也被激发出来，支撑着他没有被击垮。
终于，那些嘲笑声渐渐远去，再次被寂静取代。
古尘喘着粗气，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问心路，果然厉害，直指人心弱点。
稍事休息，他继续前进。接下来的路程，幻象愈发刁钻多变。
有时，前方会出现金光大道，充满诱惑的声音告诉他放弃这条枯燥的小路，选择那条更轻松舒适的捷径，立刻就能获得无上仙法、荣华富贵。古尘记着“守住自我”，对此置之不理。
有时，脚下的小路会突然消失，变成万丈深渊，唯有几块摇摇欲坠的浮石可供落脚。下方寒风呼啸，深不见底。古尘心跳如鼓，但他发现只要心中不生出惧意，坚定信念，那浮石便稳固异常，助他安然渡过。
有时，迷雾中会杀出狰狞的妖兽，张牙舞爪地扑来。古尘本能地就想躲避甚至反击，但他很快发现，这些妖兽的攻击落在身上并无实质痛感，一旦他心中认定其为虚幻，置之不理，它们便会自行消散。这让他想起了那柄鱼叉撕裂蛟豹的真实触感，虚实之间的对比，让他对眼前的幻象有了更强的免疫力。
道路仿佛没有尽头，时间的感觉也变得模糊。古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身体开始感到疲惫，精神因持续对抗幻象而有些萎靡。就在他感觉快要到达极限时，前方的迷雾突然变得稀薄起来。
隐隐约约地，他似乎看到了路的尽头，那里似乎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石门。
希望就在眼前！古尘精神一振，鼓起最后的气力，加快脚步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迷雾的刹那，异变再生！
周围的雾气骤然变得漆黑如墨，不再是之前的白茫。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和热的诡异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笼罩！
这气息……古尘浑身汗毛倒竖，这感觉他并不陌生！在云梦泽心的小岛上，在那黑水之中，他都隐约感受过类似的气息，只是远不如此刻这般浓郁和恐怖！
脚下的青石小径剧烈震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崩塌。漆黑的雾气中，古尘只觉得灵魂都在颤栗，全身血液几乎冻结，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剥夺了，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刻的恐惧攫住了他！
这不再是之前的幻象！这种感觉太过真实，太过可怕！仿佛有什么亘古存在的、极其恐怖的东西，透过这问心路，瞥了他一眼！
“退……退出……”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催促他立刻逃离这无法理解的恐怖。
就在古尘心神失守，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喊出“退出”二字的瞬间——他怀中，那枚母亲给的温润玉佩，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瞬间涌入他几近冻结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那彻骨的寒意！
同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震鸣，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是那柄黑色鱼叉！
尽管它远在客栈行李之中，但在这一刻，它却仿佛跨越了空间，对这股恐怖的黑暗气息发出了回应！这声震鸣低沉而古老。
那股漆黑冰冷的恐怖气息猛地一滞，笼罩古尘的恐怖压力骤然减轻了大半！
趁此机会，古尘胸口的玉佩暖流护住他最后的心神，求生的本能和走到尽头的执念爆发出来。他发出一声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眼前豁然开朗！
黑暗、迷雾、压力瞬间消失无踪。他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古尘，通过。用时二十九刻。”
耳边传来了几声惊呼和一道平静的声音。
他……他成功了？而且……速度还很快？